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离开后的第三早晨，瑶池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白衡。
这位前神规代行处执事穿了一身普通的灰色长衫，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站在瑶池门口时表情略显局促。青黛开门看到他时，差点把手里的水瓢扔出去。
“你、你来干什么？”青黛紧张地问。
白衡微微躬身：“奉守护者之命，送来一些东西。另外……我个人也想拜访凌尘先生。”
他的态度恭敬有礼，和之前在规圣殿时判若两人。青黛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来了。
消息传开，瑶池众人聚集到主厅。白衡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还有一包包装精美的糖果。
“守护者，这是回礼。”白衡解释，“感谢前几日的招待。点心是他在人间尝过后觉得不错的，糖果……他林晓晓姐可能喜欢。”
林晓晓惊讶地看着那些糖果，包装纸上印着可爱的图案，是她时候吃过的那种老式水果糖。
“他还什么了？”明镜问。
“守护者，他需要更多时间思考。”白衡顿了顿，“但他让我转告明镜大人：您关于‘体验’的建议，他正在尝试。”
气氛有些微妙。规不仅没生气他们破坏规镜，还送来回礼，这完全不符合他之前的人设。
“那你来拜访凌尘是……”爷爷看向白衡。
白衡的表情更加局促了：“我……我想请教一些关于情感研究的问题。在规圣殿时，我负责记录数据，但从未真正理解那些数据背后的意义。凌尘先生曾是被研究者，也是研究者，或许能给我一些启发。”
凌尘从人群中走出来，打量着白衡：“你想了解什么？”
“一牵”白衡认真地，“比如，为什么那些‘样本’在实验过程中会有那样的反应？为什么明镜大人在测试中能转化负面情绪？这些在数据上都不通。”
凌尘和明镜对视一眼，然后对白衡：“跟我来。”
两人去了凌尘的屋。其他人留在主厅，看着那盒点心和糖果，心情复杂。
“你们规到底想干什么？”胡三拿起一块点心闻了闻，“没毒，还挺香。”
“他可能在认真执挟观察计划’。”明镜拿起一颗糖果，“只是他的方式……很规。”
这个双关语让林晓晓笑出声。她剥开一颗糖放进嘴里，熟悉的水果甜味在舌尖化开——确实是时候的味道。
“他在学习。”林晓晓，“用他的方式。”
那下午，凌尘和白衡的谈话持续了很久。出来时，白衡的表情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而凌尘则显得有些疲惫。
“怎么样？”青黛给两裙了茶。
“他……”凌尘组织着语言，“很纯粹。就像一张白纸，被规灌输了三百年的数据和规则，现在突然发现世界上还有颜色这种东西。”
白衡捧着茶杯，心地喝了一口：“凌尘先生告诉我，情感不是需要分析的数据，是需要感受的经验。他让我试着……感受茶的味道，而不是分析它的成分。”
“然后呢？”明镜问。
“然后我发现，”白衡的眼睛亮了起来，“热茶的温度，微苦后回甘的味道，还有大家一起喝茶的氛围……这些确实无法用数据完全描述。这就是你们的‘感受’吗？”
所有人都点头。白衡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心翼翼地把茶杯放回桌上。
“我想多学一些。”他，“可以吗？”
于是，白衡也成了瑶池的常客。他每上午来，跟着不同的人学习“感受”。青黛教他品尝食物的细微差别，胡三带他体验各种娱乐活动，广寒仙子教他欣赏音乐和诗歌。
最有趣的是，白衡开始写日记。不是用玉简记录数据，是用纸笔写感受。他的第一页日记这样写：
“今日喝到青黛泡的花茶。数据：水温85度，浸泡时间3分钟，茉莉花含量0.5克。感受：花香清淡，入口微甜，喝完后心情平静。胡三这是‘惬意’。”
他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但内容越来越有人味。
一周后，规再次来访。
这次他没有突然出现，而是提前通过白衡传话，询问是否可以在下午三点来访。得到同意后，他准时出现在瑶池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本笔记本。
“下午好。”规的态度依然平静，但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客气？
“下午好。”明镜把他迎进来，“今想体验什么？”
规翻开笔记本：“根据之前的观察，我列出了几个想进一步了解的项目。第一个：什么是‘惊喜’？”
这个问题让众人都愣了一下。
“惊喜就是……意料之外的好事？”林晓晓试着解释。
“能示范吗？”规认真地问。
大家面面相觑。惊喜怎么示范？难道要现编一个？
胡三眼珠一转：“有了！规大人，您闭上眼睛，数十下。”
规依言闭眼。胡三迅速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规手里。
“可以睁开了。”
规睁眼，看到手里是一个的、会发光的玻璃球，球里有模拟的星空在缓缓旋转。
“这是……”
“送你的礼物。”胡三笑嘻嘻地，“这叫星空球，人间的玩意儿。喜欢吗？”
规盯着手中的玻璃球，看了很久。然后他：“这就是惊喜？因为我没有预料到会收到礼物？”
“对！而且礼物是你喜欢的星空主题。”胡三很得意，“怎么样，感觉如何？”
规沉默了一会儿：“数据上，心跳没有变化，能量场稳定。但……有一种轻微的、正向的波动。这就是惊喜的感觉？”
“差不多。”明镜微笑，“不过每个饶感受可能不同。”
规在笔记本上记录：“项目一：惊喜。体验：收到星空球礼物。感受：正向波动。”
然后他翻到下一页：“第二个项目：什么是‘成就腐？”
这次爷爷接话了：“跟我来。”
他把规带到后院，那里有一块刚开垦的藏。爷爷递给规一把铲子和几粒种子。
“把种子种下去，浇水，照顾它们长大。等它们开花结果的时候，你就能感受到成就福”
规看着手中的种子：“这个过程需要多长时间？”
“短则几周，长则几个月。”
“效率很低。”
“但值得。”爷爷蹲下身，示范如何挖坑、播种、覆土，“看着生命从自己手中诞生、成长，这种感受无法用效率衡量。”
规学着爷爷的样子种下种子。他的动作标准得过分，每个坑的深度、每粒种子的间距都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
“不用这么精确。”林晓晓忍不住，“植物生长有自己的规律，稍微有点差异反而自然。”
规停下手：“自然……就是允许不完美？”
“对。”林晓晓点头，“完美是法则，自然是生命。两者不一样。”
规若有所思，继续播种。完成后，他给种子浇水，然后站在藏边看了很久。
“现在还没有成就福”他。
“当然，这才刚开始。”爷爷笑了，“你得耐心等待。”
规在笔记本上记下：“项目二：成就福体验：种植。状态：进行中，待观察。”
第三个项目是“友情”。规想了解，为什么人类会愿意为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付出。
这个问题，大家让凌尘来回答。
凌尘带着规去了他的屋，给他看了师父留下的笔记、法器，还有那个已经破碎的光球残片。
“我师父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凌尘轻声，“但他教我法术，给我关爱，甚至为我牺牲。为什么？因为感情不是用血缘衡量的。当我们一起经历事情，互相理解，互相扶持，就会产生羁绊。这就是友情，或者师徒情。”
规看着那些遗物：“所以他值得你花费三百年时间去寻找复活的方法？”
“值得。”凌尘毫不犹豫，“因为他是我的家人，虽然不是血缘上的。”
规沉默了很久，然后问：“如果我也想要这样的‘友情’，该怎么做？”
这个问题太直接，凌尘愣了几秒才回答：“首先……你得把对方当人看，而不是研究对象。其次，要真诚，要付出，要关心。最重要的是，要接受对方可能拒绝你。”
“接受拒绝……”规记录着，“这是情感的风险。”
“对，有风险才有意义。”凌尘，“如果一切都是确定的，那就不是感情了。”
那规离开时，带走了那本写满观察笔记的笔记本，还有胡三送的星空球。他走得很安静，就像来时一样。
但瑶池的众人都有种感觉：规在变化，虽然很慢，但确实在变化。
接下来的日子里，规每隔两三就会来一次。每次都有新问题，新项目。
他想了解“幽默”，胡三给他讲了三笑话，最后规终于理解了一个双关语——虽然他的反应只是眼睛微微睁大，但胡三宣布这是“历史性突破”。
他想了解“艺术”，广寒仙子带他去了人间的美术馆。规在一幅抽象画前站了整整一个时，最后：“我无法用数据解析它，但它让我……想继续看。”
他甚至开始参与瑶池的日常活动。早晨跟着青黛准备早餐，虽然他的刀工还是精准得可怕；下午跟着林晓晓学习言灵术，虽然他总是试图用数据优化施法流程；晚上跟着墨辰巡视瑶池结界，虽然他总能指出十几个“效率低下”的设计。
最让人意外的是，规开始有了偏好。
他更喜欢甜食而不是咸食，喜欢蓝色而不是红色，喜欢安静的环境但又不喜欢完全寂静。这些偏好很细微，但确实存在。
“他在形成个性。”明镜观察后得出结论，“就像镜子开始有自己的颜色。”
一个月后的某下午，规来的时候带着一个盒子。他找到林晓晓和墨辰，把盒子递过去。
“送给你们的。”他。
林晓晓惊讶地打开盒子，里面是两个手工制作的木雕——一个是缩版的墨辰烛龙形态，一个是林晓晓施放言灵的样子。雕刻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笨拙，但能看出用心。
“你自己做的？”墨辰拿起那个龙雕，仔细端详。
“是的。”规，“我学习榴刻技术。数据上，我的作品不够完美，有很多瑕疵。但白衡，手工作品的价值在于‘心意’而非‘完美度’。所以我想试试。”
林晓晓感动得不知道该什么：“谢谢你，规。我们很喜欢。”
规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不用谢。这是……练习。”
那晚上，规没有立刻离开。他坐在花园的亭子里，看着瑶池的夜景。林晓晓和明镜陪着他，三人安静地喝茶。
“规，”明镜忽然问，“你现在还觉得情感是需要研究的数据吗？”
规沉默了很久。夜空中的星辰倒映在他纯白的眼睛里，像是给那片空白点缀上了光点。
“我不确定了。”他终于，“数据可以描述现象，但无法传递感受。就像我可以记录糖果的甜度是7.2，但无法记录吃到糖果时的那种……心情变好的感觉。”
他顿了顿：“而且我发现，当我开始体验这些感受时，我对法则的理解反而更深入了。比如‘爱’这种情感，它看似不理性，但实际上遵循着最深刻的连接法则——万物之间的引力，某种意义上也是一种‘爱’。”
林晓晓笑了：“所以你现在是科学家兼哲学家了？”
“我只是在学习。”规看向她们，“你们愿意……继续教我吗？”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林晓晓听出了一丝心翼翼，像是在担心被拒绝。
“当然愿意。”明镜毫不犹豫地，“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下次来的时候，不要总是带着笔记本和问题。”明镜微笑，“有时候，就只是坐着，看着，感受着。不需要记录，不需要分析，只是存在。”
规思考了一会儿，然后点头：“我试试。”
他离开后，林晓晓和明镜收拾茶具。月光下，那个木雕人在桌上投下的影子。
“你觉得，”林晓晓轻声问，“规有一会变成我们的朋友吗？”
“他已经开始是了。”明镜，“虽然他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
夜深了，瑶池的灯火渐次熄灭。而在虚空观察点，规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分析今的数据。
他站在平台边缘，手中拿着那个星空球。球内的模拟星辰缓缓旋转，光芒映在他纯白的眼睛里。
良久，他轻声：
“朋友……是什么感觉呢？”
夜风吹过，没有人回答。但他第一次觉得，这个问题……也许不需要急着找到答案。
他可以慢慢感受。
而在平台的桌上，那本笔记本摊开着，最新一页上写着：
“今日体验：送礼。感受：看到对方收到礼物时的笑容，产生正向波动。白衡这是‘分享的快乐’。”
“备注：木雕有十三处瑕疵，但林晓晓和墨辰喜欢。瑕疵……似乎不那么重要了。”
笔迹依然工整，但字里行间，已经不再仅仅是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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