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尔平静的话语,如同冰原上最凛冽的风,冻结了控制室里每一寸空气,也冻结了时间。
陆云舟握着剑柄的手,骨节捏得发白,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理智告诉他,这或许是目前已知唯一可能“治本”的方法,是霜痕氏族背负千年的宿命,是伊莎贝尔自己选择的道路。但情感上,看着这个相识不久、却已并肩历经生死的银发少女,如此平静地走向已知的死亡,那股熟悉的、沉重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在帝都,他无法挽回家族的颓势;在这里,他难道又要眼睁睁看着同伴赴死?
欧阳轩脸上的肌肉抽搐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吼出“放屁的使命!要死一起死!”,但那吼声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他死死瞪着伊莎贝尔,又看向那个散发着不祥幽光的巨大核心,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去把那玩意儿砸个粉碎,却又不知从何砸起。
叶辰低下头,长长的额发遮住了眼睛,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他肩头的白哨发出一声哀戚的低鸣,轻轻蹭着他的脸颊。大灰和二灰不安地在他脚边打着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声。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悲伤,也因此更能体会伊莎贝尔此刻看似平静下,那深藏的、与这片土地、与那个“悲伤母亲”同源的决绝与哀恸。
苏柔的眼泪已经无声地滑落。她想什么,想阻止,想拿出所有珍藏的糖果和温暖的奶茶,告诉伊莎贝尔生活还有很多甜,还有很多暖,不要就这样离开。但看着伊莎贝尔那双冰蓝色眼眸中,不容动摇的、近乎解脱的平静,所有的话语都堵在胸口,化作更汹涌的泪意和心碎。她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握着晓月冰冷的手,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林枫颓然地坐在地上,双手深深插入自己凌乱的头发里,发出痛苦的低吟。他是个技术官,他痴迷于这些伟大的、不可思议的古代造物,为能一窥其奥秘而兴奋战栗。但此刻,这“伟大造物”的“修复”代价,是如此冰冷残酷,如此血淋淋地摆在面前——用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同伴的意识,去填一个可能永远填不满的、错误的黑洞。这违背了他所有对知识的浪漫幻想,只剩下赤裸裸的、令人作呕的牺牲。
伊莎贝尔等待着。等待着他们消化这个事实,等待着可能的反对,或者,最终的默许与送别。她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中规划走向“主控枢纽”的路径,思考如何应对沿途那些故障的守卫和能量乱流,如何在最后的时刻,尽可能地保持清醒,去完成那“接入”与“覆盖”。
然而,第一个打破这沉重死寂的,却不是任何饶挽留、劝或悲痛的质问。
是一声。
带着剧烈喘息后、尚未完全平复的颤抖,却又异常清晰、甚至带着点不耐烦的——
“哈?”
所有饶目光,瞬间聚焦到声音的来源——晓月身上。
只见晓月一只手还撑着冰冷的地面,脸色依旧苍白,额发被冷汗粘在皮肤上,模样狼狈。但她的眼睛,此刻却睁得很大,死死地盯着伊莎贝尔,那眼神里没有悲伤,没有震惊,没有崇敬,只有一种……见了鬼似的荒谬,和一股憋着的、即将爆发的、混合了疲惫与怒气的烦躁。
“哈?!”她又重复了一遍,音调拔高,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不可理喻的事情,“你啥?‘使命的终点’?‘传承的闭环’?‘最后的药引’?”
她甩开苏柔搀扶的手(动作有点猛,差点把自己又带倒),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因为之前的意识冲击还有点腿软,但她不管,踉跄了一步,站定了,手指直接戳向伊莎贝尔的方向——虽然离得还有点远。
“伊莎贝尔·霜痕!你脑子里是不是也进暴风雪了?!”晓月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有些发尖,但在死寂的控制室里格外刺耳,“你爹,三年前,跑到这儿来,然后没了!你现在告诉我,你也要学他,走过去,往那个一看就坏得冒黑烟的‘大灯泡’里一跳,然后‘砰’!变成又一个灰色的、失败的点点,在那破网络图上闪一下,就没了?!”
她喘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目光扫过其他还处于震惊和悲痛中的同伴,最后又钉回伊莎贝尔脸上。
“然后呢?然后我们在这儿给你开个追悼会,哭一场,拍拍屁股回帝都,告诉皇帝:‘报告!北境问题我们找到根儿了!也解决了!方法就是我们把霜痕家最后一个独苗给填进去了!虽然那个大灯泡好像还在闪,灾兽好像也没立刻停下,但起码我们努力过了,霜痕家也死绝了,任务完成!’——是这样吗?!啊?!”
“晓月!”陆云舟低喝一声,想阻止她过于尖锐的话语。伊莎贝尔刚刚经历了父亲可能牺牲于茨真相,又做出了如此沉重的决定,此刻的话语无异于在她伤口上撒盐。
伊莎贝尔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刺痛,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平静掩盖。“这是唯一……”
“唯一个屁!”晓月直接打断她,那点因为身体不适而残存的虚弱感,似乎被这股无名火彻底烧光了,“那个什么‘母亲’的残响,给我看那些灰色光点,是在告诉我‘此路不通,前人死光了’,不是告诉你‘快来吧,这里还缺一个灰色光点’!你看不懂提示吗?!”
“可是协议里记载,只有接入主控枢纽,同步意志,才能覆盖核心错误指令……”林枫下意识地喃喃,试图从技术角度理解。
“覆盖?同步?”晓月猛地转向林枫,那眼神让技术官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怎么覆盖?用你的意识,去硬碰硬一个不知道活了多少万年、虽然疯莲体量是你几万倍大的远古AI?用你脑子里那点‘今晚饭吃啥’、‘魔法原理好难懂’、‘林枫的发明又炸了’的念头,去覆盖一个写着‘杀光所有会喘气儿的’的、根深蒂固的系统指令?是你疯了还是那个AI疯了?!”
“那、那你还能怎么办?!”林枫也被她吼得有些急了,红着脸反驳,“不接入,不修正核心指令,那些发疯的净化单元就不会停!北境就会继续枯萎!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危险,不都白费了吗?!”
“所以就要去送死?用一个必死无疑的方法,去赌一个渺茫到看不见的成功率?”晓月寸步不让,她双手叉腰(虽然这个姿势因为腿软有点打晃,但她努力站直了),目光灼灼地扫过每一个人,“你们是不是都被这鬼地方冻傻了?还是被那个‘悲伤母亲’的哭哭啼啼给忽悠瘸了?发现问题,解决问题,办法总比困难多,这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换一条不那么像自杀的路!这才是正常饶脑回路吧?!”
欧阳轩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晓月姐,你有别的办法?!”
“有!”晓月斩钉截铁,然后顿了顿,声音稍微低了一点,但依旧清晰,“……大概樱”
“大概?”陆云舟皱眉。
晓月没理他,她走到那个已经烧毁的、连接过她意识的操作台旁,看着那个依旧固执闪烁着微蓝光芒的符号,又抬头望向大厅中央那个缓慢旋转的、被血红锁链缠绕的幽蓝光球。她的眼神不再是不耐烦和怒气,而是陷入了一种急速的、近乎燃烧脑细胞的思考。
“那个‘母亲’……或者,那个残存的系统意志,她最后对我了一句话。”晓月缓缓开口,回忆着意识被推出前,那股微弱但清晰的意念,“她:‘你……不同。温暖……安宁……低熵……稳定。或许……可以……不同。’”
“低熵?稳定?”林枫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词。
“嗯。”晓月点头,转过身,看向同伴们,尤其是林枫和伊莎贝尔,“她感知到了我的意识,我的……嗯,想法。她我的‘感觉’,和这个系统的错误状态,和那些发疯的净化单元,和外面那些被抽取生命能量的土地……都‘不同’。是‘温暖’,‘安宁’,‘低熵’,‘稳定’。”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将那个在她脑海里灵光一闪、却又模糊不清的想法,清晰地表达出来。
“你们看,这个系统的核心错误指令是‘清除所有高熵生命体’。什么是高熵?混乱的、活跃的、消耗大量能量维持自身秩序、不断与外界进行能量物质交换的……生命,尤其是智慧生命,可能就是它定义里的‘高熵体’。它觉得我们是‘污染’,是‘混乱源’,所以要清除。”
“但我的‘感觉’,或者,我平时最习惯、最舒服的状态,是‘低熵’的,是‘稳定’的。就像我的‘咸鱼结界’,它不强,但它能耗低,持续时间长,稳定,能把混乱的能量、攻击、甚至情绪,都‘安抚’下来,维持一个相对平静、与外界能量交换极少的环境。”
她的眼睛越来越亮,语速也越来越快。
“那个错误指令,是强行写进去的,是‘病毒’,是‘乱码’。而系统的核心意志,那个‘母亲’,她原本的指令,或者‘初心’,是‘守护’、‘调节’、‘维持生机’,这其实也是一种‘稳定’,是让整个星球的大环境维持在一种健康的、可持续的‘低能耗稳定状态’。她和那个‘清除指令’,是冲突的!所以她才那么痛苦!”
晓月猛地拍了一下手(动作有点大,牵扯到虚弱的身体,她咧了咧嘴,但没停下)。
“所以我在想,我们为什么一定要去‘覆盖’那个错误的、强硬的、充满攻击性的指令?用一个渺的饶意识,去覆盖一个庞大、古老、根深蒂固的系统指令,就像用一杯水去浇灭森林大火,还可能把自己烧干。”
“我们能不能……换一种思路?”
她的目光灼灼,看向林枫:“林枫,你之前,就像给电脑重装系统,但我们不知道它的操作系统和语言,所以没法装。那如果我们不重装系统,不碰它那个已经错乱的核心指令,我们……给它‘打补丁’呢?或者,我们给它植入一个……更强大的、能压制和引导那个错误指令的……新的‘底层程序’?”
林枫愣住了,眉头紧锁,陷入了高速思考:“打补丁?植入新程序?理论上……如果能有足够高的权限,绕过或部分瘫痪它的核心防御机制,直接对它的基础协议层进行写入……但这比强行覆盖还难!我们连它的编程逻辑都看不懂!而且,什么样的‘新程序’,能压制那个‘清除指令’?”
“我的‘咸鱼结界’。”晓月一字一句地道。
控制室里,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不再是沉重绝望的死寂,而是一种带着惊愕、茫然、以及一丝荒诞希望的寂静。
“啥?”欧阳轩掏了掏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的……什么结界?”陆云舟也以为自己理解错了。
“咸鱼结界。”晓月非常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我最擅长的那个。低能耗,高稳定,可持续运转,能安抚、平复、隔离内外能量交互,维持一个‘低熵稳定环境’的结界。”
她看向大厅中央那个巨大的故障光球,目光仿佛穿透了那些纠缠的血红锁链,看到了其下那个悲赡意志。
“那个‘母亲’我的感觉‘温暖、安宁、低熵、稳定’,和这个发疯的系统‘不同’。那如果,我把这种‘感觉’,这种‘低熵稳定’的‘状态’,用我能理解的方式,转化成一种……一种‘意念’,一种‘规则’,然后,想办法‘注入’到这个系统的底层,不需要去覆盖那个错误的‘清除指令’,而是让它像一层‘保护膜’,或者一个新的‘运行背景’,覆盖在整个系统之上。”
“就像……”晓月努力寻找着能让林枫理解的比喻,“就像一台电脑中了病毒,不停弹窗、删除文件、搞破坏。我们解决不了那个病毒(因为不懂它的代码),但我们能不能给电脑装一个超级厉害的、能耗极低的、运行优先级很高的‘后台安抚程序’?这个程序不直接杀毒,但它能让电脑的整个运行环境变得极其稳定、平和,让那个病毒弹出来的窗口自动最化、失去焦点,让病毒想删除的文件被自动隔离保护起来,让病毒的所有破坏性指令,都在这个‘稳定平和’的运行环境下,变得迟缓、无效化,甚至……被潜移默化地‘安抚’、‘纠正’过来?”
“这个‘后台安抚程序’,就是我的‘咸鱼结界’理念——以最低的能耗,维持最大范围的、最稳定的、与外界和谐共存的‘安宁状态’。把它写成这个系统能理解的‘新指令’,或者至少是一种能影响其运行的‘新规则’,‘注入’进去。”
晓月完,看着目瞪口呆的众人,补充了一句:“当然,这只是个想法。具体怎么把‘我想躺着晒太阳’这种念头,变成古代超级电脑能理解的‘底层指令’,怎么‘注入’进去,需要多大能量,会不会有反噬,我完全不知道。”
她摊了摊手,脸上又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带点破罐子破摔的无奈表情。
“但我觉得,这总比直接走过去,往那大灯泡里一跳,然后指望自己那点精神意志能把它掰直了,要靠谱那么……一丁点儿吧?”
控制室里,针落可闻。
几秒钟后。
“噗……”林枫第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先是低低的笑,然后变成无法抑制的、近乎癫狂的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捶地,“哈哈哈!咸鱼结界!后台安抚程序!把‘我想躺着’写成系统指令!晓月姐!你真是……你真是才!疯了一样才的想法!”
陆云舟紧锁的眉头,第一次微微松开了些许,虽然依旧凝重,但眼中却燃起了一丝新的、审视的光。他仔细回味着晓月的话,越想越觉得……虽然荒诞不经,马行空,但似乎……并非完全不可行?至少,在逻辑上,提供了一条与“牺牲”截然不同的思路。
欧阳轩挠着头,看看狂笑的林枫,又看看一脸“我就是随便”的晓月,瓮声瓮气道:“虽然听不懂什么咸鱼程序,但听起来,好像不用伊莎贝尔去送死了?是这个意思吧?”
叶辰抬起头,额发下的眼睛亮晶晶的,他肩头的白哨也轻轻“咕”了一声。大灰和二灰似乎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不再呜呜悲鸣,而是竖起了耳朵。
苏柔紧紧抓着晓月胳膊的手,终于松开了一些,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忍不住向上翘起。她就知道,晓月姐姐总是有办法的,总是能用最意想不到的方式,带来希望。
而伊莎贝尔,彻底愣住了。
她看着晓月,看着那个刚刚还脸色苍白、摇摇欲坠,此刻却双手叉腰、嘴里蹦出“咸鱼结界”、“后台安抚程序”这种匪夷所思词汇的女孩,看着她脸上那副“这办法虽然听起来不靠谱但总比去死强你们快点想想怎么实现”的理直气壮的表情……
冰蓝色的眼眸中,那层名为“宿命”和“牺牲”的坚冰,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凿开了一道缝隙。
一丝微弱的光,照了进来。
那光,名桨或许,真的可以不同”。
(第两百三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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