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汉水波涛汹涌,卷着上游融雪化成的浊流,奔腾南下。
张羽站在新野城头,望着城外黑压压的荆州军营,眉头已锁了三日。襄阳黄祖的一万步骑在城南扎营,连营十里,旌旗蔽日。江面上,荆州水军的战船游弋如梭,彻底封锁了水路。
“将军,城东十里发现高毅军的斥候。”亲兵低声禀报,“看旗号,是杨肃的先锋营。”
两线夹击。
张羽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身走下城楼。将军府内,司马亮正在沙盘前沉思。这位年轻的谋士不过三十,但鬓角已见霜白,显然是连日操劳所致。
“司马先生,”张羽走到沙盘前,“主公最快也要五日才能赶回。我们……守得住五日吗?”
司马亮没有抬头,手指在沙盘上移动:“城南黄祖一万,城东杨肃三千先锋,这只是第一波。高毅亲率的三万主力最迟后日抵达。到时候,新野就是四面楚歌。”
“那依先生之见……”
“弃城。”司马亮抬起眼,目光如炬,“但不是向北逃,是向东。”
“向东?”张羽一愣,“那是荆州腹地!”
“对,就是要往荆州腹地去。”司马亮指向沙盘上的路线,“从新野往东,过枣阳、随县,进入大别山区。那里山高林密,黄祖的骑兵进不去,高毅的大军也展不开。我们可以穿山而过,直抵江夏。”
张羽倒吸一口凉气:“可江夏是荆州重镇,萧景琰会让我们过?”
“萧景琰的主力在攻上庸,江夏空虚。”司马亮顿了顿,“更重要的是,主公现在应该在去江夏的路上。我们两军在江夏会合,然后……渡江南下,回江东。”
张羽愣住了。放弃新野,放弃上庸,放弃太史忠在北境的部队……放弃这一切基业,退回江东?
“先生,这……”
“这是唯一生路。”司马亮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新野四战之地,主公在此经营一年,已是极限。如今高毅、萧景琰同时来攻,明他们已经达成某种默契,要联手除掉主公这个心腹之患。再守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他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赵备亲手种下的槐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退回江东,以丹阳为基,以王氏为援,主公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若死守新野,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张羽沉默良久,终于艰难点头:“可城中上万将士,数万百姓……”
“百姓就地疏散,让他们往西进山避难。将士……”司马亮眼中闪过痛色,“只带精锐,其余就地解散,化整为零,约定在江夏会合。”
“那甘夫人呢?她身怀六甲,经不起奔波。”
司马亮的手微微颤抖:“我派了二十名家兵护送,走路往东。但现在战乱四起,能不能平安抵达江夏……只能看意了。”
正着,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甘泰浑身是血冲进来:“张将军!上庸丢了!荆州军攻破三河口后,直扑上庸城,我……我守不住了!”
张羽和司马亮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
不能再等了。
“传令,”张羽咬牙,“今夜子时,开东门,全军突围。目标——江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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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夜,新野以东二百里,大别山北麓。
赵备勒住马,望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江夏城轮廓,眼中布满血丝。三三夜,他率三千丹阳军昼夜兼程,几乎没合过眼。可越靠近新野,探马带回的消息越让人心惊。
高毅军已至新野城下,荆州军围城,上庸失守……
新野,已成绝地。
“主公,”太史勇从前面策马回来,“江夏城四门紧闭,城头守军严阵以待。看旗号,是荆州将领刘涣。”
赵备心中一沉。刘涣是萧景琰麾下悍将,江夏有他在,想强行通过几乎不可能。
“主公,”一个亲兵忽然道,“司马先生给的第三个锦囊……”
第三个锦囊,在最危急的时刻打开。
现在,应该算最危急的时刻了吧?
赵备从怀中掏出那个蓝色绸布袋,手指颤抖着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薄纸,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若新野不可救,则驻军江夏城外三十里休整。待张羽军至,合兵渡江,退守江东。切记:存人失地,蓉皆存;存地失人,蓉皆失。——亮顿首”
赵备握着这张纸,久久不语。
司马亮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早就为他安排好了退路。
可是……新野呢?张羽呢?甘氏呢?太史忠呢?还有那上万将士,数万百姓……
“主公,”太史勇低声道,“先生得对。我们现在去新野,就是送死。不如在江夏城外等张将军他们,只要人还在,就还有希望。”
赵备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新野城的一草一木,闪过张羽、甘泰、太史忠的面容,闪过甘氏温柔的笑脸……
“传令,”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全军在江夏城外三十里扎营,休整待命。派出所有斥候,往新野方向打探,一有张将军他们的消息,立刻回报。”
“诺!”
军令传下,三千将士默默扎营。这些人大多是丹阳子弟,对遥远的北地新野并无太多感情。听到不去救援,反而松了口气——谁都不想白白送死。
营火渐起,炊烟袅袅。
赵备独自坐在一块大石上,望着西方新野的方向。晚霞如血,染红了半边。
“主公,”太史勇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喝点吧,您三没怎么吃东西了。”
赵备接过,却没有喝:“你,张羽他们……能冲出来吗?”
太史勇沉默片刻:“张将军足智多谋,司马先生神机妙算,应该……能。”
应该。
这个词太轻,轻到一阵风就能吹走。
夜色渐浓,营中渐渐安静下来。连续奔波的士卒们很快进入梦乡,只有哨兵在营外巡逻。
赵备睡不着,披衣走出营帐。春夜的风还带着寒意,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主公,”一个年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赵备回头,见是个十六七岁的兵,面生,应该是丹阳新募的士卒。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不睡?”
“人叫陈二狗,丹阳陈家庄人。”兵有些腼腆,“人……想家了。听咱们要回江东,是真的吗?”
赵备心中一痛,勉强笑道:“是真的。等接到张将军他们,我们就回家。”
“那太好了!”陈二狗眼睛亮了,“人家里还有娘和妹妹,她们一定想人了。”
家……
赵备望着南方,那是丹阳的方向,是江东的方向。
可那里,真的是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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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野城,子时。
东门悄然打开,没有火把,没有号令。张羽率三千精锐,像一道黑色的洪流,悄然涌出城门,扑向城外荆州军的营寨。
他们没有选择偷偷溜走,而是选择——突袭。
“杀!”
喊杀声骤然响起,三千新野军如猛虎下山,直扑黄祖大营。荆州军猝不及防,营寨瞬间大乱。
“不要恋战!冲过去!”张羽在马上高喝。
三千人像一把尖刀,在荆州军营中撕开一道口子,向东狂奔。黄祖从睡梦中惊醒,急忙调兵围堵,但夜色如墨,敌军又悍不畏死,一时竟拦不住。
同一时间,新野北门也打开,甘泰率两千人向北突围,佯攻高毅军,为主力争取时间。
而城中,司马亮站在空荡荡的城楼上,望着东面燃起的火光,神色平静。
“先生,该走了。”亲兵催促。
“你们先走。”司马亮淡淡道,“我还要等一个人。”
“等谁?”
司马亮没有回答。他在等太史忠,等那个奉命镇守北境的悍将。
半个时辰后,一队骑兵冲破夜色,冲到城下。为首的是太史忠,浑身浴血,身后只剩下百余骑。
“先生!”太史忠在马上大喊,“高毅军追上来了!快走!”
司马亮这才转身下楼。两人合兵一处,从东门冲出,循着张羽留下的标记,向东疾驰。
在他们身后,新野城燃起熊熊大火——那是留下的士兵在焚烧粮仓武库,不给敌军留下任何物资。
火光映红了半边,也映红了每个逃亡者的眼睛。
那是他们经营一年的家园,如今,亲手焚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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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别山深处,一处废弃的茅草房。
甘氏蜷缩在墙角,腹中阵阵绞痛。她已经在这里躲了两两夜,护送的二十名家兵,在途中遭遇溃兵,死的死,散的散,最后只剩她和两个婢女逃到这里。
“夫人,您再坚持一下……”婢女翠哭着,“孩子就要出来了……”
另一个婢女莲撕下裙摆,用随身带的火折子烧了热水,准备接生。
茅草房外,隐约传来马蹄声和喊杀声。战火已经蔓延到山里,到处都是逃难的百姓和溃散的士兵。
“啊——”甘氏终于忍不住痛呼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婴儿的啼哭响起,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
“是个公子!是个公子!”翠喜极而泣。
甘氏虚弱地睁开眼,看着襁褓中那个皱巴巴的脸,眼泪滑落。
“夫人,给孩子取个名字吧。”莲轻声道。
甘氏张了张嘴,声音细若游丝:“安……叫赵安……希望他……一生安宁……”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翠脸色一变,扒着门缝往外看,只见一队溃兵正朝茅草房跑来。
“夫人,有人来了!怎么办?”
甘氏艰难地撑起身子,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那是赵备给她的定情信物。她把玉佩塞进襁褓,又摘下头上的簪子,递给莲:“你们……带孩子走……去找主公……”
“夫人!”
“走!”甘氏厉声道,“带着孩子,我走不动了……不能连累孩子……”
翠和莲跪地痛哭,但最终还是抱起孩子,从茅草房后窗翻出,隐入山林。
她们刚走,茅草房门就被踹开。几个溃兵冲进来,看到躺在草堆上的甘氏,眼中露出凶光。
“是个女人!”
“还有气!”
就在此时,外面传来一声怒吼:“谁敢动我主母!”
太史忠!他循着婴儿的啼哭声,找到了这里。
溃兵们见来人凶猛,一哄而散。太史忠冲进茅草房,看到奄奄一息的甘氏,扑通跪地:“末将来迟了!”
甘氏看着他,艰难地指了指后窗:“孩子……赵安……翠莲……带走了……去找……”
话没完,她头一歪,昏死过去。
太史忠伸手探了探鼻息,还有气,但极其微弱。他咬牙,撕下衣襟为甘氏简单包扎,然后背起她,冲出茅草房。
可去哪里?新野已失,张羽军不知所踪,主公……主公在江夏?
他辨了辨方向,向东奔去。
背上,甘氏的气息越来越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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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夏城外,第四日。
赵备终于等来了张羽的残军。三千突围的精锐,只剩一千八百人,个个带伤。甘泰也来了,身边只剩五百人。司马亮和太史忠最后赶到,太史忠背着昏迷的甘氏,身后跟着翠莲和襁褓中的婴儿。
“主公!”张羽跪地,泪流满面,“末将……无能,丢了新野……”
赵备扶起他,看着这些浑身是血的将士,喉头发紧,一个字也不出来。
“主公,”司马亮上前,声音嘶哑,“现在不是悲赡时候。江夏守军已经发现我们,最迟明日就会出城攻击。我们必须立刻渡江。”
赵备看向他怀中的婴儿:“这是……”
“公子赵安。”司马亮道,“甘夫人所生,但夫人……伤势太重,能不能撑过去,要看意了。”
赵备颤抖着手接过孩子。的婴儿在襁褓中沉睡,浑然不知这乱世的险恶。
“主公,”太史忠忽然跪下,“末将请命断后!主公带大家渡江,末将率五百人,在江夏城外阻击追兵!”
“不可!”张羽急道,“要断后也是我来!”
“都别争了。”司马亮打断他们,“一起走。现在每一分力量都珍贵,不能白白牺牲。”
他指向南方江面:“我已经联络好船只,今夜子时,在芦苇渡口渡江。只要过了长江,就是江东地界,萧景琰的追兵就不敢轻易过江。”
赵备深吸一口气,将孩子交还给翠:“传令全军,准备渡江。重伤员先走,能战的断后。”
“诺!”
是夜,月黑风高。
江夏城外的芦苇荡中,数十艘渔船悄然集结。赵备的三千丹阳军,加上张羽的一千八百残军,近五千人,分批登船。
江面上,荆州水军的巡逻船不时经过,但都被提前安排的疑兵引开。
子时三刻,最后一艘船离岸。
赵备站在船头,望着北岸渐行渐远的火光——那是江夏城,是荆州,是他奋斗一年的北地。
新野丢了,上庸丢了,将士折损过半,甘氏生死未卜……
这一败,败得彻底。
“主公,”张羽走到他身边,“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在,就还有希望。”
赵备没有回头,只是望着茫茫江水,许久,缓缓道:“你,我是不是错了?”
“主公何出此言?”
“我不该来江东。”赵备声音低沉,“如果我一直守在新野,不贪图江东的基业,或许……就不会有今。”
张羽摇头:“主公,乱世之中,不进则退。新野四战之地,就算主公不走,也守不住多久。来江东,至少……还有退路。”
还有退路吗?
赵备不知道。
船至江心,风浪渐大。婴儿的啼哭声从船舱传来,翠抱着赵安走出来:“主公,公子饿了……”
赵备接过孩子,笨拙地哄着。的生命在他怀中渐渐安静,睁着乌黑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
“安儿,”赵备轻声,“爹对不起你,让你一出生就经历这些。”
婴儿咿呀一声,手抓住了他的手指。
那一瞬间,赵备忽然觉得,所有的失败、所有的痛苦,都有了意义。
他还有孩子,还有这些誓死追随的将士,还迎…希望。
“传令全军,”他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加速渡江。到了江东,我们从头再来!”
“诺!”
黎明时分,船队抵达南岸。丹阳郡的接应队伍早已等候多时,陈武亲自带队。
“主公!”陈武看到赵备一行人狼狈的模样,眼眶一红,“末将……末将来迟了!”
“不迟。”赵备下船,“丹阳如何?”
“一切安好。王……夫人坐镇郡府,稳住了局面。”陈武顿了顿,“王氏那边,王景明派人来过,……愿意继续支持主公。”
赵备冷笑。王氏当然支持,他现在退回江东,更需要依靠王氏的力量了。
这就是世家,永远在权衡利弊。
“先回丹阳。”他翻身上马,“重伤员就地安置治疗,其余人休整三日。三日后……我们再议大事。”
队伍向丹阳城进发。朝阳升起,照在每个人疲惫的脸上。
这一仗,他们输了土地,输了基业,但……人还在。
只要人还在,就还有翻盘的希望。
赵备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长江北岸。
新野,上庸,那些死去的将士,那些流离的百姓……
等着我。
总有一,我会回来。
到那时,我要让这乱世,真正安宁。
怀中,婴儿赵安又哭了。
赵备低头,看着儿子稚嫩的脸,眼中闪过从未有过的坚定。
为了你,为了所有信任我的人。
这条路,我必须走下去。
哪怕,脚下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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