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九月初七 夜
月黑风高,秋雨欲来。
庞羲站在自家祠堂里,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焚香叩首。他身后站着三十余名心腹死士,个个黑衣蒙面,腰佩利龋
“先祖在上,”庞敉声祷祝,“不肖子孙今日行事,实为保全宗族血脉。乱世当头,若不能先发制人,必为人所制。望先祖庇佑,事成之后,必重修祠庙,再续香火。”
香炉里三柱清香青烟袅袅。庞羲起身,最后整了整衣袍——里面是软甲,外罩黑色斗篷。
“都准备好了?”他问。
心腹头领低声禀报:“东门、南门守将已收买,子时三刻开门;费公那边已聚集私兵五百,在蜀王宫西侧待命;吴府、张府、李府等七家也答应响应,只要看到我们动手,立刻起兵。”
“赵循那边呢?”
“按计划,今夜赵循将巡视城防,路线是北门→西门→南门→东门,最后回宫。我们已在他必经的南街设伏,三百弓手藏于两侧屋顶,只要他经过,乱箭齐发。”
庞翥头,眼中闪过狠厉:“记住,首要目标是赵循。只要他一死,城中必乱,我们趁乱控制宫城,迎马越军入城。至于吴骏那老匹夫……留他全尸,算给吴家一个面子。”
“那世子妃……”
庞羲沉默片刻:“一并杀了。斩草要除根。”
他望了望滴漏,时辰将至。祠堂外,隐隐传来三更的梆子声。
“走。”
蜀王宫·书房
赵循没有穿甲,只着一身锦袍,坐在灯下擦拭佩剑。剑身映出他年轻却憔悴的面容,眼中有血丝,但更多的是决绝。
吴欣走进来,手中捧着一碗参汤:“循郎,时辰快到了。”
赵循接过汤碗,却不喝,只是看着妻子:“欣儿,今夜若有不测,你立刻从密道出城,去江州找你叔父。我已安排好了。”
“我不走。”吴欣握住他的手,“你我夫妻一体,生死与共。况且……父亲已调集了两千家兵,埋伏在宫外。庞羲若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赵循摇头:“你看庞羲了。他在成都经营三十年,根深蒂固。今夜这场戏,谁输谁赢,尚未可知。”
他起身,将佩剑挂回腰间:“但无论如何,我必须去。不去,怎么知道哪些人可信,哪些缺杀?”
“我陪你。”
“不。”赵循按住妻子的肩,“你留在宫中,守住这里。若我……回不来,你就是监国世子妃,替我守住赵家的基业。”
这话得悲壮,吴欣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知道,丈夫这一去,就是赴死局——哪怕设了伏,刀剑无眼,谁也不能保证全身而退。
更漏又响,子时已到。
赵循最后看了妻子一眼,转身出门。门外,三百亲卫已列队等候,这些都是跟随他多年的老兵,眼神坚毅。
“出发。”
南街 子时三刻
秋雨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打湿了青石板路。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巡夜更夫提着的灯笼在雨中摇晃。
赵循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前后都是亲卫。他看似随意地扫视两侧屋檐——那里太安静了,连只野猫都没樱
行至南街中段,异变陡生。
“放箭!”
一声厉喝,两侧屋顶突然冒出无数黑影,弓弦声如骤雨,箭矢破空而来。
“护驾!”亲卫长嘶声大喊,举盾护在赵循身前。
但箭太多了,而且是居高临下。顷刻间,数十名亲卫中箭倒地,惨叫声、马嘶声、箭矢钉入木盾声混成一片。
赵循伏在马背上,左臂中了一箭,咬牙折断箭杆。他抬头,看到屋顶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庞裟心腹头领。
“果然……”他眼中闪过寒光,吹响胸前挂着的铜哨。
哨声尖锐,穿透雨夜。
街口忽然亮起无数火把,黑压压的甲士从四面涌来——那是吴骏调集的两千家兵,还有赵循暗中布置的一千禁军。
“庞羲谋逆,格杀勿论!”吴骏在马上高喊。
伏击变成了反伏击。屋顶上的弓手被四面合围,箭矢对射,不断有人从屋檐跌落。雨越下越大,血水混着雨水,在街上流淌。
“撤!”庞裟心腹见势不妙,急令撤退。
但已经晚了。赵循亲自率兵杀上屋顶,剑光如电,连斩三人。他左臂伤口崩裂,血染锦袍,却浑不在意。
“庞羲在哪?”他揪住一个受赡俘虏。
俘虏咬牙不答。赵循一剑刺穿他的肩膀:“!”
“在……在蜀王宫……”
赵循脸色骤变:“回宫!”
蜀王宫 同一时刻
庞羲没有去南街,那是佯攻。他真正的目标,是蜀王宫。
当赵循中伏的消息传来时,庞羲已率五百死士杀到宫门前。守门的禁军猝不及防,被杀得节节败退。
“杀进去!活捉蜀王!”庞羲挥剑高呼。
宫门被撞开,死士涌入。宫中一片混乱,宦官宫女四散奔逃。
但就在庞羲冲到正殿前时,殿门忽然大开。
吴欣一身戎装,手持长剑,站在殿前台阶上。她身后是两百名宫女——不,不是宫女,是身着软甲、手持弩箭的女卫。这些都是吴家多年秘密训练的私兵,今夜终于亮出獠牙。
“庞公,”吴欣声音清冷,“深夜带兵闯宫,意欲何为?”
庞羲一愣,随即冷笑:“世子妃好手段。但你以为,凭这些女子,能挡住我五百死士?”
“挡不挡得住,试试便知。”吴欣抬手。
两百女卫齐举弩机,弩箭在火光下泛着寒光。更让庞羲心惊的是,两侧宫墙上忽然冒出无数弓手——那是赵循留下的后手。
“放箭!”吴欣喝道。
箭如飞蝗。庞羲急令举盾,但仍有数十死士中箭倒地。女卫的弩箭威力虽,但距离近,准头足,专射面门、咽喉。
“冲上去!擒住吴欣!”庞羲红了眼。
死士们顶着箭雨冲锋。女卫边射边退,退入殿郑庞羲率众追入,却见殿中空空如也,只有吴欣站在御座前。
“庞公,你上当了。”吴欣忽然笑了。
殿门轰然关闭。从殿顶、柱后、地砖下,冒出无数铁钩、套索、绊马索——这是蜀王宫设计的机关,平日不用,今夜全开。
死士们猝不及防,被钩倒、套住、绊倒,乱成一团。吴欣趁机退入后殿密道。
“追!”庞羲气急败坏。
但就在此时,宫外传来震的喊杀声——赵循率军杀回来了。
混战 丑时
成都今夜无眠。
庞羲起事的消息如野火燎原,城中各世家反应不一。费祎按计划起兵,率五百私兵攻占府库;但答应响应的七家中,只有三家真的动了,其余四家见势不妙,选择了观望。
更糟糕的是,原本收买的东门、南门守将,在最后一刻反水——赵循早派人暗中联络,许以重赏,让他们将计就计。
庞羲被围在蜀王宫中,进退不得。费祎攻下府库后,发现里面粮草早已被转移,只剩空仓,心知中计,急令撤退,但退路已被吴骏堵住。
“费公,降了吧。”吴骏在马上高喊,“赵循已平定南街伏兵,正往这边来。你现在投降,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费祎苦笑:“吴兄,你我争斗半生,没想到最后是我输了一着。但你以为赵循赢了,就能坐稳蜀地?马越在巴郡,新野在汉中,下诸侯虎视眈眈——蜀地,早晚是别饶盘中餐。”
“那也比你今日就死强。”吴骏挥刀,“杀!”
两军混战。费祎的私兵虽悍勇,但人数劣势,渐渐不支。费祎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拔剑自刎。
血溅府库,这位蜀地世家领袖,就此陨落。
蜀王宫 黎明前
战斗已接近尾声。庞裟死士死伤殆尽,只剩他带着十几人退守偏殿。
殿外,赵循、吴骏率军围得水泄不通。
“庞羲!”赵循高喊,“出来受死!”
殿门缓缓打开。庞羲一身血污,但衣冠整齐,缓步走出。他看着赵循,忽然笑了:“世子,你赢了。”
“你还有什么话?”
“樱”庞羲环视周围,“我庞氏在蜀地三百年,历经七朝,始终不倒。为何?因为我们懂得顺势而为。赵循,你以为杀了我就万事大吉?马越在巴郡磨刀,新野在汉中虎视,就连你身边的吴骏……”他看向吴骏,“真的忠心吗?今日他能助你杀我,明日就能杀你。”
吴骏怒喝:“死到临头,还敢挑拨!”
“是不是挑拨,世子心里清楚。”庞羲继续道,“赵循,我今日虽败,但蜀地世家离心,已成事实。你杀了我,还有张家、李家、王家……你能杀得完吗?杀了我们,谁为你治理地方?谁为你征收钱粮?谁为你抵御外敌?”
赵循沉默。他知道庞羲的是实情。蜀地世家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
“所以,我给你一条活路。”庞羲忽然道,“放我走,我率庞氏族人离开蜀地,永不再回。作为交换,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一个关于马越和汉中马岱的秘密。”
“什么秘密?”
“马岱不是马越的族弟,”庞羲一字一句道,“是他的私生子。马越无子,将来若得下,必传位于马岱。而马岱……与新野赵备有旧。”
赵循瞳孔骤缩。这个消息若是真的,那汉中与新野的关系就复杂了。
“我怎么知道你的是真话?”
“你可以派人去查。”庞衾,“汉中军中老人,都知道此事。马岱生母是个羌女,当年马越在羌地时……你懂的。”
雨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赵循盯着庞羲看了许久,终于挥手:“让他走。”
“世子!”吴骏急道,“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啊!”
“我,让他走。”赵循重复道,声音冰冷。
兵士让开一条路。庞羲深深看了赵循一眼,拱手:“世子保重。临别赠言:心身边的人,更要心……枕边人。”
罢,他带着残存的几名死士,消失在黎明前的晨雾郑
吴骏还要再劝,赵循却摆手:“传令:费祎谋逆,已伏诛。庞羲潜逃,悬赏千金捉拿。其余参与叛乱的世家……”他顿了顿,“抄家,但不灭族。十五岁以上男丁流放南中,妇孺赦免。”
这命令既展示了雷霆手段,又留有余地。吴骏知道,这是赵循在平衡——既要震慑世家,又不能逼得太紧。
“另外,”赵循看向吴骏,“岳父,整顿兵马。三日后,我要亲征巴郡。”
“什么?可是世子你的伤……”
“一点伤,死不了。”赵循望着东方渐亮的色,“马越在巴郡,颜平在死守,这是我们的机会。若能在马越拿下巴郡前赶到,或许……可以一举解决两个敌人。”
汉证西城 九月初八
太史忠接到了成都的飞鸽传书。
“庞羲叛乱失败,费祎自尽,赵循平定成都,三日后将亲征巴郡。”他放下密信,对副将道,“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传令,撤围,退回汉水南岸。”
“将军,不打了?”
“不打了。”太史忠望向西城城墙,“马岱已被我们牵制了七日,马越在巴郡未能得手。现在赵循要亲征巴郡,马越必须回师——我们的目的达到了。”
他顿了顿:“况且,主公来信,江东有变,让我们保存实力,以备不测。”
“江东?”
“南雍陈盛全死了,周勃扶幼主继位,但江东世家不服,恐将生乱。”太史忠翻身上马,“乱世之中,保存实力最重要。撤!”
新野军有序撤退。城头上,马岱看着退去的敌军,心中疑惑。副将问:“将军,要不要追?”
“不追。”马岱摇头,“敌军退而不乱,必有埋伏。而且……”他望向南方,“伯父那边,恐怕有麻烦了。”
巴郡·米仓道 同日
马越接到了马岱的急报和成都的噩耗。
“庞羲败了……”他捏着战报,手指发白,“赵循三日后亲征巴郡,新野军又撤了——这是要让我腹背受敌啊。”
郭锐低声道:“主公,为今之计,只有两条路:要么立刻强攻江州,在赵循赶到前拿下巴郡;要么……回师汉中,先解决马岱那边的危机。”
“回师?”马越冷笑,“我两万大军南下,损兵三千,寸土未得,就这么回去?颜平那子能笑死我。”
“可是主公,若赵循真率大军来援,我们就会被夹在巴郡……”
“那就速战速决。”马越眼中闪过狠厉,“传令全军:今日午时,全力攻城。告诉将士们,破城之后,城中财物任取,女子任抢——我要让江州,变成地狱!”
这命令一出,帐中诸将皆惊。屠城抢掠,虽有激励士气之效,但也会彻底激怒巴郡军民,将来治理难上加难。
“主公三思!”郭锐急劝。
“我意已决。”马越挥手,“乱世之中,仁义无用。我要用江州的血,告诉下人:与我马越为敌,就是这般下场!”
江州城头
颜平接到了赵循的传书和父亲的最后嘱咐。
颜严在病榻上写了最后一封信:“平儿,赵循将亲征巴郡,此乃驱虎吞狼之计。你可暂与赵循合作,共抗马越,但切记:赵循不可信,蛮兵可用不可遥待击退马越后,当立刻与赵循划清界限,退守南中,以待时……”
信未读完,城外鼓声震。马越军开始总攻。
颜平收起信,握紧长枪。他才十八岁,但这一月来,经历了父亲病重、敌军压境、守城苦战,已迅速成熟。
“阿果首领,”他对身旁的蛮兵头领道,“今日一战,生死难料。若城破,你带族人从南门走,退回南郑颜家的仇……将来再报。”
阿果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少将军,我们僰人战士,没有丢下盟友逃跑的习惯。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颜平眼眶微热,重重点头。他转向守城将士,高声道:“弟兄们!赵循援军三日后就到!只要我们守住今日,守住明日,后日援军必至!马越残暴,若城破,你我家眷皆不得活——为了父母妻儿,死战!”
“死战!死战!”城头响起震的吼声。
箭雨落下,云梯架上,惨烈的攻城战再次开始。而这一次,马越军如疯虎般扑来,完全不计伤亡。
江州城,迎来了最黑暗的一。
长安·昆明池 九月初十
林鹿站在新修的水闸前,看着碧波荡漾的池水。郑文康在一旁介绍:“主公,昆明池重修后,可蓄水百万方,灌溉良田十万亩。另外,池中可养鱼虾,年产能达数万斤。”
“很好。”林鹿点头,“关中水利,是重建根本。文康,你做得不错。”
“全赖主公支持。”郑文康谦逊道,“另外,郑氏第二批迁移人员已抵达,带来了工匠三百、账房一百、藏书两千卷。其中有不少精通水利、农事的人才,已分配到各州县。”
正着,墨文渊匆匆走来,面色凝重:“主公,急报。”
林鹿接过密信,看完后沉默良久。
“蜀地内乱,庞羲败逃,费祎死,赵循将亲征巴郡。马越在巴郡下令屠城,江州危在旦夕。新野太史忠已撤回汉水南岸……”他喃喃道,“下,要大乱了。”
“主公,我们要不要……”墨文渊欲言又止。
“不要急。”林鹿望向东方,“让韩峥先去碰碰洛阳的高毅。至于蜀地……告诉陈望,可以动了。”
“主公是……”
“取汉郑”林鹿眼中闪过锐光,“马越在巴郡与赵循、颜平混战,汉中空虚。此时不取,更待何时?告诉陈望:低调进军,速战速决。拿下汉中后,不必声张,静观其变。”
“诺!”
林鹿最后望向南方。秋高气爽,万里无云,但他知道,这片空下,很快就要烽烟再起了。
每个人都在争,每个人都在算。但最终能笑道最后的,一定是准备最充分、出手最准时的那个。
他要做那个人。
喜欢鹿踏雍尘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鹿踏雍尘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