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二,惊蛰已过,春雷隐隐。
这一夜,对于聚集在南丰府的三千多名学子而言,注定是个无眠之夜。
还未亮,大约才过寅时,整个南丰城便已苏醒。不同于往日的市井喧嚣,今日的醒,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肃杀与凝重。
南丰贡院,这座平日里大门紧闭、杂草丛生的森严院落,此刻仿佛一只在黑夜中睁开巨眼的怪兽。
贡院前的广场上,数百盏巨大的气死风灯高高挂起,将这片地照得亮如白昼。
灯火摇曳下,数百名身披铁甲、手持长戈的精锐甲兵,如雕塑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在此列阵。
那一排排泛着冷光的枪尖,在夜色中透着森森寒意,让人望而生畏。
“咚——!咚——!咚——!”
三声沉闷的鼓响,震碎了黎明前的寂静。
贡院那扇重逾千斤、包着铜皮的“龙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轰然洞开。
“时辰已到!八府考生,排队入场!”
一名身穿绯色官袍的提调官站在高阶之上,声音洪亮如钟,传遍全场。
广场上,原本黑压压挤在一起的人群,开始在差役的呼喝声中缓缓蠕动。
这里汇聚了来自琅琊行省下辖八个府的三千多名精英学子。他们有的白发苍苍,有的正值壮年,更多的是像赵晏这般意气风发的少年。
此刻,他们无论出身贫富,无论才名高低,都只能老老实实地拎着考篮,在那条用石灰画出的白线后排队。
“赵兄……我,我有些腿软。”
队伍中,苏拙紧紧抓着考篮的手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看着那两排杀气腾腾的甲兵,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冷汗,“这阵仗……比咱们县里施粥的时候吓人多了。”
赵晏站在他身前,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棉布澜衫,身形虽瘦,却挺拔如松。
他回头看了苏拙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温热有力。
“阿拙,别把这当成考场。”赵晏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这嘈杂的环境中,竟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你就当咱们是去地里插秧。这贡院是田,笔墨是锄,那一格格的号房,就是咱们要种的地。”
“种……种地?”苏拙愣了一下,原本紧绷的神经被这清奇的比喻弄得松了几分。
“没错。”赵晏微微一笑,目光投向那扇深不见底的龙门,“只不过,这次咱们种下去的是墨香,要收上来的是——前程。”
正着,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哭喊声。
“辱没斯文!简直是辱没斯文!”
只见一名年过半百的老童生,因为不肯在众目睽睽之下解开衣带接受搜身,被两名如狼似虎的差役按倒在地,强行扒去了外袍,甚至连鞋袜都被脱下来抖搂。
“考场规矩,严禁夹带!若有不从,以扰乱考场论处,枷号示众!”
负责搜检的兵丁面无表情地大喝,手中的鞭子在空中抽得噼啪作响。
科举,是通往青云的阶梯,也是一道剥去尊严的窄门。为了防止作弊,大周朝的搜检制度严苛到了极点。考生不仅要解发、袒胸、脱鞋,甚至连带进去的馒头都要被掰碎检查,看里面是否藏有纸条。
这对于平日里自诩清高的读书人来,无异于奇耻大辱。
“哼,真是粗鄙。”
排在另一列队伍前方的顾汉章,看着这一幕,厌恶地用折扇掩住口鼻。他虽然出身世家,但在贡院门前,也并无特权。不过他毕竟打点过,搜检他的差役动作明显轻柔许多,只是象征性地摸了摸他的衣袖便放行了。
轮到赵晏时,负责搜检的正是那日去青云坊找茬的麻子班头。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麻子班头看着眼前这个十岁的少年,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他可是得了上面的死命令,今日无论如何要给这位“神童案首”一点颜色看看,最好能坏了他的心态。
“哟,这不是赵案首吗?”
麻子班头阴阳怪气地道,手中的竹板在赵晏的考篮上敲得震响,“虽然您名气大,但这搜检的规矩可不能废。来,把头发散开,鞋子脱了,还有这衣服……里里外外都得抖搂干净了!”
周围的考生纷纷侧目,有些投来同情的目光,有些则是幸灾乐祸。
赵晏神色未变。他放下考篮,没有丝毫的抗拒或屈辱之色。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头上的方巾,任由一头乌发披散下来;随后弯下腰,脱去布鞋,将袜子翻过来展示;最后解开衣带,敞开衣襟。
他的动作从容优雅,不急不缓,仿佛他不是在接受搜身,而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差爷,请。”赵晏张开双臂,淡淡道。
那麻子班头原本想看赵晏羞愤欲死的样子,此刻却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咬了咬牙,伸手在赵晏身上狠狠地捏了几把,甚至故意把那整齐的考篮翻了个底朝,砚台、笔管都扔得乱七八糟。
“也没什么夹带嘛。”
麻子班头有些失望地啐了一口,随手抓起赵晏带的两盒点心,当着他的面掰得粉碎,扔回篮子里,“行了,进去吧!别挡着后面的人!”
赵晏默默地蹲下身,将散落的笔墨一一捡起,心翼翼地用油纸包好。
他站起身,重新束好头发,整理好衣冠。然后,他对着那麻子班头,竟是微微拱手行了一礼。
“差爷职责所在,辛苦了。”
完,他拎起考篮,头也不回地跨进了龙门。
麻子班头愣在原地,看着那个瘦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竟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寒意。这子……被如大难还能这般沉得住气,简直像个怪物。
贡院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名为“龙门道”。
甬道两侧,是一排排低矮狭窄的号舍,密密麻麻,宛如蜂巢。每一个号舍只有三尺宽、四尺深,既是考生答题的桌子,也是晚上睡觉的床铺。
赵晏拿着手中的号牌——“字二十三号”。
他顺着甬道一路寻找,越走越深,直到走到了巷子的尽头。
一股令人作呕的恶臭扑面而来。
赵晏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号舍,又看了一眼紧挨着号舍的那间挂着“出恭入敬”牌子的茅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果然是“臭号”。
在贡院数千间号舍中,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便是这紧邻茅厕的臭号。若是分到这里,不仅要忍受那熏的臭气,还要忍受来来往往上厕所的考生干扰,别写文章,能不吐出来就算意志坚定了。
“慕容大人,您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赵晏心中暗道。这种精准的“运气”,若没有人为操控,鬼都不信。
周围几个路过的考生看到赵晏站在臭号前,纷纷掩鼻而走,眼中满是怜悯。
“可惜了,这么个神童,分到这种死地,这次怕是完了。”
“是啊,这种环境下,神仙也写不出好文章来。”
赵晏却仿佛没有闻到那股臭气一般。他走进那狭窄的号舍,放下考篮。
第一件事,不是抱怨,也不是清理。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精致锦囊。那锦囊是用密织的丝绸缝制,里面装满了他在药铺特意调配的干薄荷叶、苍术、白芷等香料。
他将锦囊挂在号舍的横梁上,正对着自己的鼻子。
一股清冽辛凉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顿时让人灵台清明,呼吸顺畅。
“阿嚏——!”
隔壁号舍传来一声喷嚏声。
一个倒霉的考生正捂着鼻子,一脸绝望地看着赵晏这边的操作,眼中满是羡慕。
赵晏没有理会。他从考篮中取出那块被福伯视若珍宝、用红绸包裹着的“君子墨”。
这块墨,是他亲手调配,加入了名贵的麝香和冰片,墨色黑润如漆,坚如玉石。
他取出砚台,倒入一点清水。
“哗啦——”
号舍的木板门被差役从外面锁上。落锁声此起彼伏,如同牢笼关闭的声音。
色微亮,晨光熹微。
在这狭窄、逼仄、甚至带着臭味的方寸之地,十岁的赵晏盘腿而坐。
他左手按住袖口,右手握住墨锭,开始缓缓研磨。
“沙……沙……沙……”
墨锭在砚台上摩擦的声音,轻微而有节奏,仿佛是战鼓擂响前的低吟。
无论外面是三千甲兵的肃杀,还是官场倾轧的阴谋,此刻都已被他隔绝在心门之外。
墨已备,笔已锋。
赵晏微微闭眼,等待着第一道考题的降临。
这贡院,便是他的战场。而他,早已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去迎接这场没有硝烟的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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