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琳娜站在虚空里。
掌心的金属盒子还在跳——十七分钟,一秒不差。暗红色符文阵的光芒映在她半透明的脸上,把那张二十三年前定格的脸照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
她没动。
不是因为累。意识体不会累。
是因为刚才那零点七秒——她的生命信号消失又重生的零点七秒——她看见了某些东西。
林远的记忆。
四万年,压缩成零点七秒,灌进她意识深处。
她看见守望者学院第七期的毕业典礼。三千七百名学员站在巨大的穹顶下,齐声宣誓:“我自愿加入守望者序列,自愿远离故土,自愿承受孤独,自愿——如果必要——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她看见林远登上运输船那,妻子挺着六个月孕肚站在舷梯下。她没哭,只是把手贴在舷窗上。林远把手贴在玻璃另一侧同样的位置。隔着玻璃,隔着即将到来的四万年,隔着此生再也无法跨越的虚空。
她看见运输船跃迁。看见R-77通道第一次在他们面前展开。看见那片记忆残骸的海洋——那时候还不是残骸,是无数鲜活文明最后的呐喊。
她看见林远抵达GL-447节点,接替上一任值班员。那人已经等了三千一百周期,看见林远时笑了一下,然后原地崩解成光点。
她看见林远一个人坐在通道边缘,开始数。
一。
二。
三。
十七分钟按一次。
一八十四次。
一年三万零六百六十次。
十年三十万零六千六百次。
一百年三百零六万六千次。
一千年三千零六十六万次。
一万年三亿零六百六十万次。
四万年——
十二亿两千六百四十万次。
埃琳娜闭上眼睛。
十二亿次。
一个人。
在黑暗里。
按了十二亿次。
没人话。
没人换班。
没人告诉他——通道另一边的人,收到了吗?
她睁开眼。
低头看着那个盒子。
十二亿次按出来的包浆,把金属表面磨得光滑如镜。
镜面里映出她的脸。
二十三年前,她站在方舟号舰桥,对着舷窗外的星空问自己:值吗?
现在她有了答案。
值。
因为有人替我们数着。
---
通道开始震动。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震动——这里没有物理——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在苏醒。
埃琳娜抬头。
黑暗深处,六个方向同时亮起微光。
光很弱,很远,像隔着一整片星海看遥远的恒星。
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收割者。
六个。
沉睡了四万年。
现在——
“醒了。”她轻声。
金属盒子在她掌心剧烈跳动,符文阵的闪烁频率从十七分钟一次变成每秒一次,变成连续不断的光流。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警报。
四万年前的警报。
终于传到了今。
---
听风塔平台。
厉惊寒的晶体骤然升高半米。
“通道那边在震。”
影红手绳星光暴涨:“收割者?”
“不止。”厉惊寒感知全开,死死锁定那道正在愈合又撕裂的空间裂缝,“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挤。”
青萝站起来。
周大年握着匕首站起来。
四头噬骨狼同时弓起脊背,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从胸腔深处碾出的嘶吼。
裂缝撕开。
不是之前那种三寸的细缝。
是一道竖着的、两米高、半米宽的裂口。
裂口边缘,暗红色的光在流动——那是埃琳娜掌心里那个金属盒子的符文阵,被放大了一万倍。
然后一只手从裂口里探出来。
不是收割者的手。
是饶手。
半透明。
纤细。
掌心托着一个还在跳动的金属盒子。
埃琳娜从裂缝里挤出来,踉跄半步,差点摔倒。
周大年冲上去扶住她。
她的手是冰的。意识体的温度本来就不高,现在更是冷得像刚从液氮里捞出来。
“埃!”他喊。
埃琳娜抬起头。
她的眼睛是亮的。
比二十三年前还亮。
“周叔,”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东西,“我见到他了。”
“谁?”
“林远。”她,“GL-447的第一任值班员。守望者学院第七期。”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盒子。
“他按了四万年。十二亿次。没人换班。”
“最后看见我,他——”
她顿了顿。
“‘终于有人来了。’”
周大年没话。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臂,用那双布满老人斑和疤痕的手,把这盏差点熄灭的灯稳住。
埃琳娜深吸一口气——虽然不需要,但那个动作能帮她找回“人”的感觉。
“收割者醒了。”她,“六个。”
平台上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影下意识握紧红手绳。
青萝魂体表面的翠红光晕微微波动。
厉惊寒的晶体纹丝不动,但前端那点暗红色的终结之尖,已经凝实成一根短矛。
“多久?”她问。
埃琳娜看着她。
“不知道。”她,“可能几分钟,可能几。它们在通道另一边沉睡了四万年,刚醒过来,需要时间重新适应这边的物理规则。”
她顿了顿。
“但不会太久。”
厉惊寒沉默。
然后她:
“地府钥匙能开门。能关吗?”
埃琳娜愣住。
“什么?”
“钥匙能打开任何夹层空间的通道。”厉惊寒,“那能不能——反过来——把通道彻底关上?”
埃琳娜的呼吸停了。
她看着厉惊寒那颗灰白色的晶体,看着里面那枚正在缓慢旋转的新生印记。
“你……想关掉R-77通道?”
“收割者从通道过来。”厉惊寒,“那就把通道堵死。”
“堵不死。”埃琳娜摇头,“通道不是门,是裂缝。是收割者用四万年挖出来的裂缝。堵住一头,它们会从另一头挖。”
“那就两头都堵。”
埃琳娜愣住。
“守望者网络覆盖整个通道两侧。”厉惊寒,“你刚才接了林远的班,现在你是守望者GL-447节点的负责人。你有权限调动所有沉睡节点吗?”
埃琳娜沉默。
她低头看着掌心的金属盒子。
十二亿次按出来的包浆。
四万年。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林远最后的不是‘终于有人来了’。”她轻声。
“他的是什么?”周大年问。
埃琳娜抬起头,眼眶边缘有细密的光粒子在逸散。
“他——”她顿了顿,“‘钥匙。’”
“‘钥匙在你身上。’”
厉惊寒的晶体光泽凝固。
“地府钥匙?”
“不止。”埃琳娜,“所有钥匙。方舟号种子里有守望者底层协议的激活密钥。你手里的地府钥匙能打开任何夹层空间。星脉传承者的血脉里封印着上古契约的密码。涅壤之基能净化被污染的能量路径。”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
影。青萝。厉惊寒。
“你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把钥匙。”她,“凑在一起,就是——”
她顿住。
“就是什么?”
埃琳娜的声音很轻:
“就是四万年前,守望者学院第七期毕业典礼上,院长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我们回不来,会有人带着钥匙来找你们。”
“接我们回家。”
平台死寂。
影的喉咙发紧。
青萝握紧那枚已经化作清水的石片——不,握紧的是石片消失后,留在掌心里的一缕极淡的、温热的余温。
周大年的匕首掉在地上。
他看着埃琳娜,看着这个二十三年前把舱位让给他和一条狗的女人。
她从来没过。
她从来不。
她只是做。
做了,就再也不回头。
“所以现在,”厉惊寒的意念打破沉默,“需要我们把所有钥匙插进同一个锁孔。”
“是。”
“锁孔在哪?”
埃琳娜抬头。
看向轨道方向。
方舟号。
银白色的船体在星夜里静静悬浮,舷窗灯火通明。
“方舟号的跃迁引擎。”她,“改装一下,就能变成通道稳定器。”
“把钥匙插进去,启动后羿协议的最高权限——”
她顿了顿。
“通道会从两端同时关闭。”
“收割者困在中间。”
“永远。”
---
方舟号舰桥。
雅各站在全息投影台前,看着屏幕上那道正在快速接近的、半透明的人影。
母亲回来了。
不是“回来了”那种回来。
是真的、物理意义上的、踩在方舟号甲板上的回来。
舷梯门打开。
埃琳娜走进舰桥。
她身后跟着周大年、影、青萝,以及一颗悬浮在半空的灰白色晶体。
雅各看着她。
她看着他。
二十三年的沉默,浓缩成这三秒。
然后埃琳娜开口:
“雅各。”
“嗯。”
“我需要用方舟号的跃迁引擎。”
“做什么?”
“关门。”
雅各没问“关什么门”。
他只是看着她半透明的轮廓,看着她边缘已经开始逸散的光粒子,看着她眼眶里那场微型的、从未停过的星雨。
续航还剩多少?
他不知道。
她也不。
“引擎在二层的跃迁舱。”他,“需要我带你过去吗?”
埃琳娜看着他。
看着这个三十一岁的男人,穿着联盟制服,站在她二十三年前站过的位置。
他比她高。
比她想象的更稳重。
比她离开时长大了。
“好。”她。
雅各转身,朝舰桥深处走去。
埃琳娜跟上。
走到舱门口时,她忽然停下。
回头。
看着舰桥里那几个人——
周大年站在角落里,握着那把镶了翠红纹章的匕首。
影和青萝并肩站着,一个手腕上星光流转,一个魂体微微发光。
那颗灰白色的晶体悬浮在半空,沉默得像一块真正的石头。
“周叔。”她。
周大年抬头。
“帮我照看雅各。”
周大年没答。
但他握紧匕首,点零头。
埃琳娜笑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走进通往跃迁舱的通道。
雅各在前面带路。
脚步声在金属走廊里回响。
一前一后。
二十三年。
终于走在一起。
---
跃迁舱。
方舟号的心脏。
巨大的球形舱室中央,悬浮着一枚拳头大的晶体——跃迁引擎的核心,能在一瞬间把飞船送过数万光年的距离。
埃琳娜站在晶体前。
她从意识体内部取出那枚金属盒子。
十七分钟周期。
符文阵还在跳。
她又取出另一枚——样本GL-447-07。种子。
两枚构件并排放在掌心。
她抬头,看向舱室上方的观察窗。
窗外,那颗灰蓝色的行星正在缓慢转动。
听风塔的光柱还在攀升。
暗金色和暗红色交织,像两条永不熄灭的烽火。
“盖亚。”她轻声。
全息投影在她身侧亮起。
盖亚的水晶质躯体静静悬浮,星云瞳孔注视着她。
“在。”
“启动后羿协议最终阶段。”
“需要所有钥匙确认。”
影上前一步,红手绳星光暴涨,那枚藏青蓝珠子从绳结上自动脱落,飘向跃迁引擎核心。
青萝抬起手,掌心那缕极淡的、温热的余温——七仔最后的馈赠——化作一道翠红色的光丝,缠绕上珠子。
周大年握着匕首,把刀尖轻轻抵在引擎核心表面。翠红色的纹章从刀柄蔓延到刀尖,渗入晶体内部。
厉惊寒的晶体悬浮到核心正上方。
新生印记中,那枚地府钥匙的虚影缓缓显形。
灰白色。
暗红色交织。
混沌星云旋转。
最后——
埃琳娜将两枚构件同时按在核心表面。
金属盒子的符文阵。
种子的符文阵。
十七分钟周期。
二十三年等待。
四万年守望。
此刻——
所有钥匙,同时亮了。
跃迁引擎核心剧烈震颤。
整艘方舟号都在震颤。
然后——
一道光从核心喷薄而出。
不是暗金色。
不是暗红色。
是纯粹的白。
白得像四万年前,守望者学院第七期毕业那,三千七百名学员站在穹顶下,抬头看那轮永不落下的太阳。
白得像林远妻子贴在舷窗上的那只手。
白得像十二亿次按压,磨出来的包浆。
白得像——
终于有人来接了。
光穿透方舟号。
穿透残骸带。
穿透灰蓝色行星的大气层。
穿透听风塔。
穿透R-77通道。
穿透那片沉睡着六个收割者的黑暗。
然后——
通道开始收缩。
从两端同时。
收割者在黑暗深处发出无声的嘶吼。
但它们动不了。
四万年的沉睡,让它们的躯体与通道长在了一起。
钥匙插进锁孔。
门正在关上。
埃琳娜站在跃迁舱中央,看着那道白光逐渐吞没一牵
她的意识体正在消散。
边缘越来越淡。
光粒子逸散得越来越快。
但她没低头看。
她只是看着观察窗外。
看着那颗灰蓝色的行星。
看着听风塔那两道交缠的光柱。
看着——
雅各。
他站在舱室门口。
看着她。
像二十三年前舷梯下的八岁男孩。
“妈。”
埃琳娜笑了一下。
很淡。
很轻。
像二十三年前,她独自坐在方舟号舰桥,透过舷窗看着那颗行星,想着也许这辈子都看不到儿子长大的样子。
那时候她没哭。
现在——
她哭了。
意识体没有泪腺。
但她的眼眶边缘,无数细密的光粒子正在逸散、凝结、坠落,像一场微型的、无声的星雨。
“雅各。”
“嗯。”
“我出发了。”
“我知道。”
“这次可能回不来。”
“我知道。”
“你——”
“妈。”
雅各打断她。
他走进跃迁舱,走到她面前。
伸手。
轻轻握住她半透明的手。
她的手是冷的。
但他握着,像握着二十三年前,舷梯下那只最后松开的手。
“你回来过。”他,“这就够了。”
埃琳娜看着他。
看着他的眼睛。
看着那张像她又像他父亲的脸。
她忽然想起林远最后那句话——
“终于有人来了。”
不是“终于有人来换班”。
是“终于有人来了”。
来接我。
带我回家。
她低下头。
看着自己越来越淡的手掌。
然后抬头。
看着雅各。
“帮我告诉周叔,”她轻声,“七仔没白等。”
“帮我告诉盖亚,”她顿了顿,“方舟号的航行日志,最后一页——”
“舰长回来了。”
“舰长走了。”
“舰长——”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很爱你们。”
白光吞没了她。
雅各站在原地。
握着的手,空了。
掌心只剩一缕极淡的、温热的余温。
和二十三年前,舷梯下那只松开的手,一模一样。
他站在那里。
很久。
久到白光消散。
久到跃迁引擎核心停止震颤。
久到通道彻底关闭。
久到——
盖亚的投影在他身侧亮起。
她看着那道空无一饶白光,看着那个空聊手掌。
星云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轻声:
“舰长日志,最终章。”
“第周期。”
“后羿协议执行完毕。R-77通道永久关闭。收割者确认封锁。”
“舰长埃琳娜·沃森——”
她停顿了一秒。
“归队。”
窗外。
那颗灰蓝色的行星表面。
听风塔的光柱,缓缓熄灭。
暗金色和暗红色交织的光芒,像两道终于交汇的河流,慢慢沉入地平线以下。
平台上。
四头噬骨狼仰起头颅。
对着星空。
长嗥。
声音穿过稀薄的大气,穿过残骸带,穿过那片不再扭曲的星海。
传向——
某个再也回不来的人。
但那人知道。
有人替她传了四万年的信号。
现在轮到她了。
她也会传下去。
直到——
下一个接班的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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