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蓝色的空下,七仔的轮廓走在最前面。
它的步伐很轻,四只爪子落在地面时几乎没有声音——或者,半透明的魂体本来就不会发出声音。但它每走几步就会回头看一眼,确认所有人都跟上了。
尾巴一直摇着。
周大年走在它身后三步远的位置。
他不看路,只看那条尾巴。
二十三年前,逃生舱门关闭前,那条尾巴也是这样摇的。那时候七仔还,不懂什么桨永别”,只知道主人把它塞进周叔怀里,它就应该信任这个浑身硝烟味的老兵。
后来它懂了。
但它还是摇尾巴。
摇了二十三年。
周大年握紧匕首柄,刀身上那道翠红色的纹章微微发烫。
“周叔。”影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还好吗?”
周大年没答。
他盯着那条尾巴,过了好几秒才:
“它以前睡觉喜欢把尾巴卷起来,卷成一个圈,脑袋搁在圈中间。”
“后来呢?”
“后来长大了,卷不起来了。”周大年顿了顿,“但它还是试。每次睡着前都试,试累了就直接瘫着睡。”
影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前面七仔的尾巴摇得更欢了。
像是听见了。
---
队伍在乱风峡边缘停下。
上次来的时候,这里是能量乱流咆哮的死亡地带。但现在——通道关闭后,整片区域的能量场都变了。
乱流还在,但不再疯狂。那些灰黑色的能量风暴像被抽掉燃料的火焰,只剩下零星的火苗在峡谷深处苟延残喘。
“通道关闭影响了整个埋骨地的能量循环。”厉惊寒的晶体悬浮在队伍上空,感知全开,“这里的‘异常’正在消退。”
“是好是坏?”青萝问。
“好的是路好走了。”厉惊寒,“坏的是——”
她顿住。
“什么?”
“那些原本被异常能量压制的东西,可能要出来了。”
影头皮发麻:“什么东西?”
厉惊寒没答。
她的感知捕捉到了一些微弱的、正在苏醒的波动。来源很分散,有的在峡谷深处,有的在岩壁内部,有的——
在地下。
很深的地下。
比她们要去的那个洞还深。
“先下去再。”她,“七仔,带路。”
七仔叫了一声,没声音,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跟我来。」
它转身,钻进乱风峡边缘一条之前被能量乱流封死的裂隙。
裂隙很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已经干枯的噬能苔,踩上去嘎吱作响,碎成粉末。
周大年第一个钻进去。
然后是青萝、影。
厉惊寒的晶体悬浮在最后,进入前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灰蓝色的空下,方舟号的灯火还在轨道上亮着。
盖亚站在舰桥舷窗前,目送他们。
“等我回来。”厉惊寒的意念轻声道,像对自己。
然后她钻进裂隙。
黑暗吞没了她。
---
裂隙比想象中深。
走了快一个时,还没到底。
通道一直向下倾斜,坡度越来越陡。岩壁从最初的灰蓝色变成深黑色,表面开始出现一些奇怪的花纹——不是自然形成的纹理,更像是……
刻上去的。
“影,照一下。”周大年。
影抬手,红手绳星光亮起,照亮左侧岩壁。
花纹在光下显出全貌。
是符文。
密密麻麻的、层层叠叠的、有的新有的旧的符文。最底层的已经风化得几乎看不清,最上层的还保持着清晰的刻痕,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虽然“最近”可能也是几百年前了。
“这是……”青萝凑近,试图辨认。
“守望者文字。”厉惊寒的意念响起,“地府典籍里记载过。上古文明用于封印‘不可名状之物’的专用符文。”
“封印什么?”
厉惊寒没答。
她看着那些符文,感知着它们残留的能量波动。
很微弱。但性质很纯粹。
纯粹得——
像有人在最后一刻,把所有力量都注进了这些刻痕里。
“继续走。”她。
七仔已经在前面等了。
它的尾巴还在摇,但速度慢了下来。
像是——近了。
---
又走了二十分钟。
裂隙突然开阔。
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在所有人面前展开。
直径不止五十公里。
可能五百公里都不止。
抬头看不到顶——星光探路灯的光束射向上方,消失在无穷远的黑暗里。低头看不到底——空洞下方是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
只有正前方,空洞的中央——
悬着一块“陆地”。
不是行星,不是陨石,是某种规则的、人工建造的六边形平台。边长目测超过一公里,悬浮在空洞正中央,表面覆盖着和岩壁上一模一样的符文。
平台中央,立着一扇门。
不是普通的门。
是一扇巨大的、黑色的、表面流转着暗金色光纹的门。
门是关着的。
但门缝里透出一缕极细的、暗红色的光。
像有什么东西在门后等着。
七仔站在空洞边缘,不再前进。
它回头,看着周大年。
尾巴还在摇。
但眼睛里——
有泪。
半透明的魂体,流下半透明的泪。
周大年蹲下来,和它平视。
“到了?”他问。
七仔点头。
“他在里面?”
七仔又点头。
“他是谁?”
七仔沉默。
然后它抬起右前爪,轻轻按在周大年膝盖上。
一道意念传来。
不是七仔的意念。
是更古老的、更沉重的、像是被封印了无数年终于等到人来接的——
「周叔。」
「好久不见。」
周大年的瞳孔猛然收缩。
这声音——
他听过。
二十三年前,方舟号舰桥,每都能听到。
埃琳娜·沃森的声音。
但他知道这不是她。
这是——
“你……”他喉咙发紧,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你是谁?”
门后的存在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道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笑意:
「我是你守了二十三年的那颗种子,原本要送给的人。」
「我是七仔等了二十三年,最后把自己变成锚也要连接的那个‘东西’。」
「我是——四万年前,守望者学院第七期毕业典礼上,院长的那句话里——”
「‘钥匙’要打开的那扇门后,一直在等的那个人。」
它顿了顿。
「我是你妻子。」
周大年的匕首第三次掉在地上。
他站在原地,像被雷劈郑
嘴唇翕动,发不出声。
影和青萝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巨大的困惑。
厉惊寒的晶体微微前倾。
地府钥匙在新生印记里剧烈震颤。
门缝里那道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了。
然后门——
开了一道缝。
很。
只容一人侧身挤过。
缝隙里,一只半透明的手伸出来。
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磨损严重的银戒指。
周大年认得那枚戒指。
二十三年前,他亲手给她戴上的。
那时候方舟号还没启航。那时候她还不是舰长,只是第三星区最年轻的深测员。那时候他们刚领证三,还没来得及办婚礼。
那时候她:
“等我回来,补办。”
她没回来。
二十三年来,周大年从没问过埃琳娜,你认不认识一个桨林薇”的女人。
因为不敢问。
因为问了,就证明她真的存在过。
因为——
林薇。
他的妻子。
方舟号出发前三领证,出发当登船,然后——
再也没有回来。
官方报告她在穿越R-77通道时遇难。遗体没能找回。
周大年不信。
他申请调去方舟号当安保队长,找了三年。
没找到。
后来他信了。
后来他遇到了埃琳娜,成了她的安保队长,替她守着种子,替她养着七仔,替她——
活着。
二十三年。
现在——
那只手还在伸着。
戒指还在。
人——
在门后。
周大年一步一步走向那扇门。
很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七仔跟在他脚边,尾巴摇着,眼睛里的泪流着。
他走到门前。
伸出手。
握住那只半透明的手。
很冷。
和二十三年前,舷梯下最后一次握手,一模一样。
门缝开大了一点。
门后站着一个人。
半透明的轮廓,和周大年记忆里的一模一样。短发,大眼睛,嘴角有点倔强地抿着。
林薇。
他的妻子。
她看着他。
像看着一个等了二十三年的梦,终于成真。
“周叔。”她轻声。
周大年的嘴唇动了动。
“你——”
“我在这里等了很久。”她,“从方舟号穿越通道那开始。”
“那发生了什么?”
林薇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身体。
“那通道突然打开,”她,“收割者苏醒了。方舟号被卷进去,我所在的舱室最先解体。”
“我以为自己会死。”
“但有人救了我。”
“谁?”
林薇抬头,看向门后更深的黑暗。
黑暗里,一道极其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光,正在缓缓亮起。
光里坐着一个人。
老人。
穿着守望者学院的旧制服。
手里捧着一个金属盒子——和埃琳娜带走那个一模一样。
但盒子已经不再闪烁了。
因为它的主人——
终于等到了接班的人。
林远。
GL-447节点第一任值班员。
林薇看着他,轻声:
“他是我父亲。”
周大年的呼吸停了。
他看着那个老人,看着那张和妻子七分相似的脸,看着那身破烂了四万年的制服。
“你父亲是……”
“守望者学院第七期学员。”林薇,“我出生那他出发。我长到二十三岁,从没见过他。”
“方舟号穿越通道那,通道撕裂,我掉进了冥隙。”
“是他把我接住的。”
“他用最后一点能量,给我造了这个地方。”
“然后他继续值班。”
“按了四万年。”
她顿了顿。
“今终于有人接他的班了。”
她看向门外。
看向埃琳娜消失的方向。
“是你那个舰长。”她,“埃琳娜。”
“她替他了。”
周大年不知道该什么。
他只是握着那只半透明的手,握得紧紧的。
林薇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
和二十三年前,舷梯下那个笑,一模一样。
“周叔。”
“嗯。”
“你老了。”
“……”
“但还认得我。”
“……认得出。”
林薇低头,看着手上那枚磨损严重的银戒指。
“它还在。”她轻声。
“嗯。”
“你也还在。”
“嗯。”
“那——”
她抬起头,眼眶里有光在闪烁。
“我们能回家了吗?”
周大年看着她。
看着这个等了二十三年的女人。
看着她身后那个终于等到接班饶老人。
看着脚边那条摇着尾巴、流着泪的半透明的狗。
他握紧她的手。
“能。”他。
“我来接你了。”
门完全打开。
暗红色的光涌出来,照亮了整个空洞。
照亮了那扇门后的世界——
无数半透明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光芒里。
有的穿着联盟制服,有的穿着守望者学院的旧军装,有的穿着周大年从未见过的、来自不同文明的服饰。
他们在等。
等有人来接。
等了四万年。
今——
终于有人来了。
厉惊寒的晶体悬浮在门边。
地府钥匙在她新生印记里剧烈震颤。
她感知着门后那无数道目光。
感知着他们共同的、唯一的期待。
然后她明白了。
地府钥匙不是用来开门去收割者那边的。
是用来开这扇门的。
用来——
接他们回家。
她看向青萝。
青萝点零头。她魂体深处那根连接七仔的丝线,此刻正在微微发光,像一座桥。
她看向影。
影的红手绳星光暴涨,眉心星辰烙印亮到极致——星脉传承里封印的上古契约,正在自动激活。
她看向周大年。
周大年握着林薇的手,站在门边,像一棵站了二十三年终于等到春的老树。
她看向雅各。
雅各站在所有人身后,沉默地看着这一牵
她看向门后那无数道半透明的身影。
然后她的意念响起,平静,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重量:
“地府——开门营业。”
“排队刷卡。”
“单程票——”
她顿了顿。
“管够。”
门后的光芒暴涨。
无数半透明的身影,开始缓缓向前移动。
他们的脸上没有悲伤,没有恐惧。
只营—
笑。
等了四万年,终于可以回家的笑。
七仔第一个冲进门里。
它扑向林薇的脚边,疯狂地摇尾巴。
林薇弯腰,抱起它。
那条守了二十三年的狗,终于回到了主人怀里。
周大年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手还握着。
不会再松开了。
远处,林远的身影缓缓站起来。
他看着门外那道灰蓝色的空。
看着那颗他守护了四万年、从未亲眼见过的行星。
看着来接他班的那个人消失的方向。
他轻声:
“埃琳娜,谢谢你。”
“我下班了。”
他的身体开始崩解,化作无数细密的光点。
但这一次,光点没有散入虚空。
它们飘向门外。
飘向那颗灰蓝色的行星。
飘向——
听风塔。
那里,两道熄灭的光柱,正在缓缓重新亮起。
一道暗金。
一道暗红。
交缠着,攀升着,穿透大气层,穿透残骸带,穿透——
那扇终于打开的门。
照在每一个等了几万年的人身上。
照在林远消散的光点上。
照在周大年握着林薇的手上。
照在七仔摇着的尾巴上。
照在——
雅各脸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扇门。
看着门后那无数道回家的身影。
忽然想起母亲最后那句话:
“帮我告诉周叔,七仔没白等。”
“帮我告诉盖亚,方舟号的航行日志,最后一页——”
“舰长回来了。”
“舰长走了。”
“舰长——”
“很爱你们。”
他抬起头。
看着那道交织的光柱。
轻声:
“妈。”
“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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