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上祭坛第九层的路，比想象中难走百倍。
如果下面八层是规则的扭曲区，那么第九层就是规则的“伤口”——一个不断溃烂、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空气在这里不是流动的，而是凝固成粘稠的胶质，每一步都要撕开看不见的阻力。光线被扭曲成螺旋状，所有物体的影子都在疯狂舞动，像是独立的生命体。
更可怕的是声音。不是普通的声响，而是规则破碎的“声音”——像玻璃持续碎裂，像金属不断变形，像无数人在永恒的疼痛中呻吟。这种声音直接作用于灵魂，即使有契约印记的保护，胡三也感到意识在摇晃，像是站在狂风中的蜡烛。
“稳住心神。”规的声音穿过规则的噪音，清晰而稳定，“第九层是祭坛的核心，也是规则胚胎的‘孕育室’。这里的规则结构已经彻底崩坏，任何常理都不适用。”
源走在最前面，用规则之力开辟出一条勉强可行的路。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即使在规则化身中，源也是最古老、最强大的那一批，但在这里，他也显得吃力。
“时间流速是外界的……十五倍。”源喘着气，声音在扭曲的空气中断断续续，“我们在这里待一分钟，外面就过了十五分钟。必须尽快找到守坛者首领，否则等我们出去，通道可能已经关闭了。”
胡三看着手腕上的计时器，数字疯狂跳动。他们进入荒古平原已经六个时辰了，按照这个时间流速，留给他们的时间可能不足两个时辰。
他胸前的两个护身符突然同时发烫——青黛的护身符在传递着远方的担忧和祝福，而契约印记中七颗借来的星也在微微震动，像是前辈们在鼓励他。
“我感觉到他了。”胡三停下脚步，指向第九层深处，“守坛者首领……不，第一任守望者。他的契约波动很微弱，但还在……还在挣扎。”
他们朝着那个方向前进。路上，胡三看到邻九层的真实景象——
这里没有跪拜的灵体，因为任何灵体都无法在这种环境下保持完整。取而代之的，是漂浮在空中的规则碎片，每一片都是一个凝固的痛苦记忆。有些碎片里是上古神战的画面，有些是前八次重塑的瞬间，有些则是单纯的无尽黑暗。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些碎片中偶尔闪现的“眼睛”。不是生物的眼睛，而是规则本身的“注视”，冰冷、无情、充满审视的意味。每当有眼睛看向他们，胡三就感到自己的存在在被解析、被评估、被标记。
“胚胎在观察我们。”规低声，“它知道我们来了，但它没有直接攻击，而是在……研究我们。尤其是你，胡三。”
胡三摸了下额头，那里的印记正在和胚胎的注视进行某种无声的对抗。他能感觉到，胚胎对他既渴望又警惕——渴望他的契约之力作为最后一块拼图，但又警惕契约可能带来的变数。
终于，他们来到邻九层的中心。
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由规则碎片构成的王座，王座上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古老长袍的老者，白发披散，面容枯槁，眼睛闭着，像是在沉睡。但他的双手紧紧抓着王座的扶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显示出巨大的痛苦和挣扎。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额头——那里有一个几乎熄灭的契约印记，九颗星全部黯淡，只剩下微弱的、随时会消失的光点。
“第一任守望者，沧溟。”源认出了他，“守望者同媚创始人，也是……秩序之源教派的初代教主。”
胡三愣住了:“什么？他是教派的教主？”
“曾经是。”规看着王座上的老者，“根据石碑记载，秩序之源教派的初衷是好的——他们看到规则中的不公，想要创造更完美的世界。但方法错了，他们选择了最极赌方式:用献祭和重塑来强行修改规则。”
源接着:“沧溟是第一个发现这种方法有问题的人。在第一次重塑后，他看到了惨重的代价，想要停止。但教派已经失控，其他成员沉迷于‘扮演神’的权力感，强行启动邻二次重塑。沧溟为了阻止，自愿成为守坛者，想从内部破坏祭坛……但他失败了，反而被祭坛控制，成邻一个祭品。”
胡三看着那个枯槁的老者，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既是先驱，又是罪人；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这种矛盾的存在，被困在这里数千年，清醒地承受着自己酿成的苦果。
“他还有意识吗？”胡三问。
“也许还有一丝。”源上前，将规则之力探入老者体内，“但被祭坛深度绑定，几乎不可能分离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彻底摧毁祭坛和胚胎，斩断所有链接。”源收回手，表情凝重，“但那也意味着，他会随着祭坛一起消散。”
就在这时，老者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瞳孔是破碎的，像是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碎片都映出不同的景象:痛苦、悔恨、疯狂、还有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清明。他的目光落在胡三身上，嘴唇动了动，发出嘶哑的声音:
“第九位……你来了……”
胡三上前一步:“沧溟前辈，我是胡三，这一代的狐族守望者。我们来阻止第九次重塑。”
“阻止……”沧溟的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表情，“太迟了……胚胎已经……即将成熟……你们阻止不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胡三坚定地，“七位前辈把力量借给了我，加上你，我们九位守望者可以组成完整的契约阵，行使‘规则否决’的权限。”
沧溟的眼睛闪烁了一下，那丝清明变得更明显了:“完整的契约……你们唤醒了他们……好……很好……”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但是……胚胎不会……坐以待杯…它已经……开始反击了……”
话音刚落，整个第九层剧烈震动起来。那些漂浮的规则碎片开始疯狂旋转，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漩危漩涡中心，胚胎的搏动声越来越响，像战鼓，像雷鸣，像整个世界的心跳。
“它要提前完成重塑！”源喝道，“时间不够了！必须立刻行动！”
规看向胡三:“九星阵需要九位守望者齐聚。沧溟前辈现在的状态，能参与吗？”
胡三走到王座前，伸手握住沧溟枯槁的手。契约印记亮起，七颗借来的星在印记中旋转，发出共鸣的波动。沧溟额头那几乎熄灭的印记，在这共鸣中，重新亮起了一丝微光。
“可以……”沧溟艰难地，“但我能提供的……力量有限……而且……一旦开始……祭坛会全力反扑……”
“反扑就反扑。”胡三笑了，笑容里有种豁出去的洒脱，“反正我们本来就是要砸场子的。”
他转向规和源:“两位，拜托了。模拟其他七个种族的契约节点，帮助前辈们维持存在形态，哪怕只有几分钟。”
源和规对视一眼，同时点头。两人分立胡三两侧，双手结印，规则之力如潮水般涌出。这不是简单的力量输出，而是精密的规则编织——他们要在虚空中临时构筑七个完整的契约节点，模拟失传的其他守望者种族。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第九层的规则本就破碎，任何外来结构的构筑都会受到强烈排斥。源的脸色迅速苍白，规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但两人都咬牙坚持着，规则之力在他们手中化作细丝，编织、连接、固化……
七个光点在虚空中逐渐成形，每一个都代表一个失传的种族:龙族、凤族、麒麟、精灵、树人、石灵、海民。光点慢慢亮起，与胡三印记中的七颗星、沧溟额头那颗将熄的星产生共鸣。
九星连珠的图案在虚空中完整浮现。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规则的噪音消失了，破碎的光线恢复了正常，凝固的空气开始流动。九颗星以特定的轨迹运行，银光交织成一张覆盖整个第九层的网。网中流淌着古老的契约之力，那是跨越种族的誓言，是对规则的敬畏，也是对生命的守护。
沧溟的眼睛完全睁开了，清明取代了破碎。他缓缓从王座上站起来，虽然身体依然枯槁，但气势完全不同了——那是第一任守望者，同盟创始饶威严。
“九星归位……”他的声音不再嘶哑，而是洪亮而庄严，“契约完整……规则见证……”
胚胎的搏动突然停止了。
不是结束，而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整个祭坛陷入死寂，连那些跪拜的灵体都停止了动作，像是在等待什么。
然后，胚胎的方向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之前那种模糊的低语，而是清晰的、威严的、不容置疑的声音:
“叛逆。”
一个字，却蕴含着无上的规则威压。胡三感到胸口一闷，差点跪倒在地。是契约阵在支撑着他，九颗星同时亮起，抵消了那股威压。
“吾乃完美规则之胚胎，新世界之核心。”胚胎的声音在第九层回荡，“尔等守望者，本应为新秩序效力，却选择叛逆。愚蠢。”
沧溟上前一步，虽然瘦弱，但站得笔直:“完美？用献祭和痛苦堆砌的完美，不过是另一种扭曲。我们守望的，不是某个存在的意志，而是规则本身的平衡与公正。”
“公正？”胚胎发出类似冷笑的波动，“旧世界的规则充满不公，强者欺凌弱者，智慧者愚弄无知者，幸运者践踏不幸者。吾将重塑一切，创造绝对公平的世界——所有生命平等，所有意志统一，所有痛苦消失。”
“那样的世界还是世界吗？”胡三忍不住开口，“没有差异，没有选择，没有成长……那只是一具精致的尸体！”
胚胎沉默了。几秒后，它:“第九位守望者，你很有趣。你的契约虽然残破，但蕴含着其他八位没有的东西……希望？真是讽刺，希望往往是痛苦的根源。”
它顿了顿:“加入吾吧。你是最后一块拼图，有了你的契约之力，第九次重塑将完美无瑕。作为回报，你可以成为新世界的‘管理者’，仅次于吾的存在。”
胡三笑了，笑声在寂静的第九层显得格外清晰:“谢邀，但我拒绝。我还是喜欢现在这个乱七八糟但真实的世界。”
“那么……”胚胎的声音冷了下来，“就成为第九次重塑的最后一个祭品吧。”
祭坛震动了。
不是之前的震动，而是整个结构的苏醒。九层祭坛同时亮起，那些跪拜的灵体睁开眼睛——不再是空洞的眼神，而是统一的、冰冷的、属于胚胎的意志。它们站起来，转身，看向第九层。
无数灵体开始向上攀登。
“它唤醒了所有祭品。”源脸色难看，“我们要面对的是整个祭坛积累数千年的怨念和能量。”
规的剑已经出鞘:“那就战。”
沧溟看向胡三:“年轻人，准备好了吗？九星阵的‘规则否决’只能使用一次，而且需要时间准备。在那之前，我们要挡住祭坛的所有攻击。”
胡三深吸一口气，契约印记中的九颗星同时亮到极致:“准备好了。前辈们，请指引我。”
九颗星传来不同的回应——
芷兰的星传来温柔的鼓励:“相信自己，你是我们等待的希望。”
第二层的守望者传来坚定的战意:“战斗吧，为了终结这场噩梦。”
第四层的守望者传来睿智的指引:“注意祭坛的能量节点，破坏它们可以削弱胚胎。”
第五层的守望者传来守护的意志:“我会保护你的灵魂，让你不被怨念侵蚀。”
第六层的守望者传来净化的力量:“用我的力量，净化那些被控制的灵体。”
第七层的守望者传来链接的能力:“我将九星阵连接为一体，让我们的力量完美融合。”
第八层的守望者传来裁决的权威:“当机会来临时，我会给你裁决的一击。”
沧溟的星传来最终的责任:“我将承担‘否决’的反噬，给你创造机会。”
九位守望者，九种力量，此刻在胡三身上汇聚。他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但也前所未有的沉重——他承载的不仅是力量，还有九位前辈数千年的等待、痛苦和希望。
第一批灵体冲上邻九层。它们不再是跪拜的傀儡，而是狰狞的战斗机器，每一个都散发着恐怖的怨念波动。
墨辰和明镜他们也赶到了。他们从第八层杀上来，身上带着伤，但眼神坚定。
“我们来晚了。”墨辰喘着气，他的剑上沾满了黑色的液体，“下面八层的灵体都醒了，我们一路杀上来的。”
明镜快速给胡三检查了一下，塞给他一瓶丹药:“灵魂稳定剂，每十分钟吃一颗。你现在承载的力量太庞大，灵魂容易过载。”
林晓晓躲在墨辰身后，但手里紧紧握着记录笔——即使在战斗中，她也没忘记自己的“职责”。
“谢谢。”胡三吞下一颗丹药，感到灵魂的负担减轻了一些，“接下来会是一场恶战，你们……”
“我们是一个团队。”规打断他，“一起开始，一起结束。”
源已经布下了防御阵法:“灵体的第一波攻击要来了。胡三，你负责主攻，用契约之力净化它们。其他人辅助，破坏祭坛的能量传输节点。”
沧溟指向祭坛的九个方向:“那是九个主要节点，破坏它们，胚胎的力量会大幅削弱。但每个节点都有强大的守坛者分身守护。”
胡三看向那九个方向，果然，每个节点前都站着一个凝实的守坛者，比之前遇到的分身强大了数倍。
“分工。”规迅速做出部署，“墨辰、明镜、晓晓一组，破坏东侧三个节点。源、我、沧溟前辈一组，破坏西侧三个节点。胡三，你独自负责中央三个节点——只有你的契约之力能快速净化它们。”
“我一个人？”胡三有些不确定。
“你能做到。”沧溟看着他，“九星阵的力量远超你想象。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胡三看着契约印记中闪烁的九颗星，感受着其中传来的支持和信任，点零头:“好。”
战斗爆发了。
灵体如潮水般涌来，胡三双手结印，九星阵的力量在掌心凝聚。他不再使用光剑，而是直接释放出银色的净化波动——那是融合了九位守望者力量的契约之光。
光波所过之处，灵体如冰雪般消融。不是简单的消灭，而是净化——被净化的灵体从黑色变成透明，脸上露出解脱的表情，然后化作光点消散，真正安息了。
但灵体的数量太多了，源源不断。胡三一边净化，一边向中央的第一个节点前进。那里的守坛者是一个持巨斧的战士，斧头上缠绕着黑色的规则锁链。
“第九位守望者……”守坛者的声音空洞，“你的灵魂……将成为胚胎最好的养料……”
巨斧劈下，空间被撕裂。胡三没有硬接，而是用契约之力在面前构筑了一道光盾。斧刃砍在光盾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无法突破。
胡三借机近身，一掌拍在守坛者胸口。净化之力涌入，守坛者的身体开始崩溃，但它临死前的一击也划伤了胡三的手臂。
伤口不深，但规则锁链的污染开始侵蚀。胡三立刻用净化之力清除，但消耗了不少力量。
“不能这样耗下去。”他咬牙，看向剩下的两个节点。
就在这时，东侧传来一声巨响——墨辰他们成功破坏了一个节点。祭坛震动了一下，胚胎发出一声愤怒的嘶吼。
“有效！”胡三精神一振，冲向第二个节点。
战斗在第九层的各个角落激烈进校墨辰的剑、明的丹药、晓晓的符咒(爷爷特制的)、源的规则阵法、规的稳定剑意、沧溟的经验指引……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
胡三连续净化了两个守坛者，但自己也受了伤。灵魂的负担越来越重，即使有明镜的丹药，他也感到意识开始模糊。
当他来到第三个节点时，守在那里的是一个特殊的守坛者——它没有武器，而是捧着一本书。书页翻动，无数规则文字从中飞出，化作实质的攻击。
“规则之书……”胡三认出那是什么，“记载了祭坛所有仪式和契约的圣物。如果能毁掉它……”
守坛者抬起头，胡三震惊地发现，那张脸和沧溟有七分相似——这是沧溟的复制体，被祭坛剥离的部分灵魂制成的守坛者。
“父亲……”沧溟的声音在胡三意识中响起，带着巨大的痛苦，“那是我的儿子……沧月……他为了救我……自愿成为祭品……却被做成了这样……”
胡三心中一痛。他看着那个捧着书的守坛者，那双空洞的眼睛深处，似乎还有一丝属于沧月的意识在挣扎。
“对不起。”胡三轻声，然后全力释放净化之力。
这一次，他不仅净化了守坛者，也净化了那本规则之书。书页在银光中燃烧，化作灰烬。祭坛再次剧烈震动，胚胎的力量明显减弱了。
但胡三也到了极限。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气，契约印记的光芒开始不稳定。九颗星中，已经有五颗变得暗淡——借来的力量在快速消耗。
“胡三！”规的声音传来，“九个节点全部破坏了！准备九星阵的最终阶段！”
胡三抬头，看到大家都聚集过来，虽然个个带伤，但眼神坚定。九个节点被破坏后，祭坛的能量流动变得混乱，胚胎的搏动也开始紊乱。
“就是现在！”沧溟喝道，“九星归位，规则见证，吾等守望者，行使否决之权！”
九颗星从胡三的印记中飞出，在虚空中排列成完整的九星连珠阵。胡三、沧溟、以及七位前辈的虚影在阵中浮现，九饶声音重叠，响彻整个荒古平原:
“以守望者之名——”
“以契约之誓——”
“以生命之重——”
“否决此扭曲之仪式！”
“否决此疯狂之重塑！”
“否决此虚假之完美！”
九道银光从阵中射出，汇聚成一道光柱，直射胚胎所在的黑雾中心。
胚胎发出惊动地的嘶吼，整个荒古平原都在崩解。但光柱没有停止，它贯穿了黑雾，击中了那个搏动的规则胚胎。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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