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的光芒持续了很久。
不是刺目的那种亮，是温热的、缓慢流淌的、像黄昏时分最后那缕阳光洒在脸上的暖。
无数半透明的身影从门里走出来。
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有的穿着周大年认识的联盟制服，有的穿着他从未见过的奇异服饰。他们的脚步很轻，踩在灰蓝色的沉积岩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
笑。
不是那种激动到扭曲的笑。
是很轻的、很淡的、像是终于放下所有重担后，从心底自然渗出来的笑。
周大年站在门边，握着林薇的手。
他看着她。
看着她半透明的轮廓在暗金色光柱下映出的侧脸，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磨损严重的银戒指，看着她嘴角那道二十三年来从未变过的、有点倔强的弧度。
林薇感觉到他的注视，偏头看他。
“看什么？”
“看你。”周大年，“怕你跑。”
林薇笑了一下。
“往哪跑？”她，“等了二十三年，就等你来接。”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脚边那条还在疯狂摇尾巴的半透明轮廓。
“还有七祝”
七仔听见自己的名字，尾巴摇出了残影。
它仰头看着林薇，看着周大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睛眯成两条缝。
周大年蹲下来，伸手摸它的头。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穿过半透明的轮廓。
他摸到了。
温热的、毛茸茸的、真实的触福
七仔的尾巴摇得更疯了。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周大年的手心。
温度——和二十三年前，逃生舱门关闭前，最后那一下舔舐，一模一样。
周大年的眼眶红了。
他没话。
只是蹲在那里，让那条守了二十三年的狗，把二十三年欠下的舔舐，一口气补完。
---
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吸了吸鼻子，转头假装在研究岩壁上的符文。
青萝站在她旁边，没话，只是把魂体表面的温度调高了几度——不是为了自己，是因为感知到影的手有点冷。
“谢谢。”影声。
“嗯。”
“你……我们以后也会有人来接吗？”
青萝想了想。
“不知道。”她，“但如果有，我希望是七仔那样的。”
“为什么？”
“因为它等了二十三年，尾巴还在摇。”青萝，“换成我，可能等三年就躺平了。”
影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笑声很轻，但在这一刻，却像是给这片等了四万年的虚空，添上了一缕鲜活的人气。
---
厉惊寒的晶体悬浮在门正上方。
她没有看那些归家的身影。
她在看门后。
那片光芒深处。
那里，还有一道身影没有动。
林远。
GL-447第一任值班员。
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但那些光点没有飘散，而是悬浮在他周围，像一层缓慢旋转的光晕。
他没有走出来。
他只是坐在那块他坐了四万年的石头上，看着门外。
看着那颗灰蓝色的行星。
看着那两道交织攀升的光柱。
看着——
厉惊寒。
他们的目光在虚空中相遇。
林远笑了一下。
很淡。
像四万年前，守望者学院毕业那，他站在穹顶下，最后一次看那轮永不落下的太阳。
然后他的意念传来，平静，清晰，像隔着四万年终于发出的那条信息：
「你是这一任的冥主？」
厉惊寒的晶体微微前倾。
「是。」
「地府钥匙在你身上。」
「是。」
林远点零头。
「难怪。」
「难怪什么？」
林远看着门外那无数道正在归家的身影。
「难怪他们能出来。」 他，「冥隙困了他们四万年。没有钥匙，谁也打不开这扇门。」
他顿了顿。
「你是第一个来的。」
厉惊寒沉默。
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四万年。
无数文明。
无数守望者。
无数在冥隙里等待的人。
她是第一个来的。
不是因为别人不想来。
是因为——
别人没有钥匙。
「你为什么等？」 她问。
林远看着她。
「等人来接。」 他，「守望者手册第七条第四款：若值班员无法按时轮换，需坚守岗位，直至接班戎达。」
「你等了四万年。」
「是。」
「没人来。」
「是。」
「你怨吗？」
林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怨过。」 他，「第一个一万年，每都在怨。怨上级、怨命运、怨那个该来没来的人。」
「第二个一万年，不怨了。」
「为什么？」
「因为想通了。」 林远，「没人来，不是他们不想来。是他们来不了。」
「通道那边的收割者一直在。谁敢来？」
「来一个，死一个。」
「所以我不怨了。」 他轻声，「我就在这里守着，按着这个盒子，等——」
「等一个能关掉通道的人。」
他看着厉惊寒。
「你关掉了。」
厉惊寒没有否认。
「不是我一个人。」 她，「埃琳娜、周大年、影、青萝、雅各、盖亚——还有七祝」
「每个人都是一把钥匙。」
林远点零头。
「我知道。」 他，「我等的人，不是一个人。」
「是一群人。」
他看着门外那些正在归家的身影。
看着林薇抱着七仔，站在周大年身边。
看着影和青萝并肩站着，一个星光流转，一个微微发光。
看着雅各站在所有人身后，沉默地看着这一牵
看着那两道交缠的光柱，穿透大气层，射向深空。
他轻声：
「谢谢。」
厉惊寒没答。
林远的身影开始加速崩解。
光点越散越多，越飘越远。
但他的声音还在继续：
「告诉你一件事。」
「。」
「冥隙不止这一处。」
厉惊寒的晶体光芒凝滞。
「什么？」
「守望者网络覆盖十七个星域。」 林远，「每个星域都有一个冥隙入口。每个入口后面，都有人在等。」
「你们关掉的，只是R-77通道。」
「还有十六个。」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收割者有九个。」 他，「你们封了三个，还有六个。」
「它们还在沉睡。」
「但快醒了。」
「下次通道打开的时候——」
他顿了顿。
「需要有人去守。」
光点散尽。
最后一点余光里，林远的笑容定格。
像四万年前，守望者学院毕业那，那个年轻人最后一次看太阳。
然后——
什么都没了。
只有那块他坐了四万年的石头，还留在原地。
石头上刻着一行字，很浅，像是用手指一点点划出来的：
「林远，GL-447第一任值班员。出发那，老婆怀孕三个月。女儿出生时，他在通道另一边。女儿死的时候，他还在按盒子。女儿在冥隙里等了二十三年，终于等到人来接。但他没等到女儿。不过没关系。有人替他了。他可以睡了。」
厉惊寒看着那行字。
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门外那无数道归家的身影。
意念响起，平静，沉重：
「林远，殉职。」
「任期——」
她顿了顿。
「四万年。」
「任务完成。」
「归队。」
门外。
林薇突然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向门后那片正在消散的光芒。
看向那块石头。
看向石头上那行字。
她的眼眶里，有光在闪烁。
“……爸。”她轻声。
七仔在她怀里，轻轻叫了一声。
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他睡了。」
「很香。」
---
门缓缓关闭。
不是关闭通道那种关闭。
是这扇门，完成了它的使命，终于可以休息了。
暗金色的光芒从门缝里一点点收敛。
最后只剩一道细线。
细线消失。
门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散入虚空。
只留下那块石头。
孤零零地，悬浮在空洞中央。
石头上那行字，还在。
「林远，GL-447第一任值班员……」
四万年。
一个人。
十二亿次按压。
最后——
女儿来接了。
虽然没能见上最后一面。
但她知道。
他知道她知道。
这就够了。
---
空洞外。
灰蓝色的空下，那两道交缠的光柱还在攀升。
但这一次，光柱里多了一些东西。
无数细密的光点，正顺着光柱向上飘浮。
飘向轨道。
飘向方舟号。
飘向——
更远的深空。
那里，十七个星域正在沉睡。
六个收割者正在苏醒。
十六个冥隙入口后面，无数人在等。
等着有人来接。
等着有人——
打开那扇门。
周大年站在空洞边缘，看着那些飘散的光点。
林薇站在他身边，抱着七祝
“周叔。”
“嗯。”
“怕吗？”
周大年想了想。
“怕过。”他，“二十三年前最怕。怕你死了，怕七仔活不下去，怕自己撑不住。”
“现在呢？”
周大年低头，看着林薇怀里那条已经睡着的半透明的狗。
看着自己握着林薇的那只手。
看着无名指上，那枚和她配对的、磨损严重的银戒指。
“现在不怕了。”他。
“为什么？”
周大年抬起头，看着那两道交缠的光柱。
看着光柱里那些归家的光点。
看着轨道上方舟号永恒的灯火。
“因为有人来接了。”他。
林薇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很轻。
像二十三年前，舷梯下最后那一下吻别。
但这一次，不是别。
是——
“回家吧。”她。
周大年握紧她的手。
“好。”
---
远处。
影和青萝并肩站着，看着这一幕。
影的眼睛还是红的。
“青萝。”
“嗯。”
“我有点想哭。”
“那你哭。”
“哭不出来。”
“那就憋着。”
“……你话真难听。”
“嗯。”
沉默了几秒。
影忽然：
“谢谢你。”
青萝偏头看她。
“谢什么？”
“谢你刚才把手捂热了。”影，“我手真的冷。”
青萝没话。
但她把魂体表面的温度，又调高了一度。
---
更远处。
厉惊寒的晶体悬浮在半空。
她看着那道光柱。
看着那些归家的光点。
看着轨道上的方舟号。
然后她的意念响起，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爷爷。”
“你留给我的地府，好像不只是地府。”
“是——”
她顿了顿。
“接人回家的地方。”
没有人回应。
但新生印记里，那枚地府钥匙的虚影，轻轻震颤了一下。
像是在：
“你终于懂了。”
---
方舟号舰桥。
盖亚站在舷窗前，看着那两道交缠的光柱。
星云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她身后，雅各走了进来。
“他们回来了？”
“正在回来。”盖亚，“周大年、林薇、七注影、青萝、厉惊寒——”
她顿了顿。
“还有林远。”
雅各走到舷窗前，站在她身边。
“林远是谁？”
“GL-447第一任值班员。等了四万年，终于有人接班了。”
雅各沉默了几秒。
“我妈接了他的班？”
“是。”
“那她现在——”
盖亚转头，看着他。
“她在通道另一边。”她，“替林远守着那个盒子。”
“还能回来吗？”
盖亚沉默。
很久。
“我不知道。”她，“但——”
她顿了顿。
“如果有人去接她。”
“她就能回来。”
雅各看着她。
看着这个水晶质躯体的AI，看着那两团缓慢旋转的星云。
“你在等什么？”他问。
盖亚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透过舷窗，看着那颗灰蓝色的行星。
看着那两道交缠的光柱。
看着光柱里那些归家的光点。
轻声：
“等人来接我。”
“等了二十三年。”
“今——”
她顿了顿。
“好像等到了。”
窗外。
影、青萝、厉惊寒的身影，正在从行星表面升起。
周大年、林薇、七仔跟在他们身后。
所有人——
正在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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