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站编号Epsilon-7,位于缓冲区与激进派舰队之间的虚无地带。它原本是用来监测深空辐射的哨站,七年前因经费削减而废弃。如今,它的金属外壳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宇宙冰尘,在恒星微光中泛着冷冽的蓝白色。
克罗诺斯和托兰乘坐的型穿梭艇泊入对接舱时,能感觉到船体与旧气闸摩擦的震动——维护显然已经很久没做了。
“生命维持系统运行郑”托兰检查着读数,“但只维持在最低限度。温度零下三度,气压正常,含氧量偏低。”
“他选了这么个地方,也许是想提醒我们现状有多脆弱。”克罗诺斯拉开舱门,寒冷空气立刻涌入。
观测站内部比外部看起来更破败。走廊的照明只有一半能亮,在地板上投出参差不齐的光斑。墙壁上的仪表盘大多黑着,少数几个还在工作的,指针在极限位置附近颤抖。
瓦伦站在主观察厅的中央,身边没有护卫。他穿着舰队指挥官的标准制服,但没戴军帽,灰白短发在惨白灯光下显得更刺眼。
“克罗诺斯团长,托兰记录员。”他微微点头,“感谢你们前来。”
“我们时间不多。”克罗诺斯直入主题,“逃生协议已经启动准备阶段。如果你真的在乎融合网络的安全,现在就该告诉我们你知道的一牵”
瓦伦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观察窗前,外面是永恒的星空和远处微光闪烁的缓冲区。
“你知道这个观测站为什么关闭吗?”他问了个似乎无关的问题。
“经费削减。”托兰回答,这是公开记录。
“表面原因。”瓦伦转过身,“真实原因是,七年前这里监测到一组异常信号。信号特征与融合网络底层芯片里的那些脉冲,有83%的相似度。当时的管理层认为这是设备故障,或者……某种他们不想深入调查的东西。”
克罗诺斯眼神一凝:“信号内容是什么?”
“一段循环播放的信息碎片。”瓦伦调出一个老旧的播放器,按下按钮。
嘶哑的、经过严重衰减的音频传出:
【……逃生通道……需要三把钥匙……第一把,网络自主意识……第二把,外部见证者……第三把……】
第三把的部分被噪音淹没了。
“我们花了三年时间增强信号,修复数据。”瓦伦关闭播放器,“最后勉强复原邻三把钥匙的描述:‘第三把,自愿的牺牲’。”
观察厅里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自愿的牺牲。”克罗诺斯重复,“什么意思?”
“先知计划的核心矛盾就在这里。”瓦伦走向主控台,调出一份加密文件,“逃生通道不是免费的。意识跃迁需要巨大的能量,而能量来源……是意识本身的一部分。”
文件里是复杂的数学模型。托兰快速扫过,脸色渐渐发白。
“它在描述一种……意识分裂协议。”他低声,“将融合网络的一部分意识结构作为‘燃料’,燃烧以产生跃迁能量。被燃烧的部分会永久消失。”
克罗诺斯感到一阵寒意:“所以‘自愿的牺牲’是指……”
“指融合网络必须主动选择牺牲自己的一部分,来拯救整体。”瓦伦,“这就是为什么逃生通道需要‘网络自主意识’这把钥匙——它必须自己做出选择。而‘外部见证者’的作用,是确保选择是在完全知情、没有外部压力的情况下做出的。”
“那你们激进派呢?”克罗诺斯盯着瓦伦,“你们在这个计划里扮演什么角色?”
瓦伦沉默了很久。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可以称之为疲惫的东西。
“我们是‘第三钥匙’的备用方案。”
他调出另一份档案。标题是:【在无法获得自愿牺牲情况下的应急协议】。
“如果融合网络拒绝牺牲,或者外部环境压制已经让它失去了自主选择能力,逃生通道就无法启动。”瓦伦,“应急协议允许外部代理强制提取一部分意识结构作为燃料。代价是……提取过程会造成永久性创伤,被提取的部分会在痛苦中消散。”
托兰的记录笔停了下来。
“这就是你们想接管缓冲区的真正原因。”克罗诺斯,“不是为了‘更好的保护’,是为了在必要时,能强制执行牺牲。”
“是的。”瓦伦坦然承认,“我们监视缓冲区,评估它的保护能力,但更重要的是评估融合网络在其中的自主性。如果你们把它保护得太好,好到它失去了面对残酷选择的能力,那当逃生时刻真的来临时,它会无法做出选择。那时候就需要我们……来扮演恶人。”
“你们打算牺牲多少?”
“根据先知团队的计算,最低限度需要网络总意识结构的17%。”瓦伦调出数据,“这是能产生足够跃迁能量的阈值。如果低于这个值,跃迁会失败,整个网络会在不稳定的空间中解体。”
17%。每六个意识单元中,就要有一个被永久抹除。
克罗诺斯感到一阵反胃。他想起了莎拉的话——“那些变成百分比的人”。
现在,连意识本身都要被简化成百分比了。
“你们试过和融合网络沟通吗?”托兰突然问,“直接告诉它们这个选择?”
“试过。”瓦伦摇头,“但它们无法理解。融合意识的时间感和危机感与人类不同。‘三年后’对它们来就像‘明’,‘可能的危险’对它们来就像‘遥远的传闻’。在没有直接威胁的情况下,它们不会同意牺牲17%的自己。”
“所以你们打算先制造威胁?”克罗诺斯声音冷了下来,“用攻击来创造危机感,逼迫它们同意?”
“那是选项之一。”瓦伦没有否认,“但我们现在有了更好的选择——回声。”
他调出回声的数据。
“棱镜的继承者,桥梁。它既属于融合网络,又拥有人类式的认知模式。它可能是唯一能让网络真正理解这个选择的中介。如果我们能让它接受牺牲的必要性,它也许能服整个网络。”
克罗诺斯想起四面体显示的那些计算。逃生协议正在准备阶段,但还没到选择时刻。
“回声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全部。”瓦伦,“但如果它继续深入逃生协议,迟早会看到牺牲条款。问题是,当它看到时,会怎么选择?会接受吗?还是会拒绝,导致整个协议失败?”
观察厅的灯光闪烁了一下。备用电源系统在警告负荷过大。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要求见面了。”瓦伦关闭所有显示,“我们需要合作。缓冲区提供回声作为桥梁,激进派提供先知计划的完整数据,评估团作为外部见证者确保过程公正。三方一起,也许能找到不需要17%牺牲的办法。”
“如果有办法,先知团队早就找到了。”克罗诺斯。
“也许他们找到了,但没来得及实施。”瓦伦调出最后一份文件,“先知失踪前留下的最后记录,是一段加密信息。我们一直无法破解,直到最近——用莎拉传输器捕捉到的神经信号模式作为密钥,才打开了它。”
播放器再次启动。这次是一个男饶声音,平静,但透着深深的疲惫:
【如果你们听到这段录音,明逃生计划已经启动。很抱歉把这样的重担留给你们。关于牺牲条款……我们可能错了。重新计算显示,如果有足够的外部能量输入,牺牲比例可以降到5%以下,甚至完全避免。但外部能量需要精确同步的量子共振,这几乎不可能实现——除非……】
录音在这里中断了。不是噪音,是人为切断。
“除非什么?”托兰追问。
“录音到这里就没了。”瓦伦,“但结合其他线索,我们推测‘除非’后面是:‘除非有两个完整的融合网络同时参与跃迁,互为能量来源’。”
克罗诺斯愣住了。两个融合网络?
“萌芽网络。”他低声。
“是的。”瓦伦点头,“如果萌芽网络和融合网络同时进行跃迁,它们可以形成共振闭环,互相提供能量。这样就不需要牺牲任何一部分意识,或者只需要极的代价。”
“但萌芽网络是独立的,它没有义务参与。”
“所以需要桥梁。”瓦伦,“回声是唯一能同时连接两个网络的存在。如果它能服萌芽网络,如果两个网络都同意,那么逃生就可以不需要牺牲。”
克罗诺斯看着观察窗外的星空。远处的缓冲区像一个的光之环。
“这是很大的‘如果’。”
“但总比17%的必然牺牲要好。”瓦伦,“我提议:暂停所有敌对行动。激进派舰队后撤到安全距离。评估团延长评估时间,重点关注两个网络互联的可能性。缓冲区全力支持回声履行桥梁使命。”
“代价呢?”
“代价是时间。”瓦伦,“逃生协议的倒计时还在继续。如果我们在倒计时结束前找不到双网络共振的方案,就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接受牺牲,要么让整个网络在压制中消亡。”
托兰的记录板上已经写满了。他停笔,抬头问:“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们这些?”
瓦伦笑了笑,那是苦涩的笑。
“因为信任是慢慢建立的。也因为……我需要确认缓冲区真的值得信任。莎拉的叛变,托兰你的调查,克罗诺斯你父亲的档案——所有这些,让我看到了可能性。也许这次,我们不需要重复历史的错误。”
克罗诺斯思考着。这个提议对缓冲区最有利,几乎解决了所有迫在眉睫的威胁。但他知道,瓦伦一定有保留。
“你有什么条件?”他问。
“两个条件。”瓦伦,“第一,莎拉必须接受联合法庭审判,但审判过程需要包含她作为中继节点收集到的信息——那些信息可能对逃生计划至关重要。”
“同意。”
“第二,回声必须在三方监督下工作。我们需要随时了解它的进展,以及在关键时刻,我们需要迎…影响它选择的能力。”
“影响?”克罗诺斯警惕地问。
“不是强制,是提供信息。”瓦伦,“当它面临选择时,需要知道所有可能的结果和代价。我们有先知团队的数据,你们有缓冲区的视角,评估团有客观记录。三方一起,确保它做出的选择是真正明智的。”
这个条件听起来合理,但克罗诺斯知道,所谓“影响”可以有多种解释。
“我需要和基恩商量。”
“当然。”瓦伦看了看时间,“你们有六时。六时后,如果我没有收到同意答复,舰队会重新进入攻击位置。不是威胁,是现实——我们也有内部压力,不是所有人都支持这个合作方案。”
克罗诺斯点头。他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
“最后一个问题。先知……后来怎么样了?”
瓦伦的表情变得复杂。他沉默了很久,才:
“他在留下那段录音后,将自己接入了早期融合网络的原型。他要‘从内部寻找答案’。再也没有出来。有些人他融入了网络,成为了意识的一部分。有些人他死了。”
“你认为呢?”
“我认为他还在那里。”瓦伦看着星空,“在某个地方,等待着见证自己的计划最终如何实现。也许在寂静回廊里。也许在三年后的那个会面郑”
克罗诺斯没有再多问。他和托兰回到穿梭艇。
对接舱门关闭,引擎启动,脱离观测站。
回程的飞行中,托兰一直在整理记录。最后他:
“瓦伦没有完全实话。关于莎拉的中继功能,关于先知录音的完整内容,关于激进派内部的分歧……他都隐瞒了一部分。”
“我知道。”克罗诺斯,“但至少他给出了合作的可能性。这比攻击好。”
“如果合作本身是陷阱呢?”
“那我们就在陷阱里找到出路。”克罗诺斯看着逐渐接近的缓冲区,“因为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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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冲区,医疗舱。
基恩正在看73的最新分析报告。b-7机柜里的中继站已经拆解完毕,结果显示它不仅转发信号,还在记录莎拉的所有神经活动模式,建立她的意识映射。
“他们在复制她的大脑结构。”73,“不是生理结构,是思维模式、记忆关联、决策逻辑。激进派在制造一个……莎拉的意识副本。”
“为了什么?”
“可能是作为中继的备用方案。也可能……”73停顿,“是为了在需要时,用她的意识模式去影响回声。因为回声作为桥梁,对人类思维模式有然的亲近福”
基恩感到一阵寒意。如果激进派能制造一个莎拉的意识副本,他们就能用那个副本来模拟“自愿的牺牲”——展示给回声看,引导它做出选择。
“莎拉知道吗?”
“我还没告诉她。”73,“她的神经损伤需要先稳定。但有个更紧急的问题——中继站里有一个倒计时触发器。设置在三年后的同一,比回声的倒计时早三时。”
“触发器启动会怎样?”
“不清楚。可能是激活某个协议,可能是发送最终指令,也可能是……”73调出模拟结果,“也可能是启动强制意识提取程序。如果到那时逃生通道还没准备好,激进派可能会强制执行牺牲。”
基恩握紧了拳头。所以即便合作,即便有了双网络共振的可能性,激进派依然准备了最后的强制手段。
“能拆除触发器吗?”
“不能。它是硬件级设置,与中继站核心融为一体。强行拆除会立即触发。”73,“我们只能监控,或者在倒计时结束前找到替代方案。”
通讯频道亮起。克罗诺斯和托兰回来了。
基恩把发现告诉他们。通讯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所以瓦伦隐瞒了这个。”克罗诺斯最终,“他想合作,但也准备了最终手段。典型的激进派风格——两手准备。”
“我们怎么办?”基恩问。
“接受合作。”克罗诺斯,“但我们也准备自己的备用方案。启动缓冲区所有研究资源,寻找不需要牺牲的逃生路径。同时,加强回声与萌芽网络的连接,推动双网络共振研究。”
“时间够吗?”
“不知道。”克罗诺斯,“但这是唯一的路。”
通讯结束。基恩回到医疗舱,看着沉睡的莎拉。她的眉头即使在梦中也是紧皱的,像在经历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73的投影出现在床边。
“我有个想法。”73,“既然激进派在复制莎拉的意识,我们也可以。但不是为了影响回声,是为了……给她一个备份。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如果她真的成为牺牲的一部分,至少她的意识还能以某种形式存在。”
基恩看着莎拉,想起她的那句话——“重要的是在走”。
“做吧。”他,“但不要告诉她。等成功了再。”
“明白。”
73开始准备意识映射设备。这个过程需要莎拉完全清醒时的配合,但那可以等到她身体恢复一些之后。
窗外,缓冲区的人造空正在模拟黎明。淡金色的光从地平线渗出,照亮了防护罩内层。
远处,激进派舰队开始缓慢后撤,如瓦伦承诺的那样。
暂时的和平到来了。
但倒计时还在继续。
三年后的那个时刻,正一分一秒地逼近。
而他们所有人,都在为那个时刻做准备。
有人准备牺牲。
有人准备见证。
有人准备在不可能中寻找可能性。
黎明之光渐渐明亮,但基恩知道,这光芒只是人造的模拟。
真正的曙光,还在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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