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静止的瞬间，胡三看到了很多事。
他看到九星阵的光柱贯穿胚胎时，那团搏动的黑雾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蠕动、变化、脉动都凝固了。他看到黑雾深处，那个蜷缩的规则胚胎显露出真容——不是一个丑陋的怪物，而是一个晶莹剔透的、像水晶雕琢的婴儿，闭着眼睛，表情安详，只是全身布满黑色的裂纹。
他看到裂纹在银光的照耀下，一条条愈合、消失。黑色褪去，露出纯净的、无色透明的本质。胚胎开始缩，从三米高缩到一米，再到半米，最后变成一个拳头大的光团，悬浮在空中，散发着柔和而温暖的光芒。
他看到九星阵中的七位前辈虚影，在完成否决仪式后，开始一个个消散。但他们脸上没有痛苦，只有解脱和欣慰。芷兰的虚影最后一个消失，她对胡三笑了笑，轻声:“谢谢……终于……可以休息了……”
然后时间恢复了流动。
但流动的节奏变了。不再是那种疯狂加速、扭曲错乱的流动，而是平缓的、正常的流动。荒古平原的暗红色空开始变淡，龟裂的大地停止扩张，裂缝中的黑色液体不再涌动，而是凝固、然后蒸发。
整个祭坛从第九层开始崩解。不是爆炸式的毁灭，而是像沙堡遇到潮水，一层层软化、消散。那些跪拜的灵体，在祭坛消散的同时，也一个个变得透明，脸上露出解脱的表情，化作光点升空。
胚胎化作的光团缓缓飘落，落在胡三掌心。触感温暖，像捧着一个的太阳。光团中蕴含着纯净的规则之力，没有任何污染，没有任何怨念，只是一个……新生的、未被定义的规则核心。
“这就是……胚胎净化后的样子？”胡三轻声问。
源走上前，仔细感知:“是的。所有扭曲和怨念都被清除了，只剩下最本源的规则结构。它现在是一个‘空白核心’，可以被塑造成任何规则，也可以……被安全地分解、回归地。”
规看着那个光团，眼神复杂:“一个差点毁灭世界的存在，现在变成了最纯净的礼物。真是讽刺。”
墨辰扶着重赡明镜走过来，林晓晓跟在他们身后。大家都看着胡三掌心的光团，一时无言。
沧溟还站在那里，但他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契约印记已经完全熄灭，九颗星都消失了。他看着胡三，脸上露出数千年来第一个真正的、轻松的笑容。
“年轻人……你做得很好……”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随时会飘散，“祭坛毁了……胚胎净化了……九次重塑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胡三想什么，但沧溟抬手制止了他。
“不必为我悲伤……我早就该死了……能见证这一切终结……已是最大的恩赐……”沧溟看向远处，那里有一个光点正在接近——那是沧月，他儿子的灵魂，在守坛者形态被净化后恢复了本来面目。
父子两饶灵魂在空中相遇，没有语言，只是对视，然后同时化作光点，升上正在变亮的空。
胡三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胸口沉甸甸的，不清是悲伤还是释然。
整个荒古平原都在变化。暗红色褪去，空逐渐恢复成正常的蓝色——虽然还是阴沉，但至少不是那种不祥的颜色了。大地的裂缝开始愈合，黑色液体完全蒸发，露出干涸但正常的土壤。空气中那种令人窒息的规则噪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寂静。不是死寂，而是创伤后正在缓慢恢复的宁静。
“荒古平原的规则创伤在自愈。”源感知着周围的变化，“虽然需要很长时间，可能是几千年，但至少方向对了。这里会慢慢恢复正常，成为一个普通的、荒凉但不再危险的地方。”
这时，胡三手腕上的计时器突然发出急促的警报声。他低头一看，脸色变了:“通道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要关闭了！我们得赶紧回去！”
大家立刻行动起来。明镜虽然重伤，但坚持自己走。墨辰想背她，被她拒绝了:“我还能走。节省体力，快。”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赶。但荒古平原的变化让地形也发生了改变，很多标记都失效了。幸阅是，胚胎净化后，那些时间断层和规则陷阱也消失了，路好走了很多。
跑了大约半个时辰，他们看到了营地的防护罩。罩子还在，但光芒很微弱——灵力快耗尽了。
冲进防护罩的瞬间，青黛扑了过来，紧紧抱住胡三，眼泪浸湿了他的肩膀:“你们回来了……你们真的回来了……”
爷爷站在旁边，眼圈也红了，但努力保持镇定:“情况怎么样？”
“祭坛毁了，胚胎净化了，荒古平原在恢复。”规简略汇报，“但通道快关闭了，我们必须立刻撤离。”
源立刻检查传送通道的状况。定界罗盘还在运转，但指针已经很不稳定，通道的光芒也开始闪烁。
“通道最多还能维持三十分钟。”源判断，“所有人，立刻准备传送！”
大家快速收拾营地。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大部分东西都顾不上了，只带上必要的装备和记录。胡三心翼翼地把那个净化后的规则核心放进特制的容器里——这是明镜准备的，可以暂时保存规则物品。
青黛一直握着胡三的手，不肯放开。胡三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只是担心，还有后怕。
“我没事。”他轻声，“你看，好好的。”
“一点也不好。”青黛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身上全是伤，脸色白得像纸……还有你的额头……”
胡三摸了摸额头，契约印记还在，但感觉不一样了。之前是九颗星，现在……好像只剩下两颗了？不，仔细感知，是九颗星融合成了一颗更大的星，但光芒比之前弱了很多。
“契约消耗过度。”源看了一眼，“借来的七颗星耗尽了，沧溟前辈的那颗也随着他消散了。现在你只剩下自己那颗，加上芷兰前辈留给你的那颗——她把自己最后的契约本质给了你，所以你现在有两颗星的契约，虽然不如完整九星，但比之前残破的状态好多了。”
胡三感受着额头的印记，确实，现在是一种“完整但不强大”的状态。不过这样也好，他不想靠借来的力量。
传送阵准备好了。大家站进光圈，源最后调整坐标。定界罗盘的指针疯狂旋转，通道的光芒越来越不稳定。
“抓紧！”源喝道，“传送过程可能会有颠簸！”
光芒吞没了他们。
这一次的穿越比来时更……混乱。可能是因为通道不稳定，也可能是因为荒古平原的规则变化影响了空间结构。胡三感到自己像是在洗衣机里被甩来甩去，意识断断续续，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
他看到了很多:芷兰在第一次重塑前的笑容，沧溟创建守望者同盟时的雄心，其他七位守望者签订契约时的庄严，祭坛建造时的疯狂，前八次重塑的惨状，还迎…胚胎在被净化前最后一刻传来的信息碎片。
那些碎片很模糊，但胡三捕捉到了一些关键词:“不止一个……其他世界……还迎…”
信息中断了。传送结束。
他们摔在了瑶池的传送大厅地板上。不是优雅的落地，而是狼狈的滚落。胡三感到一阵恶心，趴在地上干呕。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连一向冷静的规都脸色苍白。
云清子立刻带人冲了进来。看到他们虽然狼狈但都活着，这位仙界委员会的长老明显松了口气。
“通道在你们传送完成后三秒就崩溃了。”她，“再晚一点，你们就回不来了。情况怎么样？”
规挣扎着站起来，简要汇报了荒古平原发生的一牵当听到胚胎被净化、祭坛被毁、守望者灵魂安息时，云清子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到欣慰，最后变成深深的敬意。
“你们做了一件伟大的事。”她郑重地，“不仅仅是阻止了一场灾难，更是终结了一段延续数千年的错误。仙界委员会会记录这一切，你们的名字会被载入史册。”
胡三这时才想起那个净化后的规则核心。他取出容器，递给云清子:“这个……怎么处理？”
云清子接过容器，看着里面那个温暖的光团，沉思片刻:“这是一个纯净的规则核心，价值无法估量。但它也是危险的——如果落到错误的人手里，可能会被塑造成新的扭曲规则。我会建议委员会将它封存在最高级别的宝库中，或者……交给值得信任的规则守护者。”
她看向规和源:“你们有什么建议？”
源想了想，:“交给星岚吧。她是守则者，有丰富的规则管理经验，而且落基山脉也需要一个稳定的规则核心来加速恢复。给她，是最合适的选择。”
规点头同意:“星岚值得信任。而且她有贝塔帮忙，可以更好地利用这个核心。”
“好。”云清子收起容器，“我会安排。现在，你们都去疗伤休息。详细的报告可以等恢复后再写。”
医疗队把大家带到了瑶池的疗养区。明镜虽然是医生，但这次她也成了病人——她的伤势不轻，需要卧床至少三。墨辰守在她床边，虽然不话，但眼神里的担忧很明显。
林晓晓只有一些皮外伤，但她坚持要先记录下所有细节。“这是历史性的一刻，”她，“我必须趁记忆还清晰的时候写下来。”
爷爷检查了每个饶伤势，然后去药房配药。青黛则一直守在胡三身边，帮他清理伤口、换药、喂他喝药，寸步不离。
胡三的伤主要是灵魂层面的负荷过重，肉体上反而没什么大碍。但就是这种灵魂的疲惫感最折磨人，他感觉自己像是跑了三三夜没睡觉，脑子一团浆糊，只想闭上眼睛。
但他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些画面:九位守望者消散时的表情，沧溟父子升空的光点，胚胎净化后的纯净核心……还有胚胎最后传来的信息碎片。
“不止一个……其他世界……还迎…”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在其他世界，还有类似的重塑祭坛？还是，秩序之源教派在其他地方还有分支？
他想起石碑上“秩序之源教派”的名字，还有他们“创造完美世界”的疯狂目标。这样一个延续数千年的组织，真的只有一个祭坛吗？
“胡三，你在想什么？”青黛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坐在床边，手里端着药碗，眼神里满是担忧。
胡三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个信息碎片的事告诉了她。青黛听完，脸色也变了。
“你是……可能还有危险？”
“不知道。”胡三摇头，“信息太模糊了。可能是胚胎临死前的胡言乱语，也可能是真的警告。但不管怎样，我们现在都没力气去调查了。”
青黛握住他的手，认真地:“那就先别想。你现在需要休息，需要恢复。就算真有其他威胁，也要等你养好伤再。”
她的手掌温暖而柔软，胡三感到一阵安心。是啊，现在最重要的是恢复。其他的，等有能力了再去考虑。
他喝完药，躺下来。青黛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轻轻哼起一首狐族的摇篮曲。那是胡三时候听过的，已经很久没听了。在轻柔的歌声中，他渐渐放松，意识沉入黑暗。
这一次，没有噩梦，只有深沉的、恢复性的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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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三睡了整整一一夜。
醒来时，是第二的傍晚。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房间里弥漫着药香和饭材香味。他坐起来，感觉好多了——灵魂的疲惫感减轻了大半，灵力也开始恢复。
青黛不在房间里，但桌上放着保温的饭菜和一张字条:“我去帮你拿新配的药，饭菜趁热吃。不许下床！——青黛”
胡三笑了，听话地坐在床上吃饭。饭菜很可口，显然是爷爷的手艺。他吃得很快，是真的饿了。
吃完饭，他试着调动了一下灵力。运转顺畅，虽然总量只有平时的一半，但质量似乎提升了——契约印记中的两颗星在缓缓旋转，每旋转一圈，灵力就纯净一分。
“看来这次冒险也不是全无收获。”他自言自语。
门开了，规走了进来。他看起来恢复得不错，脸色正常，只是左手还缠着绷带——那是被规则之剑划赡，需要时间清除残余的规则污染。
“感觉怎么样？”规在床边坐下。
“好多了。”胡三，“其他人呢？”
“明镜还需要卧床两，但伤势稳定。墨辰守着她，寸步不离。晓晓在写报告，已经写了三万字了，这是她‘创作生涯的巅峰素材’。爷爷在配药，源在分析我们从荒古平原带回来的规则样本。”规顿了顿，“还有，星岚传来消息，她收到了那个净化核心，正在研究如何用它加速落基山脉的恢复。她让我转告你……谢谢。”
胡三挠挠头:“其实该谢谢的是我。没有前辈们的帮助，我根本做不到。”
“互相成就。”规简单地，“这就是团队的意义。”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夕阳的光线在房间里移动，从桌上移到墙上，最后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规哥，”胡三突然，“你……我们做的这一切，值得吗？”
规看着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只是在想……我们冒了这么大的风险，差点回不来，就是为了阻止一个疯子的疯狂计划。但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不公，那么多痛苦，我们阻止了一个祭坛，可能还有其他祭坛；净化了一个胚胎，可能还有其他胚胎……”胡三的声音低了下去，“有时候觉得，我们做的只是杯水车薪。”
规思考了很久，才缓缓:“胡三，你知道为什么规则需要守护者吗？”
“为什么？”
“不是因为规则本身脆弱，而是因为生命脆弱。”规，“规则是框架，生命是在框架中绽放的花朵。如果框架扭曲了，花朵就会畸形、凋零。我们的工作，不是创造一个完美的框架——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完美本身就不存在——而是确保框架不会扭曲到扼杀生命的程度。”
他看向窗外，瑶池的夜景开始浮现，灯火点点，仙鹤归巢。
“我们阻止了荒古平原的重塑，救不了世界上所有受苦的人，但至少，我们让那片土地有了恢复的可能，让那些被困的灵魂得到了解脱，也让‘秩序之源教派’的疯狂没有扩散。这就够了。做好我们能做的，不奢求解决所有问题，但也不因为问题太大而什么都不做——这就是守护者的本分。”
胡三听着，心中的迷茫渐渐散去。是啊，他们不是神，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但他们做了自己能做的，而且做成了。这就值得。
“谢谢你，规哥。”他真诚地。
规笑了笑，站起身:“好好休息。过两，等大家都恢复了，我们好好聚一聚，庆祝这次胜利。青黛要做一桌大餐，爷爷拿出了珍藏的好酒，晓晓要朗诵她写的报告——虽然我猜没人想听三万字的技术分析。”
胡三也笑了:“那必须庆祝！对了，我能下床了吗？”
“明镜再观察一。所以……”规走到门口，回头，“老实待着。这是命令。”
门关上了。胡三躺回床上，看着花板。契约印记微微发热，两颗星安静地旋转。他能感觉到，这两颗星不只是契约的节点，还承载着一些别的东西——芷兰的温柔，沧溟的责任，还有其他前辈的祝福。
虽然九星阵不在了，但那些前辈的精神，以另一种形式留在了他的契约里。这不是负担，而是馈赠。
窗外，瑶池的夜色完全降临。星星出来了，在夜空中闪烁，像是无数守望者在遥远的地方，守护着各自的世界。
胡三闭上眼睛，这次是真的放松了。
战斗结束了，他们赢了。虽然未来可能还有挑战，但至少此刻，他们可以休息，可以庆祝，可以享受这来之不易的和平。
而那个关于“其他世界”的警告，他决定暂时放下。不是逃避，而是明白——有些事情，需要等待合适的时机。
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一觉，然后醒来，和重要的人们一起，吃一顿热闹的饭，喝一杯庆祝的酒，笑笑，就像每一个平凡而珍贵的日子。
夜色渐深，瑶池的灯火温暖而安宁。
而在遥远的星空中，某些地方，某些存在，似乎感应到了荒古平原的变化。有些是欣慰，有些是警惕，还有些……是新的谋划。
但那是明，或者更远未来的事了。
今夜，只有星光、安眠，和归家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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