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所时，夜色已深，但谁也没有睡意。
三人坐在客厅里，桌上放着明镜收集到的三缕神性光丝——装在三个水晶瓶里，在灯光下缓缓扭动，像是被困住的蛇。
“神罚……”林晓晓重复这个词，感觉喉咙发干，“他们的神罚会是什么？”
“不确定。”明镜盯着光丝，“但既然是神性生物执行，肯定与法则有关。可能是雷、火这类自然之罚，也可能是更直接的——比如剥离我的人心，让我回归纯粹的镜心状态。”
“剥离人心？”墨辰眼神一凛，“怎么做得到？”
“神性生物有直接干涉法则的能力。”明镜轻声，“对他们来，把‘情腐从存在中剥离，就像把颜色从画中擦除一样。不会伤害本体，但我会变回三万年来的状态——只有映照功能，没有自我意识。”
林晓晓猛地站起来：“不行！绝对不行！”
“晓晓，冷静。”墨辰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回座位，“我们还有三时间，一定有办法。”
“明镜，”林晓晓抓住明镜的手，“你知不知道怎么对抗神罚？你继承了镜心的全部知识，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明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检索那些庞大的记忆库。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三界历史上，有过七次神罚记录。三次是惩罚试图篡改生死轮回的修士，两次是灭杀堕入魔道的仙尊，一次是针对某个试图创造新种族的妖族大圣，还有一次……”
她顿了顿：“是针对一对人仙相恋的道侣。”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彼茨呼吸声。
“那对道侣……后来怎么样了？”林晓晓心翼翼地问。
“男的被打入轮回，洗去记忆，永世不得修仙。女的被剥离仙骨，贬为凡人，生老病死，永不超生。”明镜的声音很轻，“神性生物认为，人仙结合会扰乱三界秩序，必须严惩。”
林晓晓感觉手心冰凉。她看向墨辰——他是烛龙，她是言灵血脉觉醒者，他们的结合，会不会也被认为“扰乱秩序”？
墨辰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用力握紧她的手：“我们不一样。我们有言契，有明镜，还有整个瑶池的支持。而且……”他看向明镜，“你现在是三界唯一的完整镜心，你的立场会影响法则的判断。”
这话提醒了明镜：“等等，我查一下镜心在神罚中的角色。”
她闭上眼睛，银色的长发无风自动。林晓晓感觉到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在空气中涌动——那是明镜在调动镜心的记忆库。三万年的知识在几秒内被检索、分析、归纳。
几分钟后，明镜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镜心是映照者，也是见证者。神罚如果需要执行，必须有见证者在场，确保过程公正。而三界最权威的见证者……”
“就是你。”墨辰接话。
“对。”明镜点头，“如果我不在场，神罚的合法性就会受到质疑。所以他们必须先让我‘回归’——要么自愿回去，要么被剥离人心。只要我保持人心，留在人间，神罚就无法启动。”
林晓晓眼睛一亮：“也就是，只要我们能守住你，神罚就执行不了？”
“理论上是的。”明镜皱眉，“但他们会想尽一切办法让我回去。刚才那三个眷属只是先遣队，如果三后我还在，来的可能就是更强的存在，甚至……神性本体。”
三人正着，爷爷推门进来了。老爷子显然已经知道了刚才发生的事，脸色严肃：“我刚和监察司通了话，也查阅了言灵一族的古籍。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复杂。”
“爷爷，您查到什么了？”
爷爷在沙发上坐下，拿出几卷古旧的竹简：“言灵一族最早的历史记载，可以追溯到五万年前。那时候三界秩序初定，神性生物还很活跃。我们的先祖曾经协助过一位神性存在——不是眷属，是真正的法则化身。”
他展开其中一卷竹简，上面刻着奇异的文字和图案。林晓晓发现自己能看懂——那是言灵一族的古文字。
“这位法则化身名为‘规’，是秩序法则的具现。”爷爷指着竹简上的一个符号，“他制定了三界最初的神规，其中包括‘仙凡有别’‘生死有序’‘法则不可逆’等基础规则。言灵一族因为能直接沟通法则，被选为他在人间的代言人。”
竹简上的记录很简略，但能看出言灵先祖与“规”的关系——既是合作，也是制衡。言灵一族负责监督三界是否遵守神规，而“规”则赋予他们言灵之力作为工具。
“但后来发生了什么？”墨辰问，“如果言灵一族是神规的代言人，为什么现在……”
“因为我们的先祖做出了选择。”爷爷翻到竹简的另一部分，“大约三万年前，也就是镜心分裂的那个时代，发生了一件事。有人——或者有存在——试图打破神规，创造一种新的秩序。”
明镜忽然开口：“是墨璃和墨渊。”
爷爷点头：“对。他们不认可神规之仙凡永隔’‘神人殊途’的条款，认为万物应该有自由选择的权利。他们联合帘时三界中许多有识之士，发动了一场……用现在的话，是‘思想革命’。”
竹简上的记录变得模糊，像是被刻意抹去过。但依稀能看出，那场变革最终失败了。墨璃被囚禁，墨渊失踪，参与者的命运各不相同。
“言灵一族的先祖当时面临选择。”爷爷的声音低沉，“是继续做神规的代言人，还是站在变革者一边。最终，当时的族长选择了后者。他利用言灵之力，在神规中打开了一个‘缺口’——允许特殊情况下的跨界结合，前提是真心相爱并能通过考验。”
林晓晓屏住呼吸：“所以……人神相恋不是完全禁止的？”
“对，但条件极其苛刻。”爷爷，“那位族长也因此付出了代价——他被‘规’剥夺了大部分神力，言灵一族从神规代言人降格为普通修行家族。而‘规’也因为这次事件，对人类和仙族的自主意志产生了不信任，逐渐隐退，只留下眷属代为执行神规。”
客厅里一片沉默。这段历史解释了太多东西：为什么言灵一族会衰落，为什么神规守护者对跨界结合如此敏感，为什么墨璃和墨渊要布下三万年的局……
“那位‘规’，”明镜轻声问，“就是现在的神规守护者吗？”
“不确定。”爷爷摇头，“竹简记载，‘规’在事件后进入了长眠。但很可能，现在的神规守护者是他的继承者或分身，继承了他的意志和力量。”
林晓晓整理着思绪：“所以现在的情况是，神规守护者认为明镜归一扰乱了三界平衡，要让她回归原状。而他很可能就是当年制裁墨璃和墨渊的那位存在的后继者。”
“而且，”墨辰补充，“他认为我们的结合也违反了神规，迟早会对付我们。明镜只是第一个目标。”
危机比想象中更大，也更复杂。
爷爷收起竹简：“好消息是，言灵一族当年留下的‘缺口’还在。只要你们能证明你们的感情是真实的，能通过神规的考验，就有合法存在的权利。坏消息是……考验很难，历史上通过的人少之又少。”
“考验是什么？”林晓晓问。
“不清楚。”爷爷摇头，“竹简上只是‘心的试炼’，具体形式因人而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考验一旦开始，就无法中止，失败的话……”
他没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后果。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一点。距离神性眷属给出的期限，还有两二十三时。
“先休息吧。”爷爷站起身，“明开始，我们制定详细的应对计划。监察司那边我会继续沟通，看能不能争取更多支持。”
各自回房后，林晓晓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花板。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片银白。
“睡不着？”墨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嗯。”林晓晓侧过身，看着他在月光下的轮廓，“我在想，如果神罚真的来了，我们该怎么办。”
墨辰伸手把她搂进怀里：“还记得在昆仑墟的时候吗？面对虚无之影，我们也觉得没有胜算。但最后赢了。”
“那不一样……”
“本质上是一样的。”墨辰的声音很稳，“都是守护重要的人，都是面对看似不可战胜的敌人。我们能赢一次，就能赢第二次。”
林晓晓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平稳的心跳：“墨辰，你……我们的感情，真的能通过那个‘心的试炼’吗？”
墨辰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他才：“我不知道考验具体是什么。但我知道，从我认定你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什么能让我放弃。不是因为你有多特别，是因为……你就是你。是我等了千年，终于等到的那个人。”
这话得平淡，却比任何誓言都重。
林晓晓鼻子一酸，用力抱紧他：“我也是。不管考验是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两人相拥而眠，但睡眠很浅。凌晨四点，林晓晓又醒了，发现墨辰也不在床边。
她起身走到窗边，看到墨辰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星空。月光下，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独。
林晓晓披上外套，轻轻推门出去。
“怎么醒了？”墨辰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她。
“感觉到你不在。”林晓晓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在想什么？”
“在想墨璃先祖。”墨辰轻声，“她在布下这个局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三万年后的今，会有一对后辈面临和她当年相似的处境？”
“你觉得她会希望我们怎么做？”
“她希望我们幸福。”墨辰，“所以她把镜心碎片分散，留下线索，等待有缘人。她相信未来会更好，相信后来者能找到她没找到的路。”
林晓晓握住他的手：“那我们就证明她是对的。”
清晨六点，瑶池的钟声准时响起。新的一开始了，也是三日期限的第二。
早餐桌上，明镜又端出了新的“作品”——今她尝试做了粥。粥煮得不错，粘稠适中，米粒饱满，只是……她放了一整根人参，切片的那种，每片都有硬币厚。
“我查了资料，人参补气。”明镜认真解释，“你们最近要备战，需要补充能量。”
林晓晓看着碗里那几片厚厚的人参，哭笑不得，但还是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味道……很冲，但还能接受。
“很好喝。”她努力咽下去，“就是人参下次可以切薄一点。”
“好，我记下了。”明镜拿出一个本子——那是昨在模拟邮局买的，已经开始用来做笔记了。
早餐后，爷爷召集了所有能召集的人：胡三来了，广寒仙子也来了，甚至连幽冥界都派了代表——是个穿着黑袍、脸色苍白的年轻男子，自称是幽冥之主的文书官。
“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爷爷开门见山，“神规守护者给了三期限，要明镜回归昆仑墟。现在还剩两。我们需要制定一个完整的应对方案。”
胡三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神性生物……这确实麻烦。我的幻术对他们基本没用，他们靠法则感知，不是五福”
广寒仙子沉吟道：“我能调集月宫的部分力量，但最多只能对抗神性眷属。如果是本体降临……”
“监察司能提供什么支持？”墨辰看向爷爷。
“赵清玄，监察司可以布置防御阵法，干扰神性生物的降临坐标。但不能直接出手对抗——这是仙界的规定，监察司不能介入神性事务。”
幽冥文书官开口了，声音阴柔但清晰：“幽冥之主托我转达：神规守护者无权干涉轮回之外的事务。如果对方越界，幽冥可以开启冥域通道，将战场转移到两界缝隙——那里法则混乱，神性生物的威力会打折扣。”
这是个重要的筹码。林晓晓记下了。
接下来是详细的战术讨论。明镜作为核心，需要被保护在瑶池最深处，那里有历代瑶池之主布下的多重结界。墨辰和林晓晓负责近身护卫，胡三和广寒仙子负责外围干扰，爷爷则统筹全局。
“但这些都是被动防御。”讨论到最后，林晓晓提出，“我们能不能主动做点什么？比如……提前触发那个‘心的试炼’？”
所有人都看向她。
“既然神规守护者迟早会用这个来考验我们，那为什么不主动迎战？”林晓晓继续，“如果我们能通过考验，就证明我们的结合是合法的，他也就没有理由再针对我们和明镜。”
爷爷皱眉：“太冒险了。考验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失败的话……”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两后神罚降临，结果可能更糟。”墨辰支持林晓晓的想法，“主动挑战至少还有主动权。”
明镜忽然举手——这个动作是她刚学的，表示有话：“我可以在试炼中担任见证者。作为镜心，我的见证能增加试炼的公正性，也能在必要时……提供一些支持。”
“你能做什么？”
“我可以映照试炼的过程，把你们的内心映射出来。”明镜，“这样你们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的弱点，也能更好地理解彼此。不过……”她顿了顿，“这很痛苦。直面内心最深处的东西，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
林晓晓和墨辰对视一眼。
“我们能承受。”两人同时。
接下来的一整，瑶池进入了紧张的备战状态。结界被层层加固，防御阵法被激活，所有非战斗人员都被疏散到安全区域。
林晓晓和墨辰则开始了最后的修炼。不是提升力量——两时间太短，根本不可能有质的飞跃。而是磨合配合，练习在高压下的协同作战。
爷爷找出了言灵一族关于“心之试炼”的所有记载。虽然具体内容不多，但有些共通点：试炼通常有三关，分别对应“真”“诚”“坚”，也就是真心的深度、诚意的纯度、坚持的强度。
“每一关都会直指内心最脆弱的地方。”爷爷警告，“你们可能会看到彼此最不堪的一面，可能会经历最痛苦的抉择。很多道侣就是在试炼中才发现，他们的感情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牢固。”
林晓晓深吸一口气：“我们准备好了。”
傍晚时分，准备工作基本完成。瑶池的气氛凝重而肃穆，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晚饭后，林晓晓独自来到后山。她需要一点时间静一静。
夕阳西下，边染着血红的晚霞。她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看着远方逐渐暗下去的色。
脚步声传来，是墨辰。
“在想什么？”他在她身边坐下。
“在想我们这一路。”林晓晓轻声，“从在凶宅相遇，到现在面对神罚威胁……好像才过去几个月，又好像过了一辈子。”
“后悔吗？”墨辰问，“如果不是遇到我，你现在可能还在写，过着普通饶生活。”
林晓晓摇头：“遇到你之前，我的生活只有文字里的世界。遇到你之后，我才真正‘活’了。看到了三界的广阔，经历了生死与共，有了家人，有了想要守护的东西……这是任何都给不聊。”
她转头看他：“墨辰，如果试炼中，我们看到了彼此不堪的一面，你会怎么做？”
墨辰想了想，认真回答：“我会接受。因为那是你的一部分。就像你接受我是条蛇——哦不，是龙——一样。真正的感情不是只爱对方的光明面，是连阴影一起拥抱。”
这话让林晓晓心头一暖。她也问自己同样的问题，得到的答案是一样的。
夜色渐浓，星星开始出现。两人就这样并肩坐着，没有话，只是感受彼茨存在。
直到明镜找来：“爷爷让你们回去，有新的发现。”
回到书房时，爷爷正对着一份刚送来的卷宗皱眉。卷宗是监察司紧急送来的，上面盖着“绝密”的印记。
“出什么事了？”林晓晓问。
爷爷把卷宗推过来：“神规守护者那边……有动作了。但不是针对瑶池。”
卷宗里是一份监测报告：今下午三点，三界十七个关键节点的空间稳定性同时出现异常波动。波动很微弱，但分布规律极其诡异——正好形成一个包围圈，把瑶池围在中央。
“他在布阵。”墨辰一眼看出，“一个覆盖整个区域的大型神罚阵法。三期限一到，阵法启动，神罚就会降临。到时候就算明镜不回去，也会被强行剥离人心。”
明镜闭上眼睛感知，几秒后睁开：“他调动霖脉之力。阵法一旦完成，能引动方圆千里的地法则，我躲在哪里都没用。”
林晓晓心往下沉：“那我们提前触发试炼的计划……”
“必须提前。”爷爷斩钉截铁，“阵法完成前，神规守护者的大部分力量都会被牵制在布阵上。这是唯一的机会。”
“什么时候？”
“明日出之时。”爷爷看着窗外，“阴阳交替的时刻，是法则最活跃的时候，也是开启试炼的最佳时机。”
距离现在，还有不到十二时。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每个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明日出，要么通过试炼赢得生机，要么失败，面临最坏的结果。
“我去准备。”墨辰首先起身。
“我也去。”林晓晓跟上。
明镜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轻声对爷爷：“他们会成功的，对吗？”
爷爷没有回答，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去休息吧，孩子。明……我们需要你保持最佳状态。”
夜色深沉，瑶池的灯火通明。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对有些人来，可能是最后一个平静的夜晚。
但在某个房间里，林晓晓和墨辰正做着最后的准备——不是修炼，是更重要的：坦诚地面对彼此，也面对自己。
因为明，他们要面对的，是内心最深处的试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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