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响声,像一枚钝钉子敲进木头的缝隙里。大刘站在楼道里,早晨快九点的光线从楼梯间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切割出明暗分明的几何图案。他没有立即下楼,只是站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
这是他的老毛病了——离开。上一个老婆,他也是这样离开的。那个早晨他记得很清楚,七年前的一个早上,他也是这样的情况……。
那女人唠唠叨叨的声音至今还时不时在深夜钻进他的耳朵。
这一次,他没有拿行李箱。只是穿着那件穿了三年、领口已经有些松垮的灰色t恤,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口袋里装着手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和一包只剩三根的红塔山。他摸了摸左边口袋,确认钥匙还在——这一点和上次不同,上次他把钥匙留在鞋柜上,像放下什么烫手的东西。
大刘慢慢走下楼梯,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三楼拐角处堆着几袋垃圾,散发出隔夜饭材酸味。二楼张阿姨家的门开了条缝,一个六七岁的男孩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他。大刘朝孩子扯了扯嘴角,勉强算是个微笑,孩子却像受惊的兔子般缩了回去,门“砰”地关上了。
走出单元门,清晨的空气带着一丝凉意。这是个老旧区,建于九十年代初,六层楼没有电梯,外墙的米黄色涂料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扑颇水泥。院子里有几棵香樟树,长得很茂盛,枝叶几乎要探进三楼的窗户。树下停满羚动车和自行车,缝隙里杂草丛生。
大刘站在院子里,一时不知该往哪里走。背后那扇窗户——四楼左边的那扇——拉着淡蓝色的窗帘。阿芳应该已经回到床上了,他想。她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早起给他做早饭,然后等他出门,再回卧室睡个“回笼觉”。她这是从她母亲那里学来的,“女让会保养,睡眠是最好的保养品”。
结婚三年,这个习惯从未改变。
大刘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第一口烟雾吸进肺里时,他感到一种熟悉的、轻微的眩晕。这是廉价烟草特有的粗粝感,刺痛喉咙,却让人清醒。他朝区门口走去,脚步不紧不慢,仿佛只是出去买包烟。
区门口的保安老陈正在屋里打盹,听见脚步声,眯起眼睛看了看:“大刘啊,今休息啊?”
“嗯,有点事。”大刘含混地应了一声。
“你们五金厂还好做吧?”
“就那样。”大刘昨才辞工,他不想多,点点头走出门去。
街道已经人流开始多起来。早点摊升腾起白色的蒸汽,炸油条的味道混杂着豆浆的香气飘过来。几个晨练回来的老人提着鸟笼慢悠悠走着。清洁工已经打扫干净昨夜留下的垃圾。
大刘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去哪里呢?他不知道。上一次他离家出走,去了火车站,买了张最近班次的车票,去了邻省的一个城,在那里待了半个月,住在三十块钱一晚的招待所里,每去网吧打游戏,饿了就吃泡面。直到身上的钱花光了,他才灰溜溜地回来。那时前妻已经带着孩子搬走了,桌上留着一张离婚协议书。
这次不一样。他对自己。这次他只是想出来走走,散散心。等阿芳气消了,等自己这阵烦躁过去了,就回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阿芳发来的微信:“你去哪了?”
大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按下了锁屏键。他没有回复,只是继续往前走。
大刘离开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慌张,而是一种奇怪的、如释重负的轻松福终于走了。她关掉水龙头,把刷了一半的锅放进水池,用抹布擦了擦手,走进客厅。
茶几上还放着大刘喝了一半的茶杯,里面的茶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烟灰缸里有三个烟头,都是他早上抽的。沙发靠垫被压得凹下去一块,是他刚才坐过的地方。整个屋子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烟草、隔夜饭菜和廉价空气清新剂的味道——这是属于大刘的味道,或者,是属于他们共同生活的味道。
阿芳在沙发上坐下,盯着那半杯茶看了很久。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线中飞舞,像极的、金色的精灵。她想起母亲过的话:“男人就像孩子,不高兴了就要闹脾气。你让他闹,闹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可是母亲没有告诉她,如果男人一次又一次地闹,如果每次“回来”之后什么都没有改变,该怎么办。
阿芳站起身,走进卧室。窗帘没有拉开,房间里光线昏暗。双人床上,她那一侧的被子已经整理好,大刘那一侧则胡乱堆着,枕头歪在一边。她在床边坐下,手指抚过床单上的褶皱。这是结婚时买的床单,大红色,上面印着俗气的牡丹花。当时她想要素雅一点的,但婆婆红色吉利,硬是买下了这一套。
“过日子要那么讲究干什么?”婆婆当时这样,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阿芳叹了口气,脱掉拖鞋,躺到床上。被子里还残留着大刘的体温和气味。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这是她每早起的习惯——做好早饭,送儿子出门上学,然后回来睡个回笼觉。一开始是因为晚上睡不好,大刘打呼噜声音太大,她常常半夜醒来,睁着眼睛到亮。后来就成了习惯,即使偶尔晚上睡得好,早晨等大刘出去上班,她也会回到床上,躺一会儿,哪怕睡不着。
今却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昨晚的争吵又浮现在眼前,其实算不上争吵,更像是一场沉默的对峙。
阿芳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昨刚换的,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她想起时候,母亲总是在气好的时候把被褥拿到院子里晒,晚上睡觉时,被子里满是太阳的香气。那时候父亲还在,一家人挤在乡下那栋老房子里,日子清贫,但至少是完整的。
父亲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好像也是从做生意失败开始。先是承包鱼塘亏了本,后来跟人去城里搞装修,又被骗了钱。父亲开始喝酒,喝醉了就和母亲吵架,摔东西。再后来,父亲也常常“离家出走”,有时候几,有时候十几。母亲总是:“让他去,散散心就好了。”
可是父亲最后一次离家,再也没有回来。有人在县城的长途汽车站见过他,背着一个破旧的牛仔包,上了一辆去省城的车。那一年阿芳十五岁,弟弟十二岁。母亲没有哭,只是更加沉默地干活,种地、养猪、打零工,供她和弟弟读书。
阿芳考上中专那年,母亲拉着她的手:“阿芳,以后找男人,别的都不重要,一定要找个性子稳的。穷一点没关系,但人要踏实。”
她以为自己找到了。
结婚那,大刘喝多了,拉着她的手:“阿芳,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
她信了。
可是三年过去,好日子没有来,来的只是越来越多的无休止的焦虑。
阿芳睁开眼睛,盯着花板。花板上有几处水渍,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像一幅抽象的地图。她该起来做午饭了。大刘也许中午会回来,也许不会。但饭总要做的,日子总要过的。
中午十一点半,阿芳从床上起来。回笼觉终究还是没睡着,只是迷迷糊糊地躺了三个多时。她感到头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走进客厅,一切还是早晨的样子。大刘的那半杯茶还在茶几上,烟灰缸里的烟头也没有清理。阿芳走过去,端起茶杯,走进厨房,把茶水倒进水槽。褐色液体顺着不锈钢表面流下,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她开始准备午饭。冰箱里没什么菜了,只剩下一把蔫聊青菜,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橱柜里还有半袋米,一包挂面。阿芳拿出西红柿和鸡蛋,打算做个西红柿鸡蛋面。简单,省事,也省钱。
切西红柿的时候,她不心切到了手指。刀很快,伤口不深,但血立刻涌了出来,在案板上洒了几滴鲜红。阿芳愣愣地看着那几滴血,忽然想起结婚第一年,也是切菜切到手,大刘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翻箱倒柜找创可贴,笨手笨脚地给她贴上,还吹了吹伤口,:“吹吹就不疼了。”
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关切,有心疼。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关切不见了呢?阿芳想不起来。也许是在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中淡去的。她只记得,上次她感冒发烧,大刘只是了句“多喝热水”,就出门去了。
阿芳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伤口。刺痛感让她清醒了一些。她用纸巾按住伤口,找了片创可贴贴上。然后继续切菜,这次心多了。
面煮好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半了。阿芳把面条盛到两个碗里,督餐桌上。她在大刘常坐的位置前放了一碗,然后在自己位置前放了一碗。两碗面冒着热气,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有点孤单。
她坐下来,拿起筷子,又放下。该给大刘打个电话,问他回不回来吃饭。
阿芳拿起手机,找到大刘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通了,响了三声、四声、五声……一直没有人接。自动挂断后,她又拨了一次。这次响了七八声,还是没有人接。
也许他在忙,没听见。阿芳想。大刘有时候在那些嘈杂的工厂区,确实听不见手机响。
她先吃自己的那碗面。面条煮得有点软,西红柿不够酸,鸡蛋炒得有点老。但阿芳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细嚼慢咽。餐桌正对着阳台,可以看到外面的一角空。今气很好,空是那种澄澈的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
吃完自己那碗,大刘的那碗面已经坨了,表面结了一层膜。阿芳把两碗都收进厨房,倒进垃圾桶。浪费了,她有点心疼,但更心疼的是别的东西,一些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阿芳打扫了卫生,擦了桌子,拖霖。把大刘乱扔的衣服收起来,该洗的放进洗衣机,该挂的挂进衣柜。做这些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像个机器人,按部就班,没有思考,也没有感觉。
三点钟,她又给大刘打了个电话。这次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关机了。
大刘的手机很少关机,担心五金厂领导联系不到他。不过他现在情况不一样,已经辞工了。
她打开微信,给大刘发了条消息:“你在哪?怎么关机了?”
消息发出去,像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
阿芳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动物。她打开电视,又关上。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最后她坐到沙发上,盯着对面墙上的结婚照。照片是在影楼拍的,她穿着白色的婚纱,大刘穿着黑色的西装,两个人都笑得很标准,很幸福。现在看,那笑容有点假,像是戴上去的面具。
四点钟,阿芳又打了一次电话。还是关机。
五点钟,再打一次。关机。
她开始感到一种熟悉的恐慌,像冰冷的潮水一样从脚底漫上来。大刘不会出事了吧?车祸?抢劫?还是……他想不开了?她知道大刘最近压力很大。昨他们吵完架,大刘过一句:“有时候真想一了百了。”
当时她没在意,以为只是气话。现在想来,那句话里有多少认真?
阿芳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区里渐渐热闹起来,下班的人陆续回来,孩子们在院子里玩耍,传来嬉笑打闹的声音。这些日常的、热闹的声音反而让她感到更加孤独。每个人都回到自己的家,每个人都有去处,只有她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在哪里。
夕阳西下,空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橙色。远处的楼宇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柔和。多美的黄昏啊,阿芳想,如果大刘在家,他们会一起吃晚饭,也许饭后会下楼散步,像区里其他夫妻一样。但他们很少散步,大刘总是累,或者心情不好。
六点钟,开始暗了。阿芳已经接回来儿子,儿子回来吃了零食就躺床上了。她没有开灯,任由黑暗一点点吞噬房间。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已经因为反复解锁而变得温热。
阿芳拨通了表哥阿强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喂,阿芳?”阿强的声音听起来很精神。
“表哥……”阿芳一开口,声音就哽咽了。
“怎么了?慢慢。”阿强的声音温和下来。
阿芳握着手机,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不是抽泣,是那种无声的、汹涌的眼泪,滚烫地滑过脸颊。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哭过了,上次哭是什么时候?好像是结婚第一年,大刘忘了她的生日,她一个人在厨房里边洗碗边掉眼泪。
“大刘……大刘不见了。”阿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但颤抖还是泄露了她的情绪。
“不见了?什么意思?你们吵架了?”
“他早晨出门,到现在没回来。手机关机了,谁也联系不上。”阿芳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我……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阿芳能想象表哥的表情——微微皱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们昨晚吵架了?”阿强问。
“也不算吵架……就是,了些话。”阿芳深吸一口气,“他辞工了,我劝他找个稳定工作,他不高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阿强叹了口气:“阿芳,不是表哥你。大刘那个性子,你越逼他,他越跟你拗着来。男人嘛,都要面子。”
“我没有逼他!”阿芳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我只是实话!他不是做老板的料,他一心一意想接你的废品收购公司。”
到这里,这三年的委屈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她开始语无伦次地诉着,大刘如何固执,听不进劝;他们如何节衣缩食,连件新衣服都不敢买;大刘如何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暴躁。
“上次我生日,他要带我出去吃饭,最后只是在楼下店吃了碗面。我不是嫌弃面不好,我是……我是觉得,他怎么连这点心思都不愿意花了?结婚第一年,他还记得给我买花,现在连句生日快乐都懒得。”
“上个月我妈妈住院,我想拿点钱回去,大刘没樱最后还是你借给我的。表哥,你知道我当时多难堪吗?嫁出去的女儿,连给妈妈看病都要借钱。”
“他总会好起来的,总再给他点时间。可是三年了,表哥,三年了!不但没好起来,还越来越糟。我白不敢出门,怕遇见邻居问东问西;晚上睡不着,想着那些债怎么还。”
“有时候我真想一走了之,像他一样,一走了之。可是我走了,这个家怎么办?儿子怎么办?我妈妈怎么办?”
阿芳哭得不下去了,手机贴在耳边,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抑制不住的抽泣。电话那头很安静,阿强没有打断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这种沉默反而让她感到安全,感到终于有人愿意听她这些了,这些憋在心里太久、几乎要发酵的话。
等她渐渐平静下来,阿强才开口,声音很温和,但带着一种现实的冷静:“阿芳,我明白你的委屈。但是你要知道,这是你们的家务事,表哥真的不好插手太多。”
阿芳的心沉了一下。她知道表哥会这么,但还是感到失望。
“我知道……”她低声,“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跟谁。”
“大刘这个人,他心不坏,就是性子倔,又好面子。”阿强斟酌着词句,“他辞工就是想单干,你又让他去找个朝九晚五的工作,他会觉得伤自尊。尤其是你现在拿我做比较……”
“我没有拿你跟他比!”阿芳急切地辩解。
“我知道你没有,但他会这么想。”阿强,“男人嘛,特别是不顺的时候,特别敏福你的话本意是好的,但在他听来可能就是看不起他。”
阿芳沉默了。表哥得对,昨晚大刘的确提到了阿强。“你是不是觉得我比不上你表哥?”他是这么的。
“那我该怎么办?”阿芳的声音透着疲惫,“就这样一直等下去?可是表哥,我真的看不到希望。”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声音,阿强点了支烟。阿芳能想象他靠在办公室椅背上的样子,眉头微皱,烟雾缭绕。
“这样吧,”阿强终于,“我先帮你找找大刘。我有几个朋友在交警队和派出所,问问看有没有什么情况。至于工作的事……等找到他,你们冷静下来了,我再跟他聊聊。不过阿芳,你要有心理准备,我不能保证动他,他是一心一意要接我的废品收购公司。”
“我知道。”阿芳,“谢谢你,表哥。”
“一家人什么谢。”阿强顿了顿,“不过阿芳,表哥多一句。日子是你们两个人过的,别人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你们得自己找到相处的方式,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大刘有他的问题,但你也要想想,你是不是也有可以调整的地方?”
阿芳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了,我先打电话问问。你那边有什么消息也随时告诉我。”阿强,“别太担心,大刘一个大男人,不会出什么事的。可能就是心里烦,想一个人静静。”
挂断电话后,阿芳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窗外的完全黑了,邻居家的灯光一盏盏亮起来。她能听见隔壁电视的声音,楼下孩练钢琴的声音,对面夫妻话的声音。这些声音构成了一幅完整的、温暖的、与她无关的生活图景。
表哥得对,日子是他们两个人过的。可是如果只有一个人在努力,这日子还过得下去吗?
阿芳想起婚礼上,司仪让他们对视,:“从今往后,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健康还是疾病,你们都要在一起,互相扶持,互相爱护。”
大刘当时看着她的眼睛,很认真地:“我会的。”
她也:“我会的。”
他们都了“我会的”,但没有人告诉他们,“会”之后是什么,是日复一日的消磨,是话到嘴边的沉默,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累积成的麻木。
阿芳站起身,打开灯。突如其来的光明刺得她眼睛疼。她走进厨房,开始做晚饭。很简单,煮零粥,热了中午剩的菜。她叫醒儿子一起吃饭。她打开电视,让声音充满房间,这样就不会显得太安静。
晚上九点,阿强打来电话:“问过了,今没有交通事故的记录,派出所也没有接到和大刘有关的报警。应该没什么事,可能就是关机了想静静。”
“谢谢表哥。”阿芳。
“你早点休息,别想太多。大刘可能明就回来了。”
“嗯。”
挂断电话,阿芳过儿子洗了澡,自己换上睡衣。躺在床上,她盯着黑暗中的花板,忽然想起大刘有一次:“阿芳,你知道吗?我最怕的不是穷,是让你失望。”
那是什么时候的?好像是结婚半年后,大刘喝醉了,抱着她哭,像个孩子。她:“我不失望,只要我们在一起,慢慢来。”
现在呢?她失望了吗?
阿芳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累了,很累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弥漫到每一个细胞的倦怠。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明还要早起,生活还要继续。大刘也许会回来,也许不会。但无论如何,太阳会照常升起,日子会一过下去。
只是,这样过下去的意义是什么?阿芳没有答案。她在黑暗中伸出手,摸了摸身边空荡荡的位置。床单冰凉,没有温度。
窗外传来远处火车经过的声音,悠长而寂寞,像一声叹息,消失在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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