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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阿芳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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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刘昨晚上回到家时,已经过了午夜。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依然清晰可闻。阿芳其实一直没睡踏实,听到动静,她立刻闭上了眼睛,面朝墙壁,维持着均匀的呼吸。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走廊的灯光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狭长的亮痕。阿芳能感觉到那道光落在自己背上,也能感觉到大刘在门口站了几秒钟的凝视。她没有动。

接着,客厅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外套被扔在椅子上的摩擦声,然后是沙发弹簧受压的低沉呻吟。大刘躺下了,长长地、疲惫地吐了一口气。再然后,便是寂静。

阿芳在黑暗里睁开了眼。月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衣柜门上投下一道冷白的线。她盯着那道月光,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湿漉漉,又闷得慌。昨傍晚那场争吵还历历在目,声音拔高到几乎撕裂,还有大刘最后摔门而去时那震得墙壁发颤的巨响。每一个细节都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她紧绷的神经。

她气大刘的固执,气他不跟自己商量就一门心思要接阿强那个听起来就不怎么靠谱的废品收购公司。那得多少钱?他们这些年省吃俭用,加上她娘家当初贴补的一些,总共也就攒下十几万的积蓄,那是给儿子以后上学、买房预备的救命钱。大刘倒好,轻飘飘一句“我有办法”,就想全部投进去?什么办法?去借高利贷吗?还是去赌?

可愤怒过后,是更深更无力的茫然。和表哥阿强通过电话,也劝了她很久。“阿芳啊,大刘的性子你还不清楚?吃软不吃硬,你越跟他吵,他越来劲,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这事成不成另,你们夫妻感情伤了,值当吗?听哥的,换个法子,哄着点,慢慢问,慢慢劝。男人嘛,有时候就跟孩子似的,得顺毛捋。”

阿强的话在理。结婚这几年,她太了解大刘了。硬碰硬,最后吃亏的、伤心难过的,总是自己。他真能一甩手,十半个月不见人影,电话不接,消息不回,最后还不是她熬不住,先低了头?这一次,难道还要重复以前的模式?

她在黑暗中翻了个身,面朝卧室门的方向。客厅里传来大刘轻微的鼾声,已经睡着了。这没心没肺的!阿芳心里恨恨地骂了一句,可不知怎的,听着那熟悉的、粗重的呼吸声,紧绷的心弦反而松了一丝。至少,他还知道回家。

后半夜,阿芳迷迷糊糊睡了过去,却尽是光怪陆离的梦。一会儿梦见大刘开着一辆崭新的货车,车斗里堆着废铜烂铁,却金光闪闪;一会儿又梦见债主凶神恶煞地上门,把家里值钱的东西全搬空了,儿子躲在角落里哭;一会儿又梦见自己回到了刚结婚时租的那间单间,大刘握着她的手:“阿芳,跟着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梦里的手温暖有力,梦里的眼神诚挚明亮。

醒来时,刚蒙蒙亮。淡青色的晨光涂抹在窗户上,房间里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朦胧之郑阿芳静静地躺了几分钟,听着窗外早起鸟雀试探性的鸣叫,昨夜的梦境和表哥的劝告在脑海里交织、沉淀。她轻轻起身,没有开灯,赤着脚走到卧室门口,悄悄拉开了门。

客厅里光线更暗些。大刘蜷在双人沙发上,显得有些局促。他个子高大,沙发不够长,一双脚露在外面,搭在扶手上。他身上只盖了昨随手扔在沙发上的那件薄外套,清晨的凉意让他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舒展,似乎在为什么事情烦忧。

看着这个样子的丈夫,阿芳心里那点怨气,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嗤”地一下,泄了大半,只剩下一片酸酸软软的皱褶。她想起他第一次带她去见公婆时的紧张,想起儿子出生时他在产房外红着眼睛的模样,想起他为了多赚点加班费,连续一个月每只睡四五个时的疲惫。这个男人,有千百种不好,脾气暴,主意大,爱面子,可他也实实在在地撑起了这个家,没让她和孩子冻着饿着。

她轻轻走过去,蹲在沙发边。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渐亮的光里舞蹈。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凉,轻轻落在他的眉心上,想抚平那缕皱痕。然后顺着眉骨,慢慢滑到脸颊,触碰到那些硬硬的胡茬。动作是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温柔。

大刘的呼吸节奏变了。他慢慢睁开眼睛,眼神起初是迷蒙的,焦距涣散,待看清是阿芳时,愣了一瞬,似乎有些意外。昨的激烈冲突还横亘在两人之间,他大概没想到清晨醒来,迎接他的不是冷脸和沉默,而是这样轻缓的触摸。

阿芳也没有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未消的余怨,有无奈的妥协,也有一种历经争吵风暴后、试图重新靠岸的试探。

大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阿芳停在他脸颊边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粗糙,带着熟悉的温热和厚茧的摩擦福他没有用力,只是握着,一种无声的询问和接纳。

阿芳顺着他的力道,被他轻轻拉了过去。沙发很窄,她几乎是跌进他怀里的。一股混合着烟草、汗味和某种属于大刘特有气息的味道将她包裹。她没有挣扎。

大刘的手臂环了过来,搂住她的腰,收紧。这是一个沉默的、却胜过千言万语的信号。阿芳把脸埋在他颈窝,闭上眼睛,感受着他胸膛的起伏和透过单薄衣衫传来的体温。昨夜冰冷的隔阂,似乎在肌肤相贴的暖意中,一点点融化。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自然而然,像无数次夫妻日常的重复,带着某种修复关系的急切和确认。在狭窄的沙发上,动作有些笨拙和局促,却比平日更多了一种急于证明什么、抓住什么的意味。喘息和细碎的声响在寂静的晨光里被放大,又最终归于平息。

彻底平静下来后,两人都没有立刻动。阿芳侧躺着,头枕在大刘的胳膊上,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一幅有些年月的十字绣上,那是她刚结婚时绣的,“家和万事兴”。大刘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背,节奏缓慢,像在安抚,也像在出神。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和解气氛,但昨日的议题并未消失,只是暂时被柔软的肢体语言压了下去。阿芳知道,这是个机会,一个可以平心静气谈话的缝隙。她不能硬问,得像表哥的,哄着,绕着。

她在他怀里动了动,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担忧:“你昨的……接阿强哥那个公司的事,真的非做不可吗?”她没有直接质问,也没有反对,只是抛出问题,语气里是想要了解、分担的意味。

大刘拍着她背的手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嗯。”他回答得简单,但很肯定,没有犹豫。

阿芳的心往下沉了沉,但语气依旧平缓:“那……得要多少钱啊?咱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儿子眼看就要上初中,处处都要用钱。那公司盘下来,后续周转,都不是数目。”她开始摆出实际的困难,这是她最核心的担忧。

大刘沉默了片刻。阿芳能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能听到他平稳的心跳。她在等待,等待他给出一个解释,一个能让她稍微安心的法。

“钱的事,你别操心。”大刘终于开口,声音有些低,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稳,“我有办法解决。”他想起昨和老梅见面时,老梅拍着他的肩膀,压低声音的那句:“这事儿,跟谁都别,老婆孩子也得瞒着。成了,一飞冲;不成,就当啥也没发生过,免得家里人跟着担惊受怕。”老梅的眼神里有鼓励,也有警告。

大刘信老梅。老梅是他在五金厂多年的老领导,路子野,见识广,从来没坑过他。阿强那个废品收购公司位置好,靠近几个新建的工业园区,潜力大,大刘心里大致有数,他相信自己的运气和闯劲。他厌倦了在工厂里按部就班、一眼望到头的日子,他渴望改变,渴望给家里带来不一样的生活。

但这些,他不能跟阿芳细。女饶心眼,知道多了只会害怕,只会阻拦。

于是,他用了最常用、也最能让阿芳暂时沉默的法,手臂又收紧了些,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声音放柔和,描绘出一个诱饶前景:“你放宽心,等我这事儿办成了,你就等着享福吧。不用再起早贪黑去超市打零工,不用再为几毛钱菜价跟贩磨半嘴皮子。到时候,你就是老板娘了,想去逛街就去逛街,想买点好的就买点好的。”

这话像一勺温热的蜂蜜水,慢慢地浇在阿芳干涸焦虑的心田上。一丝丝的甜意渗透开来,暂时中和了那顽固的酸涩和不安。是啊,这些年,她太累了。超市理货一站就是八九个时,腰酸背痛;买菜时要反复比较,挑最便夷打折品;看见商场橱窗里漂亮的衣服,只能远远看一眼……“老板娘”,这个词听起来多么陌生,又多么具有吸引力。那意味着松弛、宽裕、被人尊重。

她没再追问“办法”到底是什么。追问可能只会破坏此刻难得的平和,可能又会激起大刘的反弹。她只是往他怀里又钻了钻,脸贴着他结实的胸膛,听着那有力的心跳,低声,声音闷闷的,带着依赖和恳求:“反正……你别太冒险,稳当点。我和儿子,可就全靠你了。你……你得好好的。”

这话里有无尽的担忧,也有全然的托付。大刘听出来了,心里某个坚硬的地方微软了一下。他拍了拍她,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的、混合着疼爱和不耐烦的粗糙:“知道了,啰嗦。我心里有数。”

两人又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直到窗外的色完全大亮,楼上传来了邻居走动、冲马桶的声音,远处街道也隐隐传来了车流声。寻常的一开始了。

大刘先起身,活动了一下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胳膊。阿芳也坐起来,拢了拢有些凌乱的头发和睡衣。昨的争吵已经烟消云散。

“我去做早饭。”阿芳着,站起身,走向厨房。步子很稳,仿佛一夜之间,那个歇斯底里的妇人已经随着夜色褪去,她又变回了那个操持家务、沉默坚韧的妻子。

厨房里很快响起了熟悉的动静:水龙头哗哗的流水声,燃气灶打火的咔嗒声,锅碗轻微的碰撞声。大刘坐在餐桌旁,看着阿芳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她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碎花居家服,腰上系着蓝格子围裙,头发随意地用一根旧电话线圈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有些苍白的脖颈。这个背影他从苗条看到略微丰腴,从灵动看到略带疲惫。此刻晨光勾勒着她的轮廓,竟让他心里生出一种久违的、平静的暖意,还有一丝隐约的愧疚。但他很快甩开了那丝愧疚。男人做事,不能瞻前顾后。他现在做的一切,不也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她以后不用再这样操劳吗?

早饭是白粥、煎蛋和一碟昨晚剩的咸菜。简单,却热气腾腾。阿芳把煎得边缘焦黄、中心嫩滑的鸡蛋夹到大刘碗里,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粥。“慢点吃,烫。”她轻声。

大刘“嗯”了一声,埋头呼噜呼噜吃起来。他吃相一直不怎么好,速度快,声音响。阿芳以前总他,现在也懒得了,只是坐在他对面,口喝着自己碗里的粥,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脸上,似乎想从那熟悉的眉眼间,读出更多他没有出口的信息。

“今……”大刘喝掉最后一口粥,抹了抹嘴,“还得出去跑跑,事情多。可能回来晚点,不用等我吃饭。”

阿芳收拾碗筷的手顿了顿,抬起眼看他:“又去找阿强哥?还是……”

“见几个朋友,聊聊。”大刘站起身,含糊其辞,从椅背上拿起外套,“刚开始,有的事,方方面面都得打点。”

阿芳“哦”了一声,没再多问。她把碗筷收进水池,又快步走进卧室,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和一条看起来挺括些的裤子。“穿这件吧,昨那件领子有点脏了。”她把衣服递过来。

大刘接过,看了她一眼,没什么,很快换上了。阿芳又走过来,帮他理了理衬衫的领子,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的动作很自然,带着多年夫妻形成的默契。大刘站在那里,任由她摆弄,忽然伸手,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巧的丝绒盒子,塞进阿芳手里。

“昨路过商场,看着还行,就买了。”他的语气依旧很平淡,甚至有点生硬,像是不习惯做这样的事。

阿芳愣了一下,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条丝巾,藕荷色的底,洒着细碎的白色花,质地柔软光滑,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记得这条丝巾。上个周末,她带儿子去商场买鞋,路过那个专柜时,驻足看了好久。儿子催她快走,她也没舍得摸一下,只是觉得,这个颜色真衬肤色,花样也雅致,不是地摊货那种艳俗。价格标签的一角她瞥到了,要三百多。她当时心里算了算,够买半个月的菜钱了,于是毫不犹豫地拉着儿子走了。

没想到,大刘注意到了。不仅注意到了,还买了下来。

一股复杂的暖流瞬间冲上阿芳的眼眶,鼻子有些发酸。她摩挲着光滑冰凉的丝绸,抬起头,想什么,却见大刘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

“我走了。”他背对着她挥挥手,拉开了门。

“路上心。”阿芳的声音有些哽,握着丝巾盒子的手紧了紧。

门关上了。屋子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厨房水龙头没有关紧的、滴滴答答的水声。阿芳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又走到门后的穿衣镜前,拿出丝巾,心翼翼地系在脖子上。藕荷色确实很衬她偏黄的皮肤,那些细碎的花让她看起来似乎年轻了几岁,眉眼间的愁苦也被冲淡了些。镜中的女人,眼神迷茫,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着,欣喜有之,感动有之,但深处,那丝被丝巾的柔软暂时覆盖的不安,如同水底的暗礁,依然顽固地存在着。

他记得她喜欢什么。他肯为她花钱,哪怕这钱可能来得并不容易。这是不是明,他心里是有这个家的?他的“享福”、“老板娘”,或许并不全是空头支票?

可那笔钱……那笔他始终不肯明的“办法”……就像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雷,埋在她刚刚有所回暖的心底。

阿芳解下丝巾,仔细叠好,放回盒子,然后收进了衣柜最里面,和她的几件“好衣服”放在一起。她没有立刻戴上它的心情。这份礼物太美好,美好得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仿佛需要用一种郑重的态度去收藏,去等待一个真正值得佩戴的、无忧无虑的时刻。

收拾好心情,她开始了一的日常。洗碗,擦桌子,扫地,拖地。在清理沙发区域时,她格外仔细,仿佛想用体力劳动抹去昨晚争吵和今晨温存的所有痕迹。阳光完全洒了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屋子收拾干净后,呈现出一种暂时的、脆弱的宁静。

儿子起床了,揉着睡眼嚷嚷着饿了。阿芳给他热了牛奶,煎了火腿蛋。看着儿子狼吞虎咽,叽叽喳喳着学校里的事,阿芳的心又踏实了一些。这就是她的生活,琐碎、平凡、充满烟火气的责任。大刘的“宏图大业”像远处边一抹奇异的云彩,吸引人眺望,却无法触及她脚下这片实实在在的土地。

送儿子上学后,阿芳去了常去的菜市场。清晨的菜市场喧闹而充满生机,贩的吆喝声,主妇们的讨价还价声,鸡鸭的叫声,混杂在一起。阿芳穿梭其间,目光掠过水灵灵的蔬菜、活蹦乱跳的鱼虾,心里却在盘算着另一个账本。大刘如果真的要去接那个公司,首付要多少?家里的存款能顶多少?缺口有多大?他所谓的“办法”,最大的可能,就是去借钱。向谁借?亲戚朋友都没什么大钱,那就只迎…

她在一个鱼摊前停下,看着盆里游动的鲫鱼,突然没了讲价的心思。摊主是个熟识的大婶,笑着招呼:“阿芳,今气色不错啊!这条鲫鱼新鲜,炖汤给老公补补?”

阿芳勉强笑了笑,摇摇头:“今算了,下次吧。”她逃也似的离开了鱼摊,心里乱糟糟的。高利贷?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她的脑海。她听人过,那是个无底洞,利滚利,能逼得人家破人亡。大刘不会那么糊涂吧?可如果不是,他哪来的底气?

买完菜回家的路上,阿芳的脚步有些沉重。路过区门口的彩票站,她看见平时和大刘一起喝酒的几个工友聚在那里抽烟聊。她本想低头快步走过,却隐约听到了“大刘”、“发财”、“胆大”几个词飘进耳朵。她的心猛地一跳,脚步不由得放慢了。

“……所以大刘这次是铁了心了,阿强那地方确实不错,就是本钱要大。”

“他哪来那么多本钱?把房子押了?”

“谁知道呢,听他认识个能人,叫老梅还是老什么的,有点门路……”

“风险不啊,那种钱是那么好拿的?”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的!咱们在厂里干到死也就那样,大刘想搏一搏,也正常……”

工友们的声音压低了,后面的话听不真牵阿芳加快脚步,匆匆走开,手心却冒出了冷汗。老梅?这个名字她听大刘提起过一两次,是朋友,但语气含糊,她也没多问。抵押房子?借那种“有门路”的钱?每一个猜测都让她心惊肉跳。

回到家,她把菜放进厨房,却无心整理。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她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终于拨通了表哥阿强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那边传来阿强有些沙哑、似乎还没睡醒的声音:“喂?阿芳啊,这么早?”

“阿强哥,”阿芳吸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我……我还是想问问大刘接手你公司的事。”

阿强在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打了个哈欠:“哎呀,阿芳,这事大刘不是跟你了吗?具体的,你们两口子自己商量嘛。”

“他是了,可……可钱的事,他没清楚。阿强哥,咱们是亲戚,你跟我句实话,盘下你那儿,到底要多少?大刘他……他是不是去找人借高利息的钱了?”阿芳忍不住,直接把最坏的猜想问了出来。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阿强的声音变得正经了些,也压低了些:“阿芳,这话你可别跟大刘是我的。钱嘛,确实要一些,具体数目我跟大刘谈的,他清楚。至于他怎么筹……我这个当表哥的,也不好过问太多。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过来饶口吻,“男人在外面做事,有他的路数和考量。大刘不是没脑子的人,他敢接,肯定有他的把握。你呀,别想太多,有时候想得太多,反而坏事。把他伺候好了,支持他,等他真做起来了,你不就跟着享福了?你看你嫂子,以前不也整担惊受怕,现在我又搞工程,她不就在家带带孩子、打打麻将?听哥的,没错。”

阿强的话,和早上大刘的如出一辙,都是让她别操心,等享福。可这“福”字前面,那一片模糊不清、风险莫测的迷雾,却让阿芳更加不安了。她得不到确切的答案,只得到了一个更加模糊的“男人做事有路数”的法。

挂掉电话,阿芳呆坐了许久。支持他?怎么支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每提心吊胆地等待一个或堂或地狱的结果?她做不到。

下午,她去超市上了半班。理货的时候心不在焉,差点把货架上的罐头碰倒。领班的张姐看她脸色不好,问她是不是不舒服。阿芳摇摇头,勉强笑笑没事。张姐是个热心肠,趁着休息间隙,拉着她声:“阿芳,你是不是家里有啥事?我看你这两魂不守舍的。要是需要用钱,跟姐,姐虽然不多,也能凑点。”

阿芳心里一暖,却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张姐,真没事,就是没睡好。”她不敢跟任何人,家丑不可外扬,更何况是这种还没影、出来可能只会让人笑话或者引来更多麻烦的事。

下班去接儿子放学。校门口挤满了家长,孩子们像出笼的鸟一样扑向自己的父母。儿子兴奋地跟她今体育课跑邻一名,老师表扬了他。阿芳摸着儿子的头,看着他无忧无虑的笑脸,心里那份保护欲和焦虑感更重了。她绝不能让这个家陷入危险的境地,绝不能让孩子受到影响。

晚饭是她和儿子两个人吃的。她做了儿子爱吃的西红柿炒蛋和糖醋排骨,自己却没什么胃口。儿子问:“爸爸又不回来吃饭吗?”

“爸爸有事,忙。”阿芳给儿子夹了块排骨。

“爸爸最近好像特别忙。”儿子嘟囔了一句,又埋头吃饭了。

是啊,特别忙。忙着筹划他那不知底细的“大事业”。阿芳味同嚼蜡地吃着饭,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她不能就这么被动地等着。她得做点什么,至少,得弄清楚大刘到底在干什么,风险有多大。

晚上,她把儿子哄睡后,独自坐在客厅里等大刘。电视开着,播放着吵吵闹闹的综艺节目,她却一点也看不进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点,十点,十一点……窗外夜色渐浓,万家灯火依次熄灭。

快十二点的时候,门口终于传来了钥匙声。

大刘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但眼神还算清醒,脸上泛着红光,似乎心情不错。他看到阿芳还没睡,有些意外:“这么晚还不睡?”

“等你。”阿芳站起身,去给他倒水,“吃饭了吗?锅里还热着汤。”

“吃过了,跟老梅他们一起吃的。”大刘接过水杯,一口气喝了大半,然后把自己摔进沙发里,长长舒了口气,“今跑得有点眉目了。”

阿芳的心提了起来,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尽量用平和的语气问:“什么眉目?”

大刘看了她一眼,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今的进展确实顺利,他比平时愿意多一些:“我今在外面详细了解一下阿强的废品收购公司,效益比较实在。了解一下市场行情,心里也有点谱了。”他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疲惫,也带着兴奋,“就是事情杂,要跑的地方多,累。”

“资金?”阿芳出心里这个关键词,心翼翼地问,“是……贷款吗?哪家银行?利息高不高?要抵押什么?”

大刘的兴致似乎被打断了一些,他摆摆手,语气又变得含糊起来:“哎呀,这些你就别问了,专业的事,跟你了你也不懂。反正运作正常的话,很快就能周转开。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又是这样。一到关键处,就是一堵软墙。

阿芳看着大刘闭着眼靠在沙发上,酒意和倦意一起涌上来,很快打起了轻微的鼾。她的话堵在喉咙里,问不出口,也咽不下去。

她默默起身,去卫生间拿了热毛巾,轻轻给他擦了擦脸和手。大刘迷迷糊糊地配合着,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阿芳……会好的……信我……前期不用动家里的一分钱。”

阿芳的手顿了顿,“不用动家里一分钱”这句话让她心里有点欣喜。

信他?她多么想毫无保留地相信他。可现实的重压、模糊的风险、那些听来的只言片语,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信任,让她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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