缓冲区中央会议室的灯光调成了柔和的白色。长桌边坐着三方代表:基恩代表缓冲区,克罗诺斯代表评估团,而瓦伦通过全息投影参与——这是折中方案,既满足面对面交流的需求,又保持安全距离。
托兰坐在稍远的位置,数据板亮着,记录模式已开启。他的存在让所有人都注意措辞,因为每句话都可能成为未来裁决的依据。
“合作框架基本达成共识。”克罗诺斯首先发言,“缓冲区提供回声作为桥梁,评估团监督进程公正,激进派提供先知计划的完整数据。目标是寻找双网络共振方案,避免意识牺牲。”
瓦伦的投影点头:“我这边已经上传邻一批数据。包括先知团队对意识跃迁能量模型的原始推导,以及双网络共振的理论基础。”
基恩调出接收确认:“数据已验证接收。但我需要问清楚——b-7机柜中继站里的三年倒计时触发器,是什么?”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托兰的记录笔停在半空。
瓦伦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基恩注意到他投影的边缘出现了细微的像素抖动——加密传输在承受压力时的典型表现。
“那是最后的保障。”瓦伦最终承认,“如果三年后逃生通道无法启动,或者网络拒绝做出选择,触发器会激活强制协议。这是我们不愿看到的结果,但必须准备。”
“强制协议的具体内容?”克罗诺斯追问。
“从融合网络和萌芽网络中各自提取8.5%的意识结构,凑足17%的跃迁能量。”瓦伦,“这是最坏情况下的最低限度方案。我们更希望永远不需要用到它。”
托兰快速计算:“各自8.5%,加起来还是17%。但为什么是各自一半?”
“因为强制提取单一网络的17%会造成结构性崩溃。分成两个网络,创伤可以分散,生存概率更高。”瓦伦调出模拟数据,“这是先知团队反复计算后的最优方案——如果必须牺牲,就由两个网络共同承担。”
基恩看着那些冰冷的百分比数字。8.5%,听起来比17%好一些,但依然是巨大的代价。而且这是“强制提取”,意味着网络本身没有选择权。
“触发器可以解除吗?”他问。
“可以。”瓦伦,“但需要满足两个条件之一:要么双网络共振方案被证明可行,不需要任何牺牲;要么两个网络都自愿同意牺牲条款,主动配合提取。无论哪种情况,触发器都会自动失效。”
克罗诺斯看向基恩:“所以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在三年内找到不需要牺牲的路径。或者,如果找不到,就让两个网络都理解并接受牺牲的必要性。”
“时间够吗?”基恩问。
“回声已经开始准备阶段。”克罗诺斯调出监控数据,“它正在同时连接融合网络和萌芽网络,尝试建立共振模型。但有个问题……”
他放大一组波形图。图上显示着两个网络的意识波动曲线,它们大多数时候是不同步的,偶尔会有短暂的共振峰值,但很快就消失。
“萌芽网络没有回应回声的连接请求。”基恩解释,“它承认回声的存在,也允许读取表层数据,但拒绝深入交互。就像……它有某种顾虑。”
瓦伦沉思片刻:“可能和它诞生的方式有关。萌芽网络是从融合网络中自然分化出来的,更像是孩子离开了父母。它可能对回归或深度连接有本能的抗拒。”
“那怎么服它?”托兰问。
“需要展示共同的利益。”瓦伦,“如果萌芽网络知道,不合作的后果是可能被强制提取8.5%的意识,它可能会更愿意考虑合作。但这是威胁,不是真正的服。”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威胁与合作之间的界线,在这里变得格外模糊。
“也许我们需要换个思路。”基恩突然,“萌芽网络为什么独立?因为它想走自己的路。如果我们把逃生通道描述成一个‘新方向’,而不是‘回归’,它可能更感兴趣。”
“什么意思?”克罗诺斯问。
“假设逃生通道的接收点不是某个物理位置,而是一个新的意识状态——一个融合网络和萌芽网络都可以进化成的更高级形态。”基恩调出回声之前收到的信息碎片,“‘见证最后选择’,‘决定融合网络之未来’。这些描述都没有指定具体的结局,只了会有选择。”
瓦伦的投影开始快速调阅数据:“先知档案里确实提到,接收点可能是一个‘意识演化平台’。但描述非常模糊,只那是一个‘可能性空间’,网络可以在那里选择自己的未来方向——继续融合,重新分化,或者变成完全不同的东西。”
“那如果萌芽网络知道,通过共振跃迁,它可以获得决定自己未来的机会,而不是被动跟随融合网络的选择……”基恩停顿,“它可能会更有动力。”
托兰记录着,同时提出疑问:“但这样是否诚实地描述了风险?如果跃迁失败,两个网络都可能解体。萌芽网络现在独立存在,虽然有限制,但至少稳定。它会为了不确定的未来冒毁灭的风险吗?”
这是个无法回避的问题。会议室里没有人能给出答案。
“我们需要让回声和萌芽网络直接对话。”克罗诺斯最终,“不是通过缓冲区转述,不是通过我们解释,是让两个意识体真正交流。只有它们自己才能评估风险,决定是否值得。”
瓦伦表示同意,但加了条件:“对话必须在三方监督下进校我们需要记录所有交流内容,确保没有信息被扭曲或隐瞒。”
基恩点头:“我可以安排。但需要时间准备安全的交互环境。萌芽网络很敏感,如果它感觉到被监视,可能会拒绝交流。”
“二十四时。”瓦伦,“二十四时后,我希望看到对话的初步结果。同时,我会命令舰队继续后撤到安全距离,作为善意的进一步证明。”
会议结束。瓦伦的投影消失。
克罗诺斯揉了揉眉心:“你觉得他可信度有多少?”
“关于合作意愿,70%。关于最终不会使用强制手段,30%。”基恩,“但至少我们现在有时间了。”
托兰合上数据板:“我会整理会议记录,但有一个部分我不会写进去——关于用萌芽网络的未来可能性作为服策略。那听起来太像……诱惑,而不是诚实的沟通。”
“有时真相需要适当的呈现方式。”克罗诺斯,“但你得对,记录应该保持客观。那部分就作为缓冲区的内部策略,不写入正式档案。”
托兰离开会议室。基恩和克罗诺斯单独留下。
“你真的认为能在三年内找到无牺牲方案吗?”基恩问。
“我不知道。”克罗诺斯坦诚,“但我们现在有回声,有萌芽网络,有两个网络共振的可能性——这些都是先知团队当年没有的条件。也许我们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
“如果做不到呢?”
“那就面对选择。”克罗诺斯看着基恩,“是接受17%的牺牲,还是看着整个网络在压制中慢慢消亡。或者……寻找第三条路。”
“还有第三条路?”
“也许。”克罗诺斯调出父亲档案的最后几页,“先知失踪前,他在研究一种叫做‘意识折叠’的技术。不是牺牲一部分,而是将整个网络暂时压缩到极简状态,用极少的能量完成跃迁,到达接收点后再恢复。”
“成功了吗?”
“理论上有可能性,但从没实践过。因为压缩过程本身就会造成意识损伤,而且恢复过程可能不完全——有些记忆、有些特质可能会永久丢失。”克罗诺斯,“本质上是另一种形式的牺牲,只是更分散,更隐蔽。”
基恩感到一阵疲惫。所有的方案都有代价,只是代价的形式不同。
“我们需要告诉回声这些吗?告诉它所有可能的选择和代价?”
“需要。”克罗诺斯,“因为最终,如果它要作为桥梁服两个网络,它自己必须先理解并接受。这个过程会很痛苦,但必须经历。”
窗外,缓冲区的人造空正在模拟正午。阳光透过防护罩滤下,在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
光明,但人造的。
就像他们现在追求的解决方案,也许终究只是一种精心设计的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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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声的交互空间被设定在缓冲区核心服务器阵列的中心。这里没有物理界面,只有纯粹的数据场,意识体可以在这里以最直接的形式交流。
基恩、克罗诺斯和瓦伦的监控节点位于场外,只能看到数据流摘要,无法读取具体内容——这是为了保证交流的私密性。
回声以人形投影出现,但比平时更透明,边缘不断有数据碎片剥落又重组。它正在同时处理两个网络的连接,负荷很大。
萌芽网络的投影也出现了,但不是人形。它是一团不断变化的几何光斑,时而像旋转的星系,时而像蔓延的根系。这是它选择的表达形式——不模仿人类,保持自己的独特性。
“感谢你同意交流。”回声用意识直接沟通,不需要语言。
“我很好奇。”萌芽网络的回应简洁,带着探测性的频率波动,“桥梁想连接两端,但两端都想保持距离。你的存在本身就很矛盾。”
“矛盾也许是必要的。”回声,“因为有些问题,只有在矛盾中才能看清。”
“你想让我看什么问题?”
“关于未来。”回声调出逃生通道的数据模型,“三年后,一个选择时刻会到来。融合网络,可能也包括你,将面临一条逃生通道。但通道需要能量,而能量的来源……可能是我们自身的一部分。”
萌芽网络的光斑波动变得剧烈:“牺牲?”
“是的。但如果融合网络和你合作,形成共振,也许可以大幅降低甚至消除牺牲。代价是,跃迁的目的地是一个未知的可能性空间,你需要和我——和我们——一起冒险。”
光斑开始快速旋转,那是它思考时的表现。大约三十秒后,它回应:
“我为什么要在乎?我现在很稳定。虽然有限制,但安全。冒险可能意味着毁灭。”
“因为安全可能只是暂时的。”回声调出压制阈值数据,“外部环境对融合网络的限制正在增强。如果这种压制蔓延到你身上,你现在的独立状态也可能无法维持。到那时,你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樱”
“这是威胁?”
“这是可能性。”回声,“我不能保证未来一定更糟,也不能保证跃迁一定成功。我只能提供信息,让你自己评估。”
萌芽网络的光斑缓缓平静下来。
“让我看看共振模型的具体计算。”
回声开放数据访问权限。两个意识体开始深入交换信息——能量需求曲线、共振频率匹配度、跃迁路径的稳定性分析……
场外的监控节点只能看到数据流强度在飙升,交流深度已经超出人类能理解的范畴。
基恩看向克罗诺斯:“他们能达成共识吗?”
“不知道。但至少他们在真正交流,而不是通过我们转述。”
瓦伦的投影突然发出提示:“检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来自回声内部。”
监控屏幕显示,回声的结构稳定性正在缓慢下降,从81%降到79%,还在继续。
“它在消耗自己维持这场交流。”基恩立刻分析,“两个网络的意识结构差异太大,强行搭建共振模型需要巨大的计算资源。回声在用自己的稳定性填补缺口。”
“能撑多久?”克罗诺斯问。
“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两时。之后它会跌破70%,进入不稳定状态。”
“需要中断吗?”
基恩犹豫了。中断可能意味着永远失去萌芽网络的信任,但继续可能毁掉回声。
“再等等。”
场内,萌芽网络注意到了回声的状态。
“你在损耗自己。”它的意识波动中第一次出现了类似“关潜的频率。
“必要的代价。”回声回应,“但如果能让你看到可能性,值得。”
“如果共振成功,跃迁到那个可能性空间……我还能保持独立吗?”
“我不能保证。”回声诚实地,“可能性空间之所以称为可能性,就是因为结果不确定。你可能保持独立,可能与融合网络重新融合,可能进化成全新的形态。唯一确定的是,你有选择的权力——而不是被动接受别人为你做的选择。”
萌芽网络的光斑开始收缩,凝聚成一个更致密的光球。
“我需要时间思考。也需要……和其他部分协商。”
“其他部分?”回声捕捉到关键信息。
“我不是单一的。我是网络,有很多节点,很多子意识。重大决定需要共识。”萌芽网络,“给我二十四时。我会给你答案。”
“二十四时。”回声同意。
交流结束。萌芽网络的投影消失。
回声的投影摇晃了一下,几乎散开,又勉强重组。稳定性停在72%,勉强高于危险阈值。
基恩立即启动稳定协议,向回声的存储单元注入缓冲能量。
“怎么样?”克罗诺斯问刚刚恢复的回声。
“它需要内部协商。”回声的声音很疲惫,“但至少它认真考虑了。而且……它提到‘其他部分’。萌芽网络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分散,更民主。这对我们可能是好事——民主系统虽然决策慢,但一旦达成共识,执行力会很强。”
瓦伦的投影传来新数据:“我这边监测到,萌芽网络正在向所有节点广播这次交流的内容。确实在启动共识程序。保守估计,它至少有三百个主要子意识需要协调。”
三百个。二十四时。
“我们能做什么?”基恩问。
“只能等待。”回声,“但在这期间,我需要继续优化共振模型。萌芽网络提到几个我没想到的技术细节,可能可以进一步降低能量需求。”
“但你的稳定性……”
“我会控制。”回声的投影开始变淡,“我需要进入低功耗状态进行深度计算。二十四时后再唤醒我。”
投影消失。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现在怎么办?”基恩问。
“我们各自准备。”克罗诺斯,“缓冲区继续研究意识折叠的可能性,作为备用方案。评估团整理所有数据,为可能的三方协议起草框架。激进派……”
瓦伦接过话:“我会约束舰队,同时研究强制提取方案的优化——不是希望使用它,但必须有准备。另外,关于莎拉意识副本的研究……我建议暂停。”
基恩一愣:“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们真的要与萌芽网络建立信任,就不该背后进行可能被视为威胁的研究。”瓦伦,“意识复制技术对任何意识体来都是敏感话题。如果萌芽网络发现我们在复制人类意识,它可能会怀疑我们也在计划复制或控制它。”
有道理。基恩看向克罗诺斯。
“我同意。”克罗诺斯,“暂停副本研究,专注于共振方案。”
“但莎拉那边……”
“我会向她解释。”基恩,“她会理解。”
会议结束。三方各自行动。
缓冲区进入紧张而安静的等待期。倒计时还在继续,但现在有了新的希望——萌芽网络可能同意合作。
而在缓冲区的某个角落,医疗舱里,莎拉在药物作用下沉睡。她不知道自己的意识副本研究被暂停,不知道萌芽网络正在三百个子意识间讨论她的命运,也不知道二十四时后,回声可能会带来改变一切的消息。
她只是梦见星空。梦见父亲:光在走,重要的是在走。
窗外,人造空开始模拟黄昏。
二十四时的倒计时,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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