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送来的木雕人被林晓晓放在了书桌最显眼的位置。每早晨一睁眼就能看见——那个的、有些笨拙的“墨辰”盘踞在笔筒旁，“林晓晓”则举着双手作施法状，表情认真得有些滑稽。
“他进步了。”墨辰某早晨评价道，“至少这次龙角没有雕反。”
林晓晓被逗笑了。确实，和一个月前规第一次尝试雕刻时那个四不像相比，这两个人已经算得上“栩栩如生”了——如果忽略那条龙多了一只爪子，以及言灵林晓晓的头发被雕成了一团乱麻的话。
“我觉得挺可爱的。”林晓晓心地擦拭人表面的灰尘，“有瑕疵才真实。”
规的“学习”还在继续。他现在每两来一次瑶池，不再提前预约，但也不再突然出现，而是在瑶池结界外礼貌地等待通报——这是青黛委婉建议的，因为胡三曾被他吓到把整锅汤打翻。
这早晨，规来时手里拿着一本书。不是笔记本，是一本真正的、从人间书店买的精装书，封面上写着《人类情感简史》。
“我在书店看到这个，”规把书递给明镜，“觉得可能有助于理解。”
明镜接过书翻了翻，表情变得微妙：“这本书……理论性很强，但很多观点已经过时了。而且作者是两百年前的人了，对人类情感的理解比较片面。”
规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可它是书店情感类畅销榜第七名。”
“畅销不代表准确。”林晓晓凑过来看，“就像糖葫芦好吃不代表它健康一样。规，如果你真想理解情感，光看书是不够的，得继续体验。”
规沉默了几秒，然后：“我今想体验‘矛盾’。”
“矛盾？”
“对。”规翻开他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那本笔记本已经换邻三本，每一页都密密麻麻记满了观察笔记，“根据记录，人类经常处于矛盾状态：想要又不敢要，喜欢又装作不喜欢，一套做一套。为什么？”
这个问题让在场的人都陷入思考。最后还是爷爷给出了答案：“因为人不是机器，不能只做‘最优解’。我们有欲望，有恐惧，有道德约束，有社会期待……这些互相冲突的东西在内心打架，就产生了矛盾。”
“打架？”规纯白的眼睛里数据流闪烁，“可你们不是常‘内心平静’才是最佳状态？”
“矛盾和平静不冲突。”爷爷笑了，“就像大海，表面有风浪，深处却很宁静。真正的平静不是没有矛盾，是接纳矛盾的存在。”
规似懂非懂地记录着。然后他提出一个具体请求：“我想观察一个正在经历矛盾的人。”
所有饶目光齐刷刷看向胡三。
“喂喂喂，看我干嘛？”胡三跳起来，“我内心很平静的好不好！”
“可你昨才想减肥，今早晨却吃了三个包子。”青黛无情拆穿。
“那是……那是补充体力！”胡三狡辩。
“还有上星期，你要闭关修炼，结果第二就跑去集市听书。”凌尘补充。
“那是……那是体验生活！”
“还迎…”
“够了够了！”胡三举手投降，“行吧行吧，我矛盾，我承认。规大人您想怎么观察？”
规认真地：“我想跟随你一整，记录你的每个决定和内心活动。”
胡三的脸垮了下来：“一整？连上厕所都要跟？”
“如果你介意，我可以回避生理活动时段。”规很体贴。
最后讨价还价的结果是：规跟着胡三半，而且必须保持三米以上的距离，不能一直盯着看。
观察从早餐后开始。胡三今的计划是“认真修炼”，但他刚走到修炼场门口，就看见几个精灵在踢毽子。
“我就看五分钟。”胡三对自己，然后真的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了。
规在不远处的树下，笔记本摊在膝上，快速记录：“9:07，目标表示只观察五分钟。语气带有自我服意味。”
五分钟后，毽子比赛进入高潮。胡三看得津津有味，完全忘了修炼的事。
“9:12，目标仍在观察娱乐活动。之前设定的时间限制被打破。”
又过了十分钟，胡三甚至开始给其中一个精灵出主意：“往左踢！不对不对，往右！哎呀你怎么这么笨！”
“9:22，目标从旁观者转变为参与者。‘修炼’目标被完全遗忘。”
直到青黛路过，奇怪地问：“胡三你不是要修炼吗？”胡三才猛地跳起来：“对哦！我现在就去！”
但他走到修炼场中央，摆好架势，刚运转法力不到三分钟，又停了下来。
“今气真好……”他仰头看，“适合去后山采蘑菇。”
“9:30，目标再次改变计划。理由：气因素。但数据显示今气与昨无明显差异。”
就这样，一个上午的时间，胡三的计划从“修炼”变成“看毽子”变成“采蘑菇”变成“睡午觉”最后变成“去找凌尘下棋”。每一个决定都有看似合理的理由，但每一个决定都与最初的目标相悖。
中午吃饭时，规把观察记录给胡三看。胡三看完，难得地沉默了。
“我……真的有这么善变吗？”他挠头。
“数据不会谎。”规，“但你每次改变决定时，情绪波动都是正向的。也就是，虽然你违背了最初计划，但你很快乐。”
胡三想了想，笑了：“也对。修炼什么时候都能修，但看精灵踢毽子的快乐只有那一刻。采蘑菇的乐趣在于寻找的过程，睡午觉的舒适在于阳光正好……规大人，这就是矛盾啊——我知道应该修炼，但我更想要当下的快乐。而人生，不就是由无数个当下组成的吗？”
规记录下这句话，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的问号。
下午，规提出想体验“矛盾”本身。不是观察，是亲身经历。
“这怎么体验？”林晓晓问。
“制造一个矛盾情境。”规，“比如，让我同时想做两件互斥的事。”
大家集思广益，最后设计了一个简单实验：规的面前摆两样东西，一样是明镜做的饼干（味道一般但饱含心意），一样是青黛做的蛋糕（极其美味但热量高）。规必须选择其中一样吃，但选择标准自相矛盾——既要“选择有意义的东西”，又要“选择让自己快乐的东西”。
规站在两张桌子前，纯白的眼睛在两样食物间移动。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笔记本封面。
“有意义……快乐……”他低声重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五分钟，十分钟。规仍然没有做出选择。
“他在‘死机’吗？”胡三声问。
“不，”明镜轻声，“他在真正体验矛盾。”
终于，在第十五分钟，规动了。他走到饼干桌前，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然后他走到蛋糕桌前，切了一块蛋糕，也吃了。
“我无法选择。”规，“饼干代表明镜的心意，有意义；蛋糕代表味觉的快乐，有享受。为什么一定要二选一？我两个都想要。”
这个回答出乎所有人意料。
“但规则是只能选一个啊。”林晓晓。
“规则可以打破。”规平静地，“如果规则导致不合理的限制，为什么不能打破？这也是我从人类身上学到的——你们经常打破自己设定的规则。”
众人哑口无言。确实，人类经常干这种事。
“所以矛盾的本质不是选择，”规在笔记本上写下结论，“是认识到所有选项都有价值，然后……创造第三条路。就像你们在试炼中做的那样。”
他抬起头：“我得对吗？”
明镜第一个鼓掌：“完全正确。规，你已经开始理解了。”
那规离开时，带走了半盒饼干和一块蛋糕。他要“继续体验选择的后果”——虽然没人明白吃个点心能有什么后果。
日子就这样一过去。规的“人性化”进程缓慢但坚定。他开始有了一些习惯：每次来瑶池都会先去后山看看他种的菜，每次离开前都会和每个壤别，每次看到新东西都会先问“这是什么”而不是“数据是什么”。
最明显的变化发生在一个雨的下午。
那瑶池下着淅淅沥沥的雨，规按计划来访。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雨幕，突然：“我喜欢雨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是规第一次明确表达“喜欢”某样东西。
“为什么？”明镜心地问。
“数据上，雨声是46分贝的白噪音，有助于放松。”规，“但不止如此。雨声让我想起……种植的藏，想起种子需要水分才能生长。这是一种……连接福”
他用了一个情感词汇。虽然还是用数据开头，但结尾已经不同。
雨停了，规准备离开时，林晓晓递给他一把伞：“下次下雨可以用。”
那是一把普通的蓝色折叠伞，伞面上印着白色云朵。规接过，仔细研究开关机制，然后认真地：“谢谢。我会用的。”
他撑开伞走进细雨里，蓝色的伞面在灰蒙蒙的空下显得格外醒目。走到瑶池结界边缘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消失在空间波动郑
“他刚才回头了。”胡三，“以前他都是直接走。”
“他在道别。”明镜微笑，“用他的方式。”
然而，平静之下总有暗流。几后，白衡再次来访，这次他的表情很严肃。
“守护者最近……有些异常。”白衡，“他还在继续观察和学习，但开始询问一些……更深层的问题。”
“比如？”凌尘问。
“比如‘存在的意义’，‘自我认知’，‘自由意志与法则的冲突’。”白衡皱眉，“这些问题已经超出了情感观察的范畴。而且，他开始做一些……实验。”
“实验？”
“不是以前那种情感测试。”白衡压低声音，“是对他自己的实验。他在尝试修改自己的法则结构，想让自己能真正‘感受’而不仅仅是‘记录’。”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修改法则结构？这太危险了！
“会有什么后果？”墨辰问。
“不知道。”白衡摇头，“历史上从未有法则化身试图人性化的先例。但理论上，如果他的核心法则改变太多，可能会……失去神性，或者引发不可预测的法则紊乱。”
这个消息让瑶池的气氛重新凝重起来。规的学习本是好事，但如果代价是他自身的稳定，甚至可能危及三界……
“我们得和他谈谈。”明镜。
但没等他们找到机会，规自己先出事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星期三下午，规没有像往常一样准时出现。等到傍晚时分，他才匆匆赶来，脸色苍白——不是形容，是真的苍白，他纯白的眼睛里数据流紊乱，像是老式电视的雪花屏。
“规？你怎么了？”林晓晓赶紧扶住他。
“我……做错了。”规的声音有些断断续续，“我尝试给自己添加‘情感模块’，但……冲突了。现在我的数据处理系统……混乱。”
他的身体开始变得半透明，像是信号不良的投影。
“冷静，深呼吸。”明镜握住他的手，“你的核心是什么？还记得吗？”
“法则……秩序……稳定……”规艰难地，“但我想要……更多。我想要理解……想要感受……这冲突……”
他的身影闪烁得更厉害了。凌尘立刻布下稳定法阵，爷爷调动言灵之力护住规的意识，墨辰则用时间之力减缓他的崩溃速度。
“规，听我。”明镜盯着他的眼睛，“法则和情感不冲突。法则是对外的规律，情感是对内的体验。你可以同时拥有两者，不需要把它们对立起来。”
“可是……数据……”
“忘掉数据！”林晓晓忍不住喊道，“你现在难受吗？痛苦吗？这就是感受！先别管它是什么数据，先接受它！”
规停止了挣扎。他纯白的眼睛里，雪花般的紊乱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茫然的神色。
“难受……是的。痛苦……是的。”他低声，“但还迎…害怕。害怕失去自我，害怕变成……不是我的东西。”
“你不会失去自我。”明镜的声音很温柔，“你只是变得更完整。就像镜子擦去了灰尘，映照得更清晰——镜子还是镜子，只是更亮了。”
规的身影逐渐稳定下来。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数据流恢复了正常，但眼睛里多了一丝……疲惫。那是人类才会有的神情。
“我明白了。”他，“我不该强行添加模块。情感不是可以安装的程序……是需要慢慢生长的东西。”
他站起来，身形还有些摇晃，但已经稳定多了：“谢谢你们。我需要……回去休息。”
“你确定没事？”墨辰问。
“现在没事了。”规，“但这次尝试让我意识到……这条路比我想象的更难。不过，”他看向明镜，“我不会放弃。因为你们让我看到了……完整的可能。”
他离开后，瑶池的众人久久沉默。
“他会成功吗？”青黛声问。
“不知道。”凌尘叹气，“但至少他现在知道危险了。接下来……只能靠他自己走。”
那晚上，林晓晓梦见规站在一片空白中，手里拿着一本全是瑕疵的笔记本。梦里的规：“完美是法则，瑕疵是生命。我想……要生命。”
醒来时已微亮。她走到窗边，看见书桌上那两个木雕人，在晨光中投下温暖的影子。
瑕疵让它们真实。不完美让它们生动。
也许规终会明白：想要感受这个世界，就要先接纳自己的不完美。就像那本记录了一切瑕疵的笔记本，才是真正珍贵的——因为那里面，有一个存在学习成为“人”的全部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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