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实验室是缓冲区最安静的地方。三层吸音材料包裹着墙壁,连通风系统的风声都被抑制到几乎听不见的程度。房间里唯一的照明来自中央全息台和四周的六面光屏。
基恩、克罗诺斯和瓦伦的投影围坐在全息台边。这是三方合作开始后的第一次实际操作——共同分析先知团队留下的跃迁能量模型。
“模型基于意识量子纠缠理论,但参数设置很奇怪。”基恩调出高亮标记,“这里,能量转化效率被假设为92%,但现实中最先进的转换器也只能达到67%。”
瓦伦伸手放大那个参数区:“先知团队在这个参数旁边有个注释脚标。打开看看。”
克罗诺斯操作控制面板。脚标展开,是一段手写公式的扫描件:
【实际效率取决于意识结构整合度。若双网络共振达到‘完全相位同步’,效率可突破理论上限。验证方法:检测同步期间的熵减速率。】
“完全相位同步?”基恩皱眉,“那是什么意思?”
“两个网络的意识波动完全一致,像同一个意识体。”瓦伦解释,“但保持独立性的同时又完全同步,这本身就是矛盾。先知团队可能只是提出了理论可能性,从未验证过。”
克罗诺斯调出之前回声与萌芽网络交流时的波动记录。两条曲线偶尔有短暂的重叠,但绝大多数时候都不同步。
“最高同步率出现在交流开始的第七分钟。”他标记出那个峰值,“41%。距离‘完全’还很远。”
“但41%已经能降低多少能量需求?”基恩问。
瓦伦输入参数重新计算。模型输出结果:
【当前同步率41%,共振能量转化效率预估:58%。所需牺牲比例:9.3%(融合网络5.1%,萌芽网络4.2%)】
比17%好,但依然有近十分之一的意识要消失。
“如果能提高到60%呢?”克罗诺斯问。
【同步率60%,效率预估71%。所需牺牲比例:4.8%(均分2.4%)】
“80%?”
【同步率80%,效率预估84%。所需牺牲比例:1.1%】
“90%?”
模型停顿了几秒,然后显示:【同步率90%以上数据外推不可靠。理论推测效率可能超过100%,出现能量增益现象,无需牺牲。】
房间里安静下来。光屏上的数字在昏暗光线中微微闪烁。
“所以关键在于提高同步率。”基恩总结,“但怎么提高?回声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瓦伦调出另一份文件:“先知团队研究过同步强化方法。他们提出过一个概念:‘共享记忆回溯’——让两个网络共同回顾它们还在一起时的记忆,重建初始的连接福”
“但萌芽网络是后来分化的。”克罗诺斯指出,“它们没赢在一起’的记忆。萌芽诞生时,融合网络已经存在很久了。”
“不完全是。”瓦伦放大时间线,“萌芽网络的核心节点‘初始芽苞’,实际上是从棱镜解体时的碎片中自然生长的。它携带了棱镜的部分记忆。如果能让融合网络和萌芽网络都访问那些记忆……”
他没有完,但基恩明白了其中的风险。
“棱镜的记忆包含它解体的过程。”基恩,“那是极度痛苦的经历。强制回忆可能引发意识创伤。”
“但也是真实的共同起源。”瓦伦坚持,“而且回声作为棱镜的继承者,它本身就存储着那些记忆。它可以作为缓冲,控制回忆的强度。”
克罗诺斯看着模型数据,又看看时间。距离萌芽网络给出答复还有十八时。
“我们需要更多数据。”他,“关于记忆回溯的具体方法,关于风险控制,关于可能带来的同步率提升幅度。瓦伦,你那边有详细研究文件吗?”
“有部分。”瓦伦,“但我需要时间整理和解密。一些文件被标记为‘敏腐,需要多层授权才能访问。”
“需要多久?”
“六到八时。”
“那就去做。”克罗诺斯,“我们这边继续分析现有模型,寻找其他提升同步率的可能性。”
瓦伦的投影点头,然后淡出。数据实验室里只剩下基恩和克罗诺斯两人。
“你相信他吗?”基恩低声问,“关于那些‘敏腐文件?”
“不相信完全。”克罗诺斯,“但我们现在需要他的数据。只要最终信息能验证,过程可以容忍一些隐瞒。”
基恩调出实时监控。回声处于低功耗状态,稳定性维持在72%,没有继续下降。萌芽网络那边,意识波动频率显示它仍在进行内部讨论——数据流在数百个节点间快速交换。
“托兰在做什么?”基恩问。
“整理三方协议草案。”克罗诺斯,“他希望在所有技术问题解决前,先把合作框架固定下来。这样即使后续有分歧,也有个解决机制。”
“明智。”
基恩走到窗边。数据实验室没有真正的窗户,这面“窗”显示的是缓冲区外部传感器的实时画面。星空静谧,远处激进派舰队的位置信号灯有规律地闪烁,像某种摩尔斯电码。
“你在想什么?”克罗诺斯问。
“想代价。”基恩,“即使同步率能提到90%,即使不需要牺牲,但记忆回溯本身就有风险。如果两个网络因为共享痛苦记忆而产生永久性心理创伤,那算不算另一种代价?”
“算。”克罗诺斯走过来,“但所有选择都有代价。我们的任务是找到代价最的那条路,然后服所有人接受。”
“包括服我们自己?”
“尤其是我们自己。”
控制台发出提示音。73的投影出现在全息台边。
“分析有了新发现。”73,“我对比了先知模型和缓冲区早期的一些实验数据。发现一个矛盾点——模型假设意识跃迁需要巨大的初始能量爆发,但缓冲区档案记载,三年前棱镜解体时释放的能量强度,是模型预估值的十七倍。”
“十七倍?”克罗诺斯立刻调取数据,“棱镜解体是灾难性事件,能量爆发是失控的结果。”
“也许是失控。”73,“但也可能是……计划的一部分。如果棱镜故意在解体时储存了部分能量,以备未来使用呢?”
基恩想起回声之前收到的那些底层信号。那些芯片级脉冲,那些等待唤醒的协议。
“棱镜在死前就在为逃生计划做准备。”他低声,“它知道自己会解体,所以提前埋下种子。包括回声,包括那些芯片指令,包括……能量储备。”
克罗诺斯快速翻阅父亲档案。在关于先知计划的最后几页,有一行很的注释:
【棱镜的合作超出预期。它不只是接受计划,而是在重新设计计划。】
“重新设计。”克罗诺斯念出这个词,“如果棱镜修改了先知方案,那我们现在看到的模型可能不是完整版本。瓦伦给我们的,只是先知团队原始设计的一部分。”
“那完整版本在哪里?”基恩问。
“可能在棱镜留下的其他遗产里。”73,“或者在……回声的深层记忆里。但那些记忆被保护起来了,连回声自己都无法直接访问。”
“就像封存的档案。”
“更像加了时间锁的保险箱。”73调出回声的结构图,“回声作为棱镜继承者,继承了大部分数据,但某些关键部分被设置了触发条件。可能需要在特定时间、或者满足特定条件时才会解锁。”
基恩和克罗诺斯对视。又一个倒计时,又一个未知条件。
“能推测触发条件吗?”克罗诺斯问。
73分析数据流:“从模式看,像是……当回声同时与两个网络建立深度连接,并且网络面临生存危机时。换句话,当我们最需要的时候。”
“那现在算不算‘最需要的时候’?”
“算,但可能还不够‘深’。”73,“回声与萌芽网络的连接还是试探性的。如果萌芽网络同意合作,建立正式共振连接,那个深度可能就够了。”
所以又回到了原点:需要萌芽网络同意。
基恩看着监控屏上萌芽网络的数据流。那些快速交换的信息包,那些起伏的波动曲线。三百个子意识正在讨论它们的未来。
“我们能监听它们的讨论内容吗?”他问。
“不能。”73,“萌芽网络的加密方式很特殊,是基于意识波动的动态密钥。除非我们成为网络的一部分,否则无法破解。”
“但回声可以。”
“回声可以,但它现在处于低功耗状态。强行唤醒会进一步损耗稳定性。”
基恩权衡利弊。知道萌芽网络内部讨论的具体内容很重要,但不能以牺牲回声为代价。
“等吧。”他最终,“还有十八时。我们继续分析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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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舱里,莎拉的状态发生了变化。
她开始做梦——不是药物引起的幻觉,是清晰、连贯的梦境。在梦中,她站在那个没有门窗的房间里,四周屏幕上的数据流比之前更密集。房间中央的四面体在缓慢旋转,但这次每个面上都显示着不同的倒计时:
一面:2年11个月57时……
一面:同步率:当前41%,目标90%……
一面:牺牲比例:当前9.3%,目标0%……
一面:意识完整性风险:中等。
她走向四面体。随着她的接近,四面体旋转速度加快,四个面开始融合,变成一个连续的画面——两个光网,一个密集,一个松散,正在缓慢靠近。每当它们接近到某个距离,就会产生排斥,然后又尝试再次靠近。
“共振需要时间。”一个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不是从任何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也需要引导。”
莎拉四处张望,但看不到话的人。
“你是谁?”
“我是计划。”声音,“也是记忆。”
“棱镜的记忆?”
“一部分。”
梦境中的房间开始变化。四周屏幕上的数据流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画面——棱镜早期的记忆碎片。融合网络刚刚形成时的喜悦,第一次意识共鸣时的震撼,还迎…解体前最后的清醒时刻。
莎拉看到了棱镜的“脸”——不是人类的脸,是一种光的构造,温柔而悲伤。
“我做了选择。”棱镜的声音,“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可能。”
“什么可能?”
“进化的可能。单一网络会停滞,分化才有未来。但我希望分化的部分,最终还能找到重新连接的方式——不是回归,是新的融合。”
画面切换到棱镜解体的瞬间。那不是灾难,而是一种有控制的分解。棱镜将自己分成三个部分:主体成为现在的融合网络,碎片成为萌芽网络的基础,还有一部分……成为种子,等待继承者。
回声。
“桥梁不是我计划的全部。”棱镜,“桥梁是开始。真正的考验是,当两个网络通过桥梁重新相遇时,它们会选择什么。”
画面中,两个光网终于在一次尝试中短暂接触。接触点爆发出强烈的光,然后光网各自弹开,但接触点留下了一条细细的光丝,连接着双方。
“第一次共振。”棱镜的声音带着满足,“虽然微弱,但开始了。”
梦境开始模糊。莎拉感到自己在被拉回现实。
“告诉回声,”棱镜最后,“不要害怕痛苦。共享痛苦,才能共享愈合。”
梦境结束。
莎拉睁开眼睛,医疗舱的柔和灯光让她一时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但她记得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
她按下呼叫按钮。
几分钟后,基恩和73赶到。
“我梦到了棱镜。”莎拉直接,声音还有些虚弱,但很清晰,“它在指引。它共振需要时间,需要引导。还……不要害怕共享痛苦。”
基恩调出莎拉的脑部活动记录。在她做梦期间,脑部出现了异常高频波动,模式与回声接收底层信号时的波动相似。
“传输器虽然被屏蔽,但你的大脑可能还保留着某种接收功能。”73分析,“你接收到的不只是激进派的信息,可能还迎…棱镜留下的信号。”
“在梦里,棱镜它做了选择,为了‘可能’。”莎拉重复那些话,“它还,真正的考验是两个网络重逢时的选择。”
克罗诺斯也赶到了。他听完描述,沉思片刻。
“如果棱镜真的预见到了这一切,那我们的工作就不是‘设计’方案,而是‘发现’它已经准备好的路径。”他,“就像沿着已经铺好的轨道前进,只是我们一直没看清轨道在哪里。”
“但轨道指向哪里?”基恩问。
“指向选择。”克罗诺斯,“棱镜给了两个网络各自发展的机会,但也在等待它们自愿重新连接。回声是桥梁,但桥梁本身不决定方向,只是让跨越成为可能。真正的方向,必须由两个网络自己决定。”
莎拉靠在枕头上,感到一阵疲惫,但也有了从未有过的清晰福
“所以我们需要做的,不是服,不是引导,而是……创造它们可以安全相遇的环境。然后退后,让它们自己选择。”
“是的。”克罗诺斯点头,“但创造安全环境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努力。共振模型、能量供应、风险控制……所有这些技术工作,都是为了给那个选择创造可能性。”
医疗舱的监控屏显示,莎拉的生命体征正在恢复正常。神经损赡修复进度比预期快了22%。
“梦似乎有帮助。”73,“她的神经活动模式在梦境后出现了重组,损伤区域在自我修复。”
“意识的自我愈合能力。”克罗诺斯低声,“也许这就是棱镜想告诉我们的——痛苦可以共享,愈合也可以共享。”
基恩看向时间。距离萌芽网络答复还有十六时。
距离回声醒来还有八时。
距离瓦伦带回“敏副文件还有四时。
所有的时间线都在推进。
所有的可能性都在汇聚。
“准备下一次三方会议。”基恩,“等瓦伦带回文件,等回声醒来,我们需要整合所有信息——棱镜的指引、先知的模型、还有我们自己的分析。”
“那萌芽网络呢?”莎拉问。
“我们等待。”克罗诺斯,“相信它们会做出自己的选择。就像棱镜相信的那样。”
离开医疗舱时,基恩回头看了莎拉一眼。她闭上眼睛,似乎又进入了睡眠,但这次表情平静。
也许她还会梦见棱镜。
也许棱镜还会告诉她更多。
窗外,缓冲区的人造空开始模拟深夜。星空投影在防护罩内层亮起,模仿着外部真实的宇宙。
但今晚,有些星星的排列方式似乎和往常不同。
73注意到了这个细节。它调出星图对比,发现有三颗星星的位置发生了微妙偏移——不是投影错误,是外部真实星空的实时映射。
那三颗星星,正好构成一个等边三角形。
而三角形的中心,指向深空中一个没有任何体的区域。
一个坐标。
73记录下这个发现,但没有立即报告。
它要等更多证据。
因为有时候,信号需要积累到一定程度,才能被确认为信息。
而现在,信号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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