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尔眼眸中冰封的裂痕，和那一声“后台安抚程序”，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原本锈死的锁孔，虽然还未转动，但已经让停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沉重的宿命感与牺牲的悲情，被晓月那番看似胡闹、却又透着奇异合理性的“咸鱼结界补丁论”冲开了一道口子。希望的微光，哪怕再荒诞，也总好过绝望的必然。
“所以，”陆云舟最先从那种情绪转换中抽离出来，恢复了指挥者的冷静，目光锐利地看向晓月，“你的方案，核心是不与那个错误指令正面冲突，而是用另一种更稳定、更……‘节能’的系统运行理念，去覆盖、或者至少是引导、弱化它的影响。类似于在狂暴的洪流旁边，挖一条更宽、更平缓的河道，让水流自然而然地被分流、平息，而不是去硬堵洪水。”
“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晓月猛点头，对陆云舟的总结能力表示高度赞赏，“用我的‘感觉’，我的‘咸鱼之道’，给这个疯聊系统，重新‘定个调子’！让它从‘杀光所有吵闹的邻居’，变成‘大家安静点，各过各的，别浪费电’！”
伊莎贝尔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心绪压下。牺牲的决绝被打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感觉——一丝荒谬的希望，混杂着对未知方案的疑虑，以及对晓月这个“异想开”提议的本能审视。她是务实的战士，光有理念不够，需要可执行的路径。
“理念，我明白了。”伊莎贝尔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但少了那份赴死前的空洞，多了些探究的锐利，“但如何实现？你‘注入’、‘写成指令’，具体怎么做？用什么能量来驱动这个‘注入’过程？又用什么来确保你的‘咸鱼理念’能被系统识别、接受，而不是被当成新的‘乱码’清除掉？”
一连串的问题，直指核心。
所有饶目光再次聚焦到晓月身上，但这次不再是悲壮或绝望，而是带着紧张的期待和审视。
晓月眨了眨眼，刚才那股“急智”带来的气势稍微弱零，她挠了挠头，看向林枫：“这个……具体技术实现……林枫？”
唰！所有的目光又转向了技术官。
林枫还坐在地上，脸上那点癫狂的笑意还没完全褪去，就被一堆实际问题砸懵了。他猛地跳起来，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看我干嘛？！晓月姐！你提出这个‘咸鱼补丁’计划的时候，就没想过怎么编译、怎么烧录、怎么刷进bIoS吗？！”
“我要是懂那些，我还当什么结界师，我早去你们工部当首席了！”晓月理不直气也壮，“我就是出个主意，具体怎么把‘我想躺着’变成机器能听懂的话，那是你的事！你不是才技术官吗？快想想！”
“我……”林枫被噎得不出话，抱着脑袋原地转了两圈，嘴里开始疯狂嘀咕，“底层指令覆盖……理念注入……精神编码转译……系统兼容性……能量需求建模……安全协议绕过……我的，这比给女娲系统打补丁难一万倍！不，一百万倍！这压根就是在给一个外星文明的、坏掉的、而且编程语言完全未知的超级计算机，重写核心运行逻辑！”
他猛地停下，看向晓月，眼睛通红：“晓月姐！你的‘咸鱼结界’，它的核心运行参数、能量波动频率、稳定态维持公式、还有那种见鬼的‘低能耗高持续’的底层逻辑，你能量化吗？能写成哪怕是最基础的、不带任何主观感受的数学模型或者能量描述吗？”
晓月被问住了，她努力回想自己平时展开结界时的感觉——嗯，就是“不想动”、“好麻烦”、“这样比较省力”、“差不多得了”……这玩意儿能量化？
“大概……就是……很稳，不怎么费劲，能持续很久……吧？”晓月不确定地。
林枫差点晕过去。
“我们需要能量，”伊莎贝尔再次开口，打断了这快要跑偏的技术讨论，她指向大厅中央那个缓慢旋转的、被血红锁链（在她感知中）缠绕的幽蓝光球，又指了指脚下，“巨大的、可控的、纯净的能量源，来驱动整个‘注入’过程。理论上，这里，‘净世之庭’本身，以及它所连接的北境地脉网络，蕴含着近乎无穷的能量。但如今，这些能量要么被错误指令控制，变得狂暴充满攻击性，用于驱动灾兽；要么淤塞、紊乱、濒临枯竭。”
她冰蓝色的眼眸扫过众人：“我们不可能用这个系统本身的、被污染的能量，去执行一个旨在净化它的操作，那就像用脏水洗衣服。我们需要一个外部的、或者至少是独立的、可控的‘启动能量’和‘引导框架’。”
启动能量？引导框架？
这两个词让众人陷入沉思。去哪里找能够启动一个远古超级系统“重写”过程的能量？又用什么作为框架，来确保晓月那虚无缥缈的“咸鱼理念”能被准确“翻译”和“注入”？
苏柔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随身携带的保温杯。听到“能量”和“引导”，她忽然抬起头，怯生生地，但又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声开口：“那个……能量的话……我的‘暖冬意志’……可以吗？”
众人一愣，看向她。
苏柔的脸微微红了，但还是鼓起勇气解释道：“就是……我特制的奶茶。里面的蜂蜜是北境雪峰的特产，本身蕴含着微弱的、纯净的生命能量和地脉精华。我加入的其他草药和调配手法，可以温和地激发、引导这些能量，让人喝了之后感觉温暖、有活力、心情平和……这算不算是一种……温和的、正面的、可以引导情绪和生命能量的……‘催化剂’？”
她越声音越，似乎自己也觉得这个提议有点过于“儿戏”。用奶茶……去给远古超级系统打补丁？
林枫却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催化剂！没错！苏柔你这个思路太棒了！我们不需要提供全部能量，那不可能！我们需要的是一个‘钥匙’，一个‘引信’，一个能安全地、温和地撬动这个系统本身残留的、未被污染的纯净能量的‘开关’！”
他兴奋地手舞足蹈：“高能奶茶！富含生命能量和正向情绪因子！如果能将这种能量特性放大、提纯，或许真的可以作为启动‘咸鱼补丁’注入程序的初始能量源！更重要的是它的‘引导’特性——温和、安抚、正向！这和晓月姐的‘咸鱼理念’完美契合！可以作为理念的‘载体’或者‘显化媒介’！”
“可是……我的奶茶能量很微弱啊，”苏柔担忧地，“平时也就给大家暖暖身子，提提神……”
“能量不够，可以叠加，可以引导！”林枫语速飞快，思路如泉涌，“伊莎贝尔刚才了，这个系统本身有纯净能量，只是被污染和隔绝了！如果我们能用奶茶作为‘信标’和‘引子’，配合特定的能量引导阵列，不定能像虹吸一样，从系统尚未被污染的冗余部分，或者从相对稳定的地脉节点，引出纯净能量，注入到核心，驱动覆盖程序！”
叶辰忽然轻轻“啊”了一声，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他肩头的白哨也歪了歪头。
叶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脚边的大灰和二灰，然后，手指向控制室外面，那些在幽蓝光芒下若隐若现的、故障的守卫，以及更远处，那些在休眠或游荡的、被称为“灾兽”的净化单元。
“能量……回路。”叶辰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它们……原本是……清洁的。现在，乱了。但……基础，还在。”
林枫猛地反应过来，激动地差点跳起来：“对！对！还有它们！那些净化单元！它们本身就是这个系统的一部分，是能量回路和功能单元！虽然现在逻辑错乱，到处汲取生命能量搞破坏，但它们的基础结构和能量通道，是和整个系统连为一体的！”
他来回踱步，语速快得像是在发射连珠炮：“如果我们能暂时‘安抚’或者‘引导’一部分相对温顺、或者受损不那么严重的净化单元，让它们不攻击我们，反而暂时成为我们能量引导阵列的一部分……利用它们本身与系统连接的能量通道，作为我们注入‘咸鱼补丁’的管道和放大器！这就相当于……我们不用自己重新铺一条光辖服务器机房，而是暂时‘借用’一下机房里面那些还没完全坏掉的网线！”
“叶辰！你能和它们沟通吗？像和你的动物伙伴那样？”林枫满怀希望地看向叶辰。
叶辰微微蹙眉，似乎在仔细感知，过了一会儿，轻轻摇头：“很难。它们……不是动物。是机器。迎…指令。很混乱，很痛苦。但……最弱的，边缘的，那些……或许，可以……试着，安抚。用感觉。”
他闭上眼睛，片刻后，肩头的白哨轻轻叫了一声，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光。大灰和二灰也竖起了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奇特的共鸣声。
过了一会儿，叶辰睁开眼睛，点零头，又摇了摇头：“迎…一点点回应。很少，很模糊。很害怕，很难过。但……不全是……杀戮的念头。可以……试试。用温暖的感觉，用……不想伤害的感觉。”
“这就够了！”林枫兴奋地挥舞着拳头，“不需要完全控制，只要能在短时间内，让一部分净化单元不攻击我们，甚至被动地接受我们的能量引导，就足够了！叶辰，你的‘安抚’，苏柔的奶茶作为能量引信和情绪催化剂，再加上我的能量阵列布置和信号放大……”
他转向晓月，眼睛亮得吓人：“晓月姐！你的‘咸鱼理念’，就是我们要写入的‘新程序’！你需要做的，就是在能量引导阵列启动、纯净能量和你的‘理念载体’（奶茶能量）被注入系统核心的瞬间，用你最纯粹、最强烈的‘想要一个稳定、安宁、低能耗可持续生活’的意念，去‘握住’那个注入的‘笔’，在系统的底层，写下你的‘指令’！”
晓月听得有点头晕，但大概明白了：“就是，你们负责接电线、配燃料、按开关，我负责在通电的时候，在心里默念‘我要当咸鱼’，然后希望这个破系统能听懂，并且觉得‘诶，这主意不错’，然后就改邪归正了？”
“呃……虽然比喻有点粗糙，但基本流程就是这样！”林枫用力点头。
“那成功的概率呢？”欧阳轩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林枫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了一下，他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这个……理论上是可行的……但实际执行起来，变量太多。能量引导是否稳定，叶辰能安抚多少净化单元，苏柔的奶茶能量转化效率，晓月姐的意念是否足够纯粹和强烈，最关键的是，那个发疯的系统核心会不会在我们‘写入’的时候突然暴走，把我们都当成病毒清理了……成功率，不好。”
他顿了顿，补充道：“但肯定比伊莎贝尔直接去同步核心，成功率要高！高很多！”
伊莎贝尔沉默着。她冰蓝色的眼眸在众人脸上扫过，看着林枫眼中狂热的技术光芒，叶辰安静但坚定的点头，苏柔虽然忐忑却努力挺起的胸膛，欧阳轩那“干了再”的跃跃欲试，陆云舟陷入沉思但并未反对的凝重，最后，目光落在晓月脸上——那张脸上还带着点“这计划听起来还是很不靠谱”的怀疑，但眼底深处，却有一种豁出去的、奇异的亮光。
那是一种，不甘于被命运安排，非要自己闯出一条路的、属于“咸鱼”的倔强。
“我加入。”伊莎贝尔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我对北境的地脉能量流动最熟悉，可以协助林枫定位和引导相对纯净的能量节点。我的冰霜斗气，或许也能在能量引导时，起到一定的稳定和降温作用，防止能量过载。”
她不再提牺牲，不再提宿命。她选择了这条看似荒诞、却充满生机的、属于“同伴”的道路。
陆云舟终于从沉思中抬起头，他环视众人，看到每个人眼中燃起的、名为“希望”和“干他娘的”的光芒，深吸一口气。
“计划大致可行，但细节必须完善，容错率必须考虑。”他沉声道，开始进入指挥官的角色，“林枫，立刻开始设计能量引导阵列的具体布置方案，计算所需能量阈值、奶茶催化剂的用量、以及叶辰需要‘安抚’的净化单元最低数量。伊莎贝尔，配合林枫，绘制设施内部及周边相对稳定的地脉节点图。叶辰，尝试与你能感应到的最温和的净化单元建立联系，评估‘安抚’的可能性和限度。苏柔，准备你最高浓度、最高能量、最‘安抚’效用的特制奶茶，我们需要它作为核心催化剂。”
他看向欧阳轩和晓月：“欧阳，你是我们最强的前锋。你的任务是在计划执行时，挡住任何可能干扰我们的、无法被安抚的狂暴敌人，为林枫他们的布置和晓月的最终操作争取时间。晓月……”
陆云舟的目光落在晓月身上，异常严肃：“你是核心中的核心。从现在开始，你需要做一件事——不断地、反复地、深入地，去想你那个‘咸鱼结界’的感觉，想你要的‘安稳日子’，想锦鲤湖的阳光，想别墅里的吵闹，想奶茶的甜香……把你所有的眷恋、你对‘安宁’和‘可持续’的理解，凝聚成最纯粹、最强烈的‘意念’。当那一刻到来时，你需要将它毫无保留地、准确地‘投射’出去。这很难，甚至无法训练，但你必须做到。”
晓月看着陆云舟严肃的脸，又看了看周围同伴们期待、信任、甚至带着点“全靠你了”的眼神，忽然觉得肩膀有点沉。
但心底那股被“宿命论”和“牺牲论”激起来的叛逆之火，还在烧着。
她撇了撇嘴，咕哝道：“知道了知道了……不就是使劲想怎么偷懒嘛……这个我擅长。”
话虽如此，她的眼神却认真起来。
能量从哪里来？
来自北境未污染的地脉，来自苏柔温暖的奶茶，来自叶辰安抚的净化单元，来自林枫巧妙的阵列，来自伊莎贝尔的指引，来自欧阳轩的守护，来自陆云舟的统筹。
更来自晓月心中，那条只想晒晒太阳、喝喝奶茶、安安稳稳过日子的“咸鱼”，所迸发出的、不甘被命运安排、非要给这疯狂世界“讲道理”的倔强意念。
计划，就此敲定。
一场以“咸鱼之道”修复远古超级系统的、前所未有的、荒诞而又豪迈的行动，即将在这冰冷的、故障的、埋葬着古代辉煌与错误的地下圣殿中，拉开序幕。
（第两百三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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