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雍·金陵城外 八月廿四 卯时
晨曦未露,大雾锁江。
周勃站在陈盛全的遗体前,面色铁青。这位大将军昨夜呕血而亡,死时帐中只有晏平与他二人。此刻晏平已秘密返回寿春,去执行陈盛全的遗命——扶其子陈显继位。而周勃要做的,是处理眼前的烂摊子。
“将军,王景明已被控制在帐中,但其随从反抗,杀了我们七个弟兄。”副将低声禀报,手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现在营中流言四起,都大将军是被王氏毒杀的。”
“毒杀?”周勃冷笑,“那就让这个法坐实。去,找军中医官,让他‘验出’大将军所中之毒与王氏常用的毒药相符。再找几个‘证人’,就昨夜看见王氏随从往大将军饮食中下药。”
“可这样……王景明会认吗?”
“他不认也得认。”周勃眼中闪过厉色,“告诉王景明,他若认罪,我保王氏全族不死,只是削爵去职。他若不认,我便立刻攻城,破城之日,王氏满门,鸡犬不留!”
副将迟疑:“但大将军临终前,要秘不发丧……”
“已经发不了了。”周勃走到帐边,掀开一条缝隙。营中灯火通明,士卒们窃窃私语,眼神惶惶。主帅突然暴毙,无论用什么理由,军心都已经乱了。
“雾散之前,必须解决此事。”周勃咬牙,“传令各部将领,就大将军病重,由我暂代军务。谁敢泄露大将军已死的消息,立斩!”
“诺!”
囚帐中
王景明盘膝而坐,神色平静。昨夜变故突生时,他确实惊怒,但很快镇定下来。活了六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帐帘掀开,周勃走了进来。
“王太傅,想好了吗?”周勃冷冷道。
王景明抬眼:“周将军,陈盛全已经死了吧?”
周勃瞳孔微缩,手按刀柄。
“不必紧张。”王景明淡淡道,“若非主帅暴卒,你岂敢如此行事?陈盛全在时,虽与我不和,但总还要些体面。如今人死了,你们便急着找个替罪羊,好稳住军心,对不对?”
周勃沉默片刻,索性承认:“太傅明鉴。但眼下形势,太傅若不认罪,这五万大军,这江东大局,都要崩坏。届时无论王氏还是陈氏,都将万劫不复。”
“所以我要认下这莫须有之罪,用自己的名声、家族的声誉,来换你们的安稳?”王景明笑了,笑中带着讥讽,“周将军,你觉得老夫会答应吗?”
“太傅若不答应,今日便是王氏灭门之日。”周勃手按刀柄,“我已在城外备好三千精锐,一声令下,即刻攻城。太傅可知,城中粮草还有多少?还能撑几日?疫病死了多少人?王氏内部,又有多少热着太傅倒下,好取而代之?”
这话戳中了王景明的软肋。围城两月,城中确实到了极限。更麻烦的是,族中几个旁支,早就对他独掌大权不满……
“老夫可以认罪。”良久,王景明缓缓道,“但有三条。”
“请讲。”
“第一,我认的是‘误伤’之罪,绝非蓄意毒杀。就我派人送药,本为治病,谁知药性相冲,致大将军病情加重——如此,既给了你们台阶,也保全了王氏名声。”
周勃沉吟:“可。”
“第二,我认罪后,你们要立刻退兵,解金陵之围。王氏依旧镇守金陵,但会向朝廷上表请罪,并献上钱粮赎罪。”
“这……”
“周将军,”王景明直视他,“陈盛全一死,南雍必乱。你此刻最需要的不是一座金陵城,是时间——时间回寿春稳住局势,时间扶陈显继位,时间整顿内部。与我在这里死磕,值得吗?”
周勃脸色变幻。王景明得对,此刻每一刻都宝贵。
“第三,”王景明继续道,“我长孙王弘,要娶陈盛全之女为妻。两家联姻,共保江东。”
这三个条件,既给了周勃体面退兵的理由,又保住了王氏根本,还通过联姻绑定了两家利益。周勃不得不承认,姜还是老的辣。
“好。”他终于点头,“我答应。但太傅要立刻写认罪书,并传信城中,让王氏开城,送粮草劳军,以示诚意。”
“可以。”
当日上午,雾散时分,王景明的认罪书传遍军营。书中言“误送虎狼之药,致大将军病情加剧,虽无心之失,罪责难逃”,并承诺献粮三万石、金万两赎罪。
同时,金陵城门大开,王氏子弟押送粮车出城。围城两月的南雍军,终于开始拔营退兵。
周勃站在营前,看着缓缓关闭的城门,心中五味杂陈。这一仗,陈盛全死了,王氏未倒,南雍伤了元气,却什么实质好处都没得到。
但他来不及多想,必须立刻回寿春。陈盛全的死讯,瞒不了多久。
徐州·下邳城外 八月廿六
韩峥的中军大帐,设在泗水北岸。从这里可以望见下邳城墙,以及城外连营十里的幽州大军。
“王琰已取沛国、彭城,霍川拿下北海、琅琊,东海郡望风而降。”韩骥禀报战况,“如今徐州七郡,已失其五。下邳城中,守军不过八千,且粮草不足。”
韩峥点头:“赵曜呢?还在求援?”
“是。他又派了三拨使者,一拨往南雍,一拨往荆州,还有一拨……往新野。”
“新野?”韩峥挑眉,“赵备什么反应?”
“据探子报,新野太史忠率兵三千北上,在彭城以北活动,似有牵制之意。但并未与我军正面冲突。”
韩峥笑了:“这个赵备,倒是会做人。既全晾义,又不真得罪我。告诉前军,不必理会太史忠,只要他不攻我营寨,随他去。”
他顿了顿:“下邳城,该破了。”
下邳城中
齐王赵曜已经三没合眼了。王府里一片死寂,仆从大半逃散,只剩下几个老仆和侍卫。
公孙忌匆匆进来,面色灰败:“大王,南雍回信了。”
“怎么?”赵曜猛地站起。
“陈盛全……暴毙了。南雍自顾不暇,无力来援。”
赵曜踉跄后退,跌坐在椅上:“那……荆州呢?”
“萧景琰回信,要‘从长计议’,实则是隔岸观火。”
最后一丝希望破灭。赵曜呆坐良久,忽然问:“新野呢?太史忠呢?”
“太史忠率三千兵在彭城以北,但……只是佯动,未与幽州军交战。”公孙忌低声道,“大王,为今之计,只迎…投降。”
“投降?”赵曜惨笑,“韩峥会放过我吗?他会让我像河间王那样,做个安乐公?”
“总比死了强。”公孙忌跪下,“大王,城中粮尽,军心已散。昨夜北门守军哗变,杀了校尉,欲开城投降,虽被镇压,但这样的事还会发生。与其等到城破身死,不如……”
他没有下去,但意思明白。
赵曜望着殿外阴沉的色,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曾雄心壮志,想在这乱世中做一番事业。谁知志大才疏,猜忌忠良,落得今日下场。
“罢了……”他长叹一声,“开城,投降。”
当日下午,下邳城门大开。赵曜素衣出降,捧齐王印绶,跪在韩峥马前。
韩峥下马,接过印绶,扶起赵曜:“齐王深明大义,免去一场兵灾,活人无数。从今往后,你便是幽州的安乐公,享一世富贵。”
话得客气,但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轻蔑。安乐公,就是养起来的废物。
赵曜低头谢恩,眼中却闪过一丝怨毒。但这怨毒,很快被恐惧淹没——他看到了霍川,看到了王琰,看到了那些曾经在他麾下,如今却站在韩峥身后的将领。
徐州,至此易主。
新野·西进途中 八月廿八
太史忠站在汉水边,望着对岸的汉中东部群山。他身后是五千新野军——这是赵备能抽调的最大兵力,其中两千是他自己的旧部,三千是新野本军。
“将军,探马来报。”副将禀报,“汉中东部守军约四千,分驻西城、上庸、房陵三处。主将是马越族弟马岱,此人勇猛有余,谋略不足。”
太史忠点头。临行前,司马亮特意叮嘱:此战不求速胜,但求稳妥。能取一城便取一城,取不了也要牵制汉中兵力,让马越不能全力南下。
“传令,渡河后兵分两路。”太史忠道,“我率三千攻西城,你率两千佯攻房陵。记住,若遇顽强抵抗,不必强攻,围而不打即可。”
“诺!”
大军开始渡河。汉水在此处宽约百丈,水流平缓。新野军准备了数十艘船只,分批渡河。
对岸的山林中,马岱已经接到探报。
“新野军果然来了。”这位马越族弟年约三十,虎背熊腰,使一杆大刀,“传令西城、房陵守军,依城固守。我率一千精兵,伏于渡口,半渡而击!”
“将军,敌军有五千,我们……”
“怕什么?”马岱瞪眼,“汉中军擅长山地战,新野军渡河而来,疲惫不堪,正是好时机。若能击溃其前锋,余者必退!”
午后,太史忠的先头部队一千人渡过汉水,正在整队。忽然林中杀声四起,马岱率伏兵杀出。
“列阵!”新野军校尉急令。
但仓促之间阵型未成,汉中军已杀到跟前。马岱一马当先,大刀横扫,连斩数人。新野军前锋大乱,向河边溃退。
就在此时,对岸箭如雨下——是太史忠亲自指挥的弓弩手,用强弓硬弩压制追兵。同时第二批渡船靠岸,生力军加入战团。
马岱见势不妙,急令撤退。但太史忠已率亲卫渡河,直取马岱。
两将在河边交手。太史忠长戟沉稳,马岱大刀凶猛,战了二十余合不分胜负。但新野军已陆续渡河,人数优势渐显。
“撤!”马岱虚晃一刀,拨马便走。汉中军随之后退,退入山林。
太史忠也不追击,收拢部队,清点伤亡。此战折损三百余人,斩杀敌军二百,算是挫。
“将军,要不要追?”副将问。
“不必。”太史忠望着密林,“山地作战,我们不是对手。传令,全军向西城进发,依城扎营。我们要做的,是把马岱钉在这里,让他不能南下支援马越。”
汉证南郑 九月初一
马越接到了两份急报。
一份来自巴郡:颜平在米仓道设伏,击退了他的前锋,双方伤亡相当,战事陷入僵持。
另一份来自东部:新野太史忠渡汉水攻西城,马岱初战胜,但敌军已扎营围城。
“赵备果然动手了。”马越将战报摔在案上,“而且时机选得真准——正好是我与颜平对峙的时候。”
郭锐忧心忡忡:“主公,太史忠是沙场老将,马岱恐非其担若东部有失,南郑危矣。”
“我知道。”马越踱步,“但巴郡这边也不能退。颜平那子,比他爹还难缠。蛮兵在山地神出鬼没,我们已折损了两千多人。”
他走到地图前,看了良久,忽然道:“传令马岱:放弃西城、房陵,集中兵力守上庸。上庸城坚,足以拖住太史忠。另外……”他顿了顿,“派人去成都,告诉庞羲:他若真想合作,就立刻起事,牵制赵循。只要赵循无力东顾,我就能尽快解决巴郡,回师东援。”
“主公,庞羲会答应吗?”
“他必须答应。”马越冷笑,“他现在是两头下注,但若我败了,赵循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告诉他:三日内若无动作,我立刻撤军,让赵循腾出手来收拾他们这些叛臣。”
郭锐迟疑:“这样会不会逼得太急?”
“乱世用重典,慈不掌兵。”马越眼中闪过狠厉,“庞羲这种老狐狸,不给点压力,他是不会真动手的。”
成都·庞府 九月初三
庞羲接到了马越的最后通牒。
“三日内起事……”他捏着信纸,手指微微发抖,“马越这是要逼我们赌上全家性命啊。”
费祎在一旁沉默。他们确实在暗中准备,但原计划是等马越与巴郡、赵循三方消耗得差不多了再动手。现在提前起事,风险太大。
“庞公,要不……再等等?”费祎低声道,“新野赵备已出兵汉中,马越东西不能兼顾,或许会先退兵。”
“退兵?”庞羲摇头,“马越是头饿狼,咬住了就不会松口。他若真退兵,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我们——赵循不会放过叛徒。”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渐黄的树叶:“况且,我们等得起吗?赵循已经在查粮仓亏空的事了,吴骏那老东西咬得紧。再等下去,不等马越来,我们就要下狱。”
费祎长叹:“那……就动手?”
“动手。”庞羲转身,眼中已是一片决绝,“但要做两手准备。你立刻派人去新野,告诉赵备:我们可以在成都起事,牵制赵循,但要求他派兵接应,至少……要给我们留条退路。”
“赵备会答应吗?”
“他必须答应。”庞衾,“若我们起事失败,蜀地还是赵循的,对他取汉中大大不利。告诉他,这是双赢。”
当夜,庞府密室灯火通明。庞羲、费祎与心腹将领密议至凌晨,定下了起事的详细计划:三日后午夜,趁赵循巡视城防时,控制四门,围困蜀王宫。同时联络城中其他对赵循不满的世家、将领,共举大事。
但他们都没想到,隔墙有耳。
蜀王宫 九月初四 凌晨
吴欣从睡梦中惊醒。侍女举着烛台,脸色苍白:“世子妃,庞府有异动。”
“什么?”吴欣披衣坐起。
“我们安插在庞府的细作拼死传出消息:庞羲、费祎密谋,三日后起事。”侍女递上一张染血的绢条,上面只有四个字:“三日,夜,叛。”
吴欣的手微微发抖。她早知道庞、费二家不可靠,但没想到他们真敢动手。
“世子呢?”
“世子在书房,一夜未眠。”
吴欣立刻起身,赶往书房。赵循果然在灯下看地图,眼中布满血丝。
“循郎,”吴欣将绢条放在案上,“庞羲要反了。”
赵循看完,沉默良久,忽然笑了,笑得凄凉:“好,好。我赵循为了蜀地,损兵折将,伤痕累累,到头来,自家后院却要起火了。”
“现在怎么办?要不要立刻抓人?”
“抓人?”赵循摇头,“庞羲经营成都三十年,根深蒂固。没有确凿证据,贸然动手,只会逼反更多世家。”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黎明前最黑暗的空:“他们要三日后动手?那我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循郎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赵循转身,眼中寒光闪烁,“三日后,我照常巡视城防,给他们动手的机会。但巡防路线、护卫兵力,全由我定。我要让他们动手,然后……一网打尽。”
吴欣心中一颤:“这太险了!”
“险?”赵循冷笑,“不险,怎么揪出所有叛徒?欣儿,你立刻回吴府,让你父亲暗中调集可靠家兵。三日后,我要让成都血流成河——让所有心怀二意的人看看,叛我赵循,是什么下场!”
长安·未央宫旧址 九月初五
林鹿站在正在修建的粮仓前,听着墨文渊的禀报。
“南雍陈盛全暴卒,周勃秘不发丧,与王氏达成和议,已退兵回寿春。徐州全境陷落,齐王赵曜降,被封安乐公。新野太史忠渡汉水攻汉中东部,与马岱交战。蜀地庞羲将反,赵循欲将计就计……”
一条条消息,勾勒出下的剧变。
“主公,”墨文渊低声道,“陈盛全一死,南雍必乱。周勃虽有能力,但陈显年幼,难以服众。王氏经此一役,实力未损,必有二心。江东……要乱了。”
林鹿点头:“告诉陆明远,水师加紧训练。另外,让郑文康通过郑氏商路,在江东布局。将来……或许我们要提早下江南了。”
“那徐州那边?韩峥已全取徐州,下一步必图中原。洛阳高毅恐怕挡不住。”
“高毅确实挡不住。”林鹿走到地图前,“但他能拖时间。告诉我们在洛阳的人,必要时可以提供些帮助——但不要暴露身份。我们要的,是韩峥在中原陷入泥潭,无暇西顾。”
他顿了顿:“至于蜀地……庞羲若反,无论成败,蜀地都将大乱。告诉陈望,做好准备。若有机会,可南下取汉知—汉中与关中相连,绝不能落在马越或赵备手郑”
“诺。”
林鹿最后望向东南方向。秋风起,卷起工地上的尘土。这座曾经的大汉帝都,正在废墟上重生。而下九州,也在血火中重塑。
每个人都在算计,每个人都在挣扎。但最终能站在巅峰的,只有一人。
他会是谁?
林鹿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加快脚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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