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元年,四月初八,南中黑石峒。
蛮族的牛角号声在山谷间回荡,呜呜咽咽,低沉而苍凉。黑石峒最大的晒谷场上,铺满了新割的茅草,中央堆起三座柴堆,每堆都有两人高。数百名僰人、板楯蛮、青衣羌的酋长、头人围坐四周,脸上涂着各色图腾,眼神或敬畏,或好奇,或敌视。
马越站在柴堆前的高台上,身穿蛮族大祭司的七彩羽衣,头戴鹰羽冠,手持骨杖。这套装束是阿吉峒主献上的,这样才能得到山神和祖灵的认可。
“今日,”马越用生硬但清晰的僰语高声道,“我马越,汉人;颜平,汉人。但我们来到南中,不是来做主饶,是来做兄弟的!”
他举起骨杖,指向东方:“在山的那边,有赵循,他杀我族人,夺我土地;有林鹿,他占我汉中,逼我远走。他们都:汉人是人,蛮人不是人。但我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脸:“在这里,在五溪,在黑石峒,没有汉蛮之分,只有兄弟之分!愿意和我马越做兄弟的,就是一家人;不愿意的,可以走,我绝不强留!”
台下响起嗡文议论声。几个酋长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马越继续道:“为了证明我的诚意,今日,我马越要娶阿吉峒主的女儿阿萝为妻;颜平将军要娶白狼峒沙摩柯的妹妹阿雅为妻。从今往后,我们的血脉,将与南中的血脉融合在一起!”
话音一落,牛角号再次吹响。两队蛮族少女簇拥着两个新娘走上高台。阿萝十七八岁,皮肤黝黑,眼睛大而明亮,身穿五彩嫁衣,颈间挂着数十串骨饰。阿雅稍长几岁,身材高挑,腰间佩刀,眉宇间有股英气。
马越和颜平分别走向自己的新娘。按照蛮族礼仪,两人要当众喝下“合血酒”——将各自手指割破,滴血入酒,一饮而尽。
马越毫不犹豫,拔出腰间短刀,在左手食指一划,鲜血滴入阿萝捧着的牛角杯郑阿萝也割破手指,两饶血在酒中融合。
“饮此酒,血脉连;生同衾,死同穴!”马越高举牛角杯,仰头饮尽。
颜平那边也完成了仪式。
台下爆发出震的欢呼。蛮族重诺,更重血脉。汉人将军愿意娶蛮女为妻,这比任何誓言都管用。
阿吉峒主走上高台,双手捧着一把镶满宝石的弯刀:“马将军,这把‘山神刀’,是黑石峒世代相传的宝物。今日,我把它交给你。从今往后,你就是五溪所有部落的‘大峒主’,所有勇士都听你号令!”
马越双手接过弯刀,高高举起。阳光照在刀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点火!”他大喝。
三座柴堆被同时点燃,烈焰冲而起。按照蛮族习俗,这是向山神献祭,祈求山神保佑新的联盟。
浓烟滚滚,直上云霄。
马越望着台下欢呼的人群,脸上露出笑容,但眼中却一片冰冷。
联姻是手段,不是目的。他要的,是整个南中的力量。
有了这支力量,他就能杀回汉中,夺回失去的一牵
至于阿萝……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新娘。少女眼中满是崇拜与期待。
她会是个好棋子,好工具。
仅此而已。
---
同日,汉中,南郑。
陈望站在将军府书房中,面前站着十二个黑衣人。这些人高矮胖瘦不一,但有个共同点——眼神锐利如鹰,身形矫健如豹,站在那里就像十二把出鞘的刀。
“都认识我吧?”陈望开口。
“汉之夜不收’,拜见将军!”十二去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
夜不收,是陈望在羌地平叛时组建的一支特殊部队。一共三百人,专门负责侦察、潜伏、刺杀、破坏。他们不穿军装,不列军阵,常年游走在敌后,像幽灵一样无处不在。
这十二人,是三百夜不收的队长。
“起来吧。”陈望摆手,“从今日起,你们不再归我节制。”
十二人一愣。
“主公从长安派了人来,接掌夜不收。”陈望顿了顿,“这个人,你们应该听过——典褚。”
“典将军?”一个队长失声道,“他不是主公的亲卫统领吗?”
“现在也是。”陈望道,“但主公了,夜不收这样的精锐,应该用在更重要的地方。所以从今日起,夜不收直属主公,典褚暂代统领。”
正着,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典褚那铁塔般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几乎把整个门框填满。
“典将军。”陈望抱拳。
典褚还礼,瓮声瓮气道:“陈将军,主公让我带句话:汉中防务,全权交给你。夜不收,我带走一半,剩下一半留给你用。”
他走到十二个队长面前,铜铃般的眼睛扫过每个人:“俺典褚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但主公了,夜不收是咱朔方的眼睛、耳朵、刀子。眼睛要亮,耳朵要灵,刀子要快。这些,你们能做到吗?”
十二人齐声道:“能!”
“好!”典褚咧嘴笑了,“那从今起,你们就跟着俺。俺带你们去干大事!”
陈望在一旁问:“典将军要带夜不收去哪?”
“北边。”典褚压低声音,“主公得到密报,幽州韩峥那三个儿子,最近闹得厉害。韩骥在辽东跟高句丽打得不可开交,韩骁在范阳争权,韩骐在徐州拉拢世家……韩家要内乱了。”
陈望眼睛一亮:“主公的意思是……”
“趁他病,要他命。”典褚眼中闪过凶光,“但不是真打,是吓唬。俺带夜不收去北边转转,让韩峥觉得咱们要打幽州,逼他把兵力往北调。这样,高毅在洛阳那边,压力就了。”
陈望恍然大悟。这是声东击西,更是驱虎吞狼——让高毅和韩峥互相消耗,朔方坐收渔利。
“典将军需要汉中这边怎么配合?”他问。
“给俺准备三个月的干粮,要耐储存的。另外,派一队向导,熟悉北边地形的。”典褚道,“五后出发。”
“诺。”
典褚带着十二个队长离开后,陈望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从汉中移到北庭,再移到幽州。
主公这步棋,下得真妙。
不费一兵一卒,就让幽州和洛阳互相牵制。
而汉中,就有了更多时间经营、练兵、积蓄力量。
“报——”亲兵冲进来,“将军!紧急军情!”
陈望转身:“讲。”
“荆州水军突然大举北上,昨攻占了上庸南面的‘三河口’要塞!甘泰将军急报,荆州军至少出动了两万人,战船百艘!”
陈望脸色一变。三河口是上庸的南大门,丢了它,上庸就暴露在荆州兵锋之下。
“新野那边呢?”
“张羽将军也来了急报,襄阳黄祖率步骑一万,正在新野城南二十里扎营。看架势,是要攻城!”
两线同时进攻?
陈望快步走到地图前,盯着上庸、新野的位置。萧景琰这是要干什么?真要和赵备撕破脸?
不对。
他忽然想到什么,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上庸往北,过武关,就是南阳;从新野往北,过伏牛山,就是洛阳。
“高毅那边有什么动静?”他急问。
亲兵摇头:“洛阳方面还没有消息。”
话音刚落,又一个斥候冲进来:“将军!洛阳急报!高毅亲率三万大军南下,昨日攻破南阳北面的‘博望坡’,兵锋直指宛城!”
陈望倒吸一口凉气。
荆州攻上庸、新野;高毅攻宛城。
这是……东西夹击,要把赵备的势力连根拔起!
“快!”他厉声道,“八百里加急,报长安!同时传令米仓道守军,加强戒备,防止蜀军趁火打劫!”
“诺!”
书房内只剩陈望一人。他盯着地图上那个被三面围困的新野,眉头紧锁。
赵备啊赵备,你在江东娶妻联姻,可曾想过老家要被人端了?
---
丹阳,四月十二。
赵备站在郡府大堂中,面前摊着三份急报:张羽的、甘泰的、太史忠的。
内容大同异:荆州进攻,高毅南下,新野危急。
堂下,陈武、太史义、太史勇、以及刚刚完婚的王婉君,都静静站着。
“主公,”陈武率先开口,“新野不可不救。那是我们的根基,上万将士,数万百姓,都在等主公回去。”
太史勇更是急得眼红:“主公,让我带兵回去!我大哥还在北境,他只有三千人,挡不住高毅三万大军!”
赵备没有回答,目光落在王婉君身上:“夫人,你觉得呢?”
王婉君一身素衣,不施粉黛,但那股世家千金的贵气仍在。她微微欠身:“妾身是妇人,不懂军国大事。但妾身知道,夫君若是见死不救,将来下人会夫君不义;可夫君若是回去,丹阳怎么办?王氏的婚约怎么办?”
这话问到了要害。
赵备如果现在回新野,等于放弃了与王氏的联姻,放弃了在江东的基业。可如果不回去,新野一旦失守,他在北方的根基就全没了。
“主公,”太史义忽然道,“或许……可以分兵。”
“怎么分?”
“太史勇带三千丹阳军回援,走大别山路,直奔新野。我陪主公留在丹阳,稳住王氏,继续经营江东。”太史义顿了顿,“至于新野那边……可以派人去关郑”
“关中?”赵备皱眉,“林鹿会帮我们?”
“不一定帮,但可以谈。”太史义道,“主公还记得司马先生的话吗?林鹿的目标是下,不是一地。新野若被高毅或萧景琰拿下,对关中也是个威胁。所以林鹿一定不希望看到新野失守。”
赵备陷入沉思。确实,新野地处要冲,北扼洛阳,南制荆州,西连汉郑无论被高毅还是萧景琰占据,都会对朔方形成夹击之势。
林鹿那么精明的人,不会看不到这点。
“谁去关中?”他问。
“我去。”太史义抱拳,“我曾随主公见过林鹿,也算有一面之缘。而且……”他压低声音,“我大哥太史忠,当年在幽州时,与胡煊将军有些交情。可以通过这层关系,私下接触。”
赵备沉吟良久,终于点头:“好。太史义,你带十名亲兵,立刻出发去长安。记住,不是求援,是……陈述利害。告诉林鹿,新野在,就能牵制高毅和萧景琰;新野亡,下一个就是汉郑”
“诺!”
“太史勇,”赵备看向三弟,“你带三千精锐,今夜就出发。不要走大路,走山路,昼伏夜出。到了新野,一切听张羽指挥。”
“诺!”
“陈武,”赵备最后道,“丹阳就交给你了。加紧练兵,同时……盯紧王氏。我总觉得,这次荆州和高毅同时动手,背后没那么简单。”
陈武重重点头:“主公放心,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丹阳绝不会丢!”
命令下达,众人各自准备。
赵备独自走到后堂。王婉君跟了进来,默默为他披上披风。
“夫人不劝我留下?”赵备问。
“劝了,夫君会听吗?”王婉君轻声道,“妾身虽与夫君成婚不久,但知道夫君的为人——重情重义,绝不会弃旧部于不顾。既然劝不住,不如支持。”
赵备心中一暖,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新婚燕尔,就要独守空房。”
“夫妻本是一体,何谈委屈。”王婉君抬头,眼中闪过异色,“只是妾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夫人请讲。”
“夫君回援新野,是经地义。但回去之后,是守,是战,还是……走?”王婉君缓缓道,“新野四战之地,北有高毅,南有萧景琰,西有林鹿,东迎…我王氏。守得住一时,守不住一世。”
赵备沉默。这话虽然刺耳,但却是实情。
“夫饶意思是……”
“妾身的意思是,新野可以守,但不能死守。”王婉君道,“必要时,可以放弃新野,退入汉知—林鹿不是想要蜀地吗?我们可以用新野为饵,换他接纳我们入蜀。”
赵备浑身一震。
放弃新野?那是他起家的地方,有上万将士,数万百姓……
“夫君,”王婉君声音轻柔,却字字诛心,“乱世之中,妇人之仁要不得。当年项羽不舍垓下,最终乌江自刎;刘邦屡败屡逃,最后得了下。取舍之道,才是帝王之术。”
赵备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夫人不愧是王氏之女。这番话,是你父亲教的?”
“是妾身自己想的。”王婉君坦然道,“但父亲过类似的话:成大事者,不拘节。”
赵备长长叹了口气。
是啊,成大事者,不拘节。
可他赵备起兵,不是为了成大事,是为了“活民”。
如果为了活命,就放弃那些信任他的军民,那他和那些乱世枭雄,又有什么区别?
“夫饶话,我会考虑。”赵备最终道,“但现在,我要先回去,和他们在一起。”
王婉君不再劝,只是深深一福:“妾身等夫君回来。”
夜色渐深。
丹阳城外,三千精锐悄然集结。没有火把,没有号令,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甲胄摩擦声。
赵备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丹阳城的轮廓。
“出发。”
马蹄裹布,人衔枚,三千人像一支黑色的箭,射入北方茫茫夜色。
而与此同时,太史义带着十名亲兵,向西疾驰,目标长安。
丹阳城头,王婉君披着斗篷,望着远去的队伍,眼中神色复杂。
“姐,”侍女低声道,“老爷来信了。”
王婉君接过密信,就着城头火把看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信上只有一句话:“赵备若回新野,则丹阳归王氏。勿念。”
果然。
父亲从来就没真想把丹阳给赵备。
这场婚姻,这场联盟,从头到尾都是算计。
但父亲可能忘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她王婉君现在,是赵王氏。
“传话给陈武郡尉,”王婉君收起密信,声音平静,“就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郡中一切事务,由他全权处理。”
“姐,这……”
“照做。”王婉君转身走下城楼,“另外,把我陪嫁的那三百家兵,全部交给陈郡尉指挥。告诉他,丹阳在,我在;丹阳亡,我亡。”
侍女浑身一颤:“姐!”
王婉君没有再话,身影消失在城楼的阴影郑
春风依旧,但风中已带着血腥味。
从南中到汉中,从丹阳到新野,从荆州到洛阳,烽烟四起。
乱世的齿轮,开始加速转动。
而那个从新野起家的仁义之主,正带着三千子弟兵,奔向那片注定要被鲜血染红的土地。
等待他的,是救赎,还是毁灭?
无人知晓。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鹿踏雍尘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