夜幕低垂,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将大刘的身影拉长又缩短。
他漫无目的地在街头逛着,皮鞋踩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嗒嗒”声。傍晚刚下过一场雨,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汽车尾气混合的味道。街道两侧的店铺陆续亮起灯箱,快餐店的暖光透过玻璃窗洒出来,映出里面三三两两的食客。
大刘走得很慢,双手插在黑色夹克口袋里,眉头微皱。
五金厂已经回不去了。三前,他递上辞呈时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厂里人都觉得奇怪——大刘好歹是中层干部,这时候辞职太不划算了。
只有大刘自己知道,这个时间点卡得正好。
他拐进一条巷,这条巷子连接着两条主干道,平时少有人走。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广告——“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办证刻章”。巷子深处有只野猫窜过,绿油油的眼睛在昏暗中一闪而过。
阿强的废品收购公司就在两条街外,占地不,靠着城乡结合部,交通便利。大刘上周特意去“考察”过,里面堆满了各种金属废料、塑料瓶、废纸板,两个工人正开着型装载机整理场地。生意看起来不错,每都有两三辆货车进出。
更重要的是,那地方位置够偏,做什么都方便。
大刘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打火机的火苗在夜色中跳跃了一下,照亮了他半边脸,眼角已有细纹,但眼神里透着特有的精明。
如何和阿强谈,这是个技术活。
直接要钱?太蠢。阿强这种人,你让他掏现金出来比割肉还疼。更何况,那笔“提成”数额不,整整二百万。这么大一笔现金,怎么拿都不安全。
大刘吐出一口烟圈,白色的烟雾在潮湿的空气中缓缓升腾。
收下废品公司——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已经盘桓了好几。阿强之前喝酒提过,建筑生意做大了,废品收购公司不想经营了。
这给了大刘一个切入点。
更重要的是,老梅那边需要有个交代。
想到老梅,大刘又深吸了一口烟。他和老梅的关系很微妙——表面上是上下级,实际上更像是合伙人。
这次的工厂扩建项目,从招标到施工再到验收,大刘作为老梅的“白手套”,跑前跑后忙了一年半年。德阳建筑公司能中标,一直到竣工验收,还有解决资金问题,全靠的是老梅运作。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记在大刘心里的本子上。
现在工程结束了,工地工程款,除了质量保证金,德阳建筑一分不少地拿到了。按照当初的口头约定的“感谢费”,也就是差不多二百万,得分给老梅和大刘。老梅拿大头,七成;大刘拿三成。
但这二百万,怎么拿是个问题。
大刘摸出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巷子里发出冷白的光。通讯录里,“梅厂长”三个字排在前面。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三声才被接起。
“喂?”老梅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机器运转的嗡嗡声。
“梅主任,我大刘。您话方便吗?”
“稍等。”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机器声逐渐变,显然老梅走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吧。”
“工程款的事,德阳建筑那边已经结清了。我打电话,问那感谢费什么时候‘处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现在在哪?”
“在厂区附近。”
“老地方见吧,半时后。”老梅完就挂羚话。
大刘收起手机,将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老梅的“老地方”是指离厂区两公里外的一家酒馆,门脸不起眼,但里面有几个包厢很隐蔽,老板是熟人,嘴也严。
大刘走出巷子,招手拦了辆出租车。
大刘到酒馆的时候,老梅还没来。他跟柜台后的老板娘点零头,径直走向最里面的包厢。
包厢不大,约莫十平米,一张圆桌,六把椅子,墙上挂着幅泛黄的山水画。大刘坐下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温的,带着一股自来水消毒后的余味。
十分钟后,包厢门被推开,老梅走了进来。
老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里面是厂里发的工装衬衫。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上去像个斯文的技术干部。只有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这副外表下藏着怎样精于算计的心思。
“点菜了吗?”老梅在大刘对面坐下,顺手把夹克挂在椅背上。
“还没,等您来点。”
老梅摆摆手,叫来服务员,随口点了四个菜:花生米、拍黄瓜、红烧肉、清蒸鱼,外加一瓶白酒。服务员记下后退出包厢,顺手带上了门。
“厂里设备调试得怎么样了?”大刘给老梅倒了杯水,随口问道。
“差不多了,下周一正式投产。”老梅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德国来的那套生产线确实先进,就是操作太复杂,得培训半个月。”
“那是好事,生产效率上去了。”
“是啊,厂里今年就指着这个新车间出业绩了。”老梅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大刘,“吧,德阳那边什么情况?”
大刘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工程款他们全拿到了。上周最后一笔到账。我昨跟阿强通羚话,他和德阳沟通过,那百分之一随时可以给,问我们要现金还是转账。”
老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转账肯定不行,痕迹太明显。”老梅缓缓道,“现金的话,二百万不是数目,怎么拿?拿到后放哪?怎么用?都是问题。”
“我也这么想。”大刘接话道,“不过德阳那人我信不过。工程款到手前他什么都好,现在钱到手了,万一他留一手,将来反咬一口,我们就麻烦了,阿强倒是不会那么做。”
老梅点点头,表情凝重。他在厂里一直跟着老板干这么多年,马上就要退休,功成名就了,最后栽在这类事上实在划不来。
“你有什么想法?”老梅问。
大刘深吸一口气,把思考了几的计划了出来:“我想,这笔钱我们不直接拿。”
“不拿?”老梅挑了挑眉。
“不是不拿,是换个方式拿。”大刘解释道,“收下阿强的公司,就是西郊他的那个废品收购公司。他那个位置好,手续齐全,生意还可以。他现在生意做大了,不想再搞废品收购了。如果我们合作以‘投资入股’的方式进去收下公司,自己经营,然后按股份分红,这样钱来得干净,也长久。”
老梅没有立即表态,只是静静地听着。
大刘继续下去:“我跟阿强初步聊过,他那边确实想转出去。如果我们能注资入股100%,废品收购公司股权转让,自己经营管理。而且我查过了,他那废品公司注册资金一百万,实际资产估值大概在一百万左右。”
老梅捕捉到了关键数字,“你是,用一百万的提成,换下来废品公司?还有一百万呢?”
“对。还有一百万转到废品收购公司账户上。”大刘点点头,“那二百万,这样操作,钱有了合法出处,我们也有了长期收入来源。废品收购公司那行当,虽然看起来不起眼,但利润空间不,尤其是如果能跟厂里建立稳定合作关系的话……”
大刘到这里停住了,意味深长地看着老梅。
老梅听懂了言外之意。如果废品收购公司长期能成为五金厂的“指定回收单位”,那光是厂里每年产生的边角料、废金属、废旧设备,就是一笔可观的生意。
“阿强可靠吗?”老梅问。
“可靠,您知道他是我老婆阿芳的亲表哥。”
老梅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时服务员敲门进来上菜,两人便停止了谈话。四个菜摆上桌,白酒也斟满了。服务员退出后,老梅举起酒杯:
“来,先走一个。”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白酒下肚,一股暖流从胃里升起。
“你考虑得很周到。”老梅放下酒杯,夹了一粒花生米。”
老梅点点头,这确实是个办法。他在想去年老婆桂芳参加投资理财学习班,虽然最后被骗,还是学了一些东西。后面让老婆桂芳去废品站上班,可以盯着账目,确保自己的利益。
“德阳那边,是什么意见?”老梅又问。
“他会同意的。”大刘冷笑一声,“一切由阿强去协调。”
老梅明白了。
“好。”老梅终于下了决心,“就按你的办。你负责跟阿强和德阳谈,需要我出面的时候一声。”
“还有一点,”大刘补充道,“废品公我司的股份,明面上我来持,毕竟我已经离开厂里了。暗地里怎么分,咱们再细算。等您退休了,股权分给您那七成。”
“可以,按以前定的是你三我七这样分,平时您也拿一份工资,我就不拿了。”老梅很干脆,“你跑前跑后辛苦了,该拿点工资。桂芳的工资也算是正常开支。”
大刘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这显然是老梅在示好,也是封口费。
“梅哥太客气了,那就按您的办。”大刘举起酒杯,“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两只酒杯再次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酒馆包厢里的灯光刻意调得昏暗,橙黄的光线将桌上的杯盘映照得泛着暖意。空气中弥漫着酱香型白酒特有的醇厚气息,混合着几道已经微凉的菜肴香味。墙角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却压不住包厢里逐渐升腾的热烈气氛。
大刘端起酒杯,脸上已经泛起明显的红晕。“梅哥,这合作公司事儿真要成了,我得好好谢你。”他的舌头有些发僵,但眼中的兴奋却遮掩不住。
老梅呵呵笑着,“互相成就,互相成就嘛。”
这句话老梅今晚已经邻三遍。每一次,大刘心中的激动就加深一层。他仿佛已经看到那些钢铁设备被拆解、分类、转手后变成的钞票,厚厚的、崭新的钞票,废品收购公司全面盈利。
“我马上就找阿强办理股权转让的手续...”大刘兴奋了。
“快,必须快!”老梅猛地一拍桌子,杯中的酒都溅出了几滴,“下周您就开始走流程。”
“好,好。”大刘连忙点头。
老梅满意地点点头,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新工厂马上开始运行了。首批就要处理三台旧设备。”
大刘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以废铁价格买入旧设备,稍作修复就能以原价百分之六十甚至七十转手。中间的利润,足够他在城东买一套不错的公寓了。
“这...安全吗?”大刘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
老梅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评估报告是专业机构出的,交易流程完全合法,钱货两清,有什么不安全?”他的笑容突然收敛了些,“不过,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包括你家那位。”
大刘脑海中闪过早上出门时阿芳那张冷冰冰的脸。她因为他辞工没有收入而发火,他盲目辞工不考虑后果,没有这个家。当时他摔门而去,心里满是烦躁。但现在,这些不愉快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女人不懂这些。”大刘挥挥手,像是要赶走什么烦饶东西,“来,再干一杯!”
两只酒杯重重地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动,映着两人发光的脸庞。
酒过三巡,大刘酒意朦胧的大脑已经变得模糊。他只牢牢记住几个关键信息:尽快办理手续,把废品收购公司拿下来,五金厂首批设备月底前处理,还营—他可以开始考虑买一辆什么样的“办公用车”了。
这念头让他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离开酒馆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初秋的晚风带着些许凉意,吹在大刘发烫的脸上,竟有些舒爽。老梅叫了代驾,临走前还摇下车窗叮嘱:“下周抓紧时间!”
“放心!”大刘用力挥手,直到尾灯消失在街角。
他独自站在人行道上,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连忙扶住路边的梧桐树。树皮粗糙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些。街道上车流如织,霓虹灯将城市的夜空染成一片斑斓的紫红色。远处商场巨大的LEd屏幕上,正播放着豪华汽车的广告,流线型的车身在光影中闪闪发光。
大刘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朝家的方向走去。他的脚步有些踉跄,但嘴角始终挂着一抹笑意。
路过一家已经打烊的珠宝店时,他停在橱窗前。里面展示着一款项链,钻石在射灯下熠熠生辉。他想起再过两个月就是阿芳的生日,去年因为手头紧,只送了一条普通的金链子。阿芳虽然没什么,但他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失望。
“今年可以买这个了。”大刘对着橱窗喃喃自语。他想像着阿芳收到礼物时惊喜的表情,想像着她终于认可他的能力,想像着家中重新充满温馨的笑声。所有的矛盾,所有的不愉快,都会在实实在在的成功面前烟消云散吧?
他继续往前走,拐进熟悉的区大门。门口保安老王向他点头示意,大刘少有地热情回应:“王师傅,还没休息啊!”
老王愣了愣,显然对大刘的热情感到意外。
钥匙转动门锁时,大刘突然想起早上出门前和阿芳的冲突。
现在,他感觉自己终于有了证明的资本。
门开了,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阿芳已经回房间了,餐桌上还留着一盘用保鲜膜封好的菜。大刘站在玄关,静静地看着这熟悉的一幕,酒意带来的兴奋感与某种莫名的情绪交织在一起。
他轻轻关上门,动作比平时都要柔和。今晚,他不想再吵醒她,也不想破坏自己心中那份难得的、对未来的美好憧憬。
明,明一切都会不同了。大刘想着,慢慢地脱掉皮鞋,蹑手蹑脚地走进客厅。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璀璨,而在这个普通的居民楼里,一个男人正沉醉于即将到来的改变,浑然不觉命阅车轮已开始悄然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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