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院的号舍,逼仄得像是一具具竖起来的棺材。
随着“落锁”声响彻全场,这三千多名学子便如同被钉在笼中的困兽,彻底切断了与外界的联系。
接下来的三两夜,吃喝拉撒睡,皆要在这三尺见方的地里解决。
色微亮,晨雾在甬道间弥漫,湿冷的空气直往骨头缝里钻。
赵晏所在的“字二十三号”房,位置确实极差。左边紧挨着那个散发着不可名状恶臭的茅厕,右边则是穿堂风最盛的风口。
若非他早有准备,挂上了那只特制的药囊,光是这环境就足以让人头晕目眩,根本无法静心思考。
但他此刻神色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悠希
他将考篮中的物品一一取出,整齐地摆放在那块满是刀刻划痕的木板桌上。最显眼的,便是那方紫檀木盒装的“君子墨”。
这是青云坊的顶级墨锭,选用了最上等的松烟,经过九蒸九晒,又掺入了冰片与麝香,不仅墨色黑亮如漆,更有提神醒脑之效。
在这阴暗潮湿的号舍里,研磨此墨,本身就是一种享受,也是赵晏调整心境的手段。
“当——!”
远处的更楼传来一声锣响,预示着考官即将巡场,分发试卷。
赵晏深吸一口气,拧开竹筒里的清水,倒入砚台,正准备研墨。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且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片区域的宁静。
“都把东西摆好了!手放在桌面上!提调官大人巡查!”
伴随着差役的呼喝声,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从甬道尽头走来。为首一人,身穿深青色官袍,身形微胖,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中透着精明与阴狠。
此人正是此次院试的提调官,也就是负责考场具体事务的副主考——南丰府同知,吴宽。
吴宽背着手,目光在两侧的号舍里扫来扫去,像是一只在寻找猎物的秃鹫。当他走到“字二十三号”前时,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的目光穿过木栅栏,死死地钉在了赵晏桌上那方精致的墨锭上。
“这就是赵晏?”
吴宽侧过头,问身边的差役,声音里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滑腻福
“回大人,正是此人。”那差役正是之前的麻子班头,此刻一脸谄媚地弓着腰,眼神不怀好意地在赵晏身上打转。
赵晏放下手中的墨锭,站起身,虽然隔着栅栏,但礼数周全地拱手一揖:“学生赵晏,见过大人。”
吴宽没有理会他的行礼,而是伸出一只胖手,指着桌上的那块“君子墨”,冷笑一声:
“好大的架子啊。别人都在用考篮里自带的普通墨,唯独你赵案首,还要摆这等阔绰的排场?怎么,是嫌贡院的墨配不上你的身份?”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周围几个号舍的考生纷纷探出头来观望。
赵晏神色不变,平静地回答:“回大人,律法并未禁止考生自带笔墨。此墨乃学生自家铺子所制,用得顺手,并无他意。”
“自家铺子?哼!”
吴宽脸色骤然一沉,三角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本官正要这个!近日有人举报,有奸商为了博取功名,要在墨锭中夹带微雕文字,企图作弊!”
“你这墨做得如此花哨,谁知道里面藏了什么猫腻?!”
“来人!给我查!”
随着吴宽一声令下,那麻子班头立刻打开号舍的门锁,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他根本不由分,一把抓起赵晏桌上那块价值不菲的“君子墨”,像是扔垃圾一样,狠狠地摔在了甬道的青石板上。
“啪!”
一声脆响。
那块凝结了无数工匠心血、坚如玉石的好墨,瞬间断成了三截,墨渣飞溅。
赵晏的瞳孔微微一缩,藏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但脚下却未动分毫。
“大人这是何意?”赵晏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温度已降至冰点,“未经验看,便毁人财物,这便是贡院的规矩吗?”
“规矩?本官的话就是规矩!”
吴宽背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赵晏,脸上满是猫戏老鼠的快意,“为了保证考试公平,防止夹带,本官身为提调,有权处置一切可疑之物!”
完,他从袖中掏出一块黑乎乎、形状不规则的东西,随手扔在了赵晏的桌上。
“咚。”
那东西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竟然还弹跳了一下,显然质地极软。
与此同时,一股刺鼻的胶臭味,混合着腐败的气息,瞬间在狭窄的号舍内弥漫开来。
这味道之冲,甚至盖过了旁边茅厕的臭气,连赵晏挂着的药囊都压不住。
“这是官府统一配发的‘考墨’。”
吴宽皮笑肉不笑地道,“既然你的私墨‘嫌疑重大’,那你就用这个吧。这可是朝廷的恩典,赵案首,你可要好好珍惜,莫要辜负了圣恩啊。”
完,吴宽也不等赵晏话,大袖一挥:“锁门!继续巡查!”
麻子班头狞笑着重新锁上了号舍的门,临走前还得意地瞥了赵晏一眼,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甬道恢复了平静,只剩下那股令人作呕的胶臭味在空气中盘旋。
赵晏低头,看着桌上那块所谓的“官墨”。
这哪里是墨?分明就是泥!
这是一种极其低劣的土墨,甚至可以是废墨。
为了节省成本,制作时掺入了大量的劣质骨胶和煤灰,不仅气味难闻,而且极难研磨。
最致命的是,这种墨含胶量过高,一旦化开,墨汁会变得粘稠如粥,写在纸上根本不吃墨,反而会像油渍一样迅速洇散开来。
在科举考试中,卷面整洁是第一铁律。
一旦墨迹洇散,形成“墨猪”或者污损了答题纸,阅卷官甚至连看都不会看一眼,直接以“污卷”论处,当场黜落!
这是绝户计。
这是要让他连卷子都交不上去,直接死在第一场!
“嘶……”
隔壁号舍的一位老童生显然也看到了这一幕,忍不住发出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隔着栅栏声道:“后生,你……你这是得罪人了吧?这墨……这墨根本没法写字啊!这是‘泥胶墨’,写一个字能洇成三个大,这要是用了,神仙也救不了你的卷子啊!”
斜对面的号舍里,一个建昌府的考生却幸灾乐祸地笑出了声:“嘿,这下有好戏看了。什么神童,连笔都动不了,看他怎么考!”
绝望,如同潮水般在狭窄的号舍内蔓延。
换做任何一个十岁的孩子,面对这种必死的局面,恐怕早就吓得大哭起来,或者心态崩溃了。
但赵晏没樱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块散发着恶臭的劣墨,又看了看外面地上那断成三截的“君子墨”。
他的眼神中,并没有恐惧,反而燃起了一簇幽冷的火焰。
“吴宽……慕容珣……”
赵晏在心中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们以为抽走了他的刀,他就只能任人宰割?
他们以为这考场是他们的一言堂,就能只手遮?
“既然你们想玩,那我就陪你们玩个大的。”
赵晏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低矮的栅栏,投向甬道的尽头。那里,主考官朱景行的仪仗正缓缓走来。
他没有去碰那块劣墨,而是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然后——
高高地举起了右手。
“学生赵晏,有事启奏大宗师——!!!”
清亮而坚定的声音,穿透了层层迷雾,在死寂的贡院上空骤然炸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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