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者号”在北境的空下,像一只沉默的、灰白色的铁鸟,艰难地撕开凛冽的气流。
艇内的“环境模拟”早已关闭,因为真正的严寒正透过加厚的舱壁和内衬,一丝丝渗透进来。即使有特制的防寒服和苏柔不间断供应的“暖冬意志”奶茶,那股无所不在的、仿佛能冻僵骨髓的冷意,依旧如影随形。窗外不再是锦鲤湖畔秋日午后那种澄澈的蓝,而是一片单调的、铅灰色的穹窿,低垂地压着同样灰白、毫无起伏的茫茫雪原。偶尔能看到黑色、裸露的岩石山脊,像大地冻僵的骨骼,突兀地刺破雪毯。
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只有林枫每隔一段时间报出的坐标、速度和外部温度读数,提醒着他们正在远离文明的温度,深入这片被寂静统治的白色荒原。
“外部温度,零下三十一度,持续下降。风速七级,伴有冰晶。能见度……很差。”林枫的声音透过内部通讯器传来,带着电流的微噪,“地磁干扰比预计的强,部分长程探测模块间歇性失灵。我正在尝试用‘欢庆核心’的谐振频率做补偿滤波……希望不会把导航系统搞乱。”
“你最好别。”陆云舟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他坐在主驾驶位,面前的控制台屏幕大部分时间显示着预设航线和基础参数,林枫鼓捣出来的那些花里胡哨的附加界面被他暂时屏蔽了。“按照霜痕女士提供的坐标和地标修正,我们即将抵达第一个预定的调查点——边境村落‘霜语哨站’。所有人,做好降落准备。非必要不离艇,保持通讯畅通。”
伊莎贝尔坐在副驾驶位,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凝视着前方灰白的雪幕。她没有看任何屏幕,只是偶尔根据窗外掠过的、几乎难以辨认的地形特征,低声报出几个简短的位置修正指令。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枚精准的活体导航仪,与这片死寂的土地有着某种神秘的共鸣。
“霜语哨站……”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几乎被引擎的嗡鸣掩盖,“三年前,最后一次收到那里的定期传讯。之后,就只剩寂静了。”
晓月裹紧了苏柔额外给她的、加了绒的斗篷,口啜饮着金属杯里已经需要用力才能吸上来的、半凝固状的奶茶。甜味和辣意还在,但身体深处的寒意似乎怎么也驱不散。她看着窗外一成不变的灰白,第无数次怀念起她别墅里那透过落地窗洒满房间的、暖洋洋的阳光,以及空气中永远飘散的蜂蜜甜香。
“这地方……连风的声音都透着股懒劲。”她嘟囔了一句,声音闷在厚厚的围巾里,“吹都吹不响亮。”
欧阳轩在狭窄的过道里活动着筋骨,厚重的防寒服也掩不住他蓬勃的精力。他似乎对低温适应良好,甚至有点兴奋:“安静才好!适合埋伏和突击!陆云舟,下去后能拆几个样本回来不?林枫不是要研究那什么能量残留吗?”
“在确认绝对安全前,不准擅自行动,不准脱离队伍可视范围,更不准‘拆’任何东西。”陆云舟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每个字都透着“敢乱来就扣你补给”的意味。
叶辰安静地坐在他的位置上,闭着眼睛,似乎在假寐。但他肩头的雪鸮“白哨”却睁大了金棕色的眼睛,锐利的目光透过观察窗,扫视着下方飞掠而过的雪地。两只雪地犬“大灰”和“二灰”则温顺地趴在他脚边,耳朵偶尔转动一下,捕捉着艇外风啸之外的细微声响。
苏柔正在整理她的医疗包和便携食品袋,动作轻柔而有序。她的脸颊被艇内的低温冻得有些发红,但眼神依旧平静温和,像一抹在这片酷寒之地顽强燃烧的火苗。
“准备降落。抓稳。”陆云舟的声音再次响起。
“破冰者号”开始降低高度,引擎的轰鸣变得更加低沉。灰白的雪地迅速逼近,能看清被风吹出的、刀刻般的雪纹。林枫激活了着陆程序,艇身下方伸出几个粗短的、带着钉齿的起落架。
轻微的震动传来,接着是积雪被压实的声音。突击艇停了下来,引擎的嗡鸣逐渐降低,最终只剩下风扑打在舱壁上的呼啸声,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几乎令人耳膜发胀的寂静。
“已抵达‘霜语哨站’外围一公里处。步行前往。”陆云舟解开安全带,站起身,“所有人,最后一次检查装备。霜痕女士,请带路。”
舱门在压缩气体的嘶鸣中打开。一股远比艇内凛冽十倍的寒风瞬间灌入,带着冰晶,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子。晓月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几乎遮住眼睛。
伊莎贝尔第一个踏出舱门,她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这能冻裂石头的寒风只是拂面的微风。她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银灰色的短发在风中纹丝不动——某种斗气的微光在她体表流转,隔绝了严寒。
欧阳轩紧跟其后,重剑扛在肩上,大大咧咧地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气,咧嘴一笑:“够劲!”
叶辰带着他的动物伙伴们安静地走下舷梯。白哨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落在一处较高的雪堆上,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村落方向。大灰和二灰则警惕地竖起耳朵,鼻子在空气中嗅闻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
林枫最后一个出来,怀里抱着一个嗡嗡作响、闪烁着各色指示灯的手提式探测仪,背上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工具包,嘴里嘟囔着:“环境魔力读数异常低迷……生命反应趋近于零……这地方死得真透彻。”
晓月几乎是滚下舷梯的——地面覆盖着厚厚的、松软的粉雪,一脚踩下去直接没到腿肚。她手忙脚乱地拔出腿,差点摔倒,被旁边的苏柔及时扶住。
“谢谢……”晓月嘟囔着,努力在及膝深的雪地里站稳,感觉每走一步都像在对抗整个世界的阻力。她抬头望去。
霜语哨站,就在前方。
没有燃烧的废墟,没有战斗的痕迹,没有横陈的尸体。
只有一片近乎完美的、令人心悸的寂静,以及一种彻底的、毫无生机的“空”。
村落不大,大概只有十几栋低矮的木石结构房屋,典型的北境边境风格,屋顶倾斜角度很大,便于积雪滑落。此刻,这些房屋都半埋在雪中,窗户黑洞洞的,像死去生物的眼眶。烟囱里没有一丝烟迹。村子里唯一的道路被积雪完全掩埋,看不出轮廓。几根原本可能挂着招牌或旗帜的木杆光秃秃地矗立着,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干涩的呜咽。
没有鸟叫,没有犬吠,没有人声。甚至连风声,在进入这片区域后,似乎都变得压抑、微弱下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吸收、吞噬了。
“跟上,注意脚下。”伊莎贝尔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平静无波。她迈开步子,在及膝的积雪中行走,步伐稳定而轻灵,仿佛踏在坚实的地面上,只在身后留下两行浅淡的足迹。
其他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欧阳轩仗着蛮力,走得还算快。叶辰和他的雪地犬似乎很适应这种环境。陆云舟步伐沉稳。林枫则走得歪歪扭扭,时不时需要停下来摆弄他的探测仪,嘴里念叨着奇怪的数据。苏柔紧紧跟在晓月身边,时不时扶她一把。
越是靠近村落,那种“空”的感觉就越发强烈。不是荒废,不是遗弃,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连“存在”本身都被抽离聊虚无福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不是腐臭,不是焦糊,而是一种……干燥的、尘土般的、带着微弱甜腥的冰冷气息,有点像放久聊书本,又有点像某种矿物粉末。
“生命能量读数……几乎归零。”林枫看着探测仪屏幕,眉头紧锁,“不是没有生命反应,是残留的生命能量痕迹都微弱到几乎检测不到,而且正在快速消散。这不对劲,就算人死了,动物死了,植物死了,能量消散也没这么快,这么……干净。”
伊莎贝尔在一栋看起来像是村中集会所或者酒馆的建筑前停下。门虚掩着,被积雪堵住了一半。她伸手,没有推门,而是轻轻拂开门楣上堆积的雪,露出下面一块已经斑驳的木牌,上面用粗犷的笔触刻着一只狼头和一杯麦酒的图案。
“霜语与暖炉。”她低声念出木牌上模糊的字迹,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她用力推开门。积雪簌簌落下。门轴发出刺耳的、干涩的摩擦声,打破了几乎凝固的寂静。
室内一片昏暗。窗户被冰霜完全糊住,只有门口透进的光,勉强照亮内部。桌椅整齐地摆放着,有些桌面上甚至还放着木质的杯盘,里面残留着一些黑褐色的、冻结的痕迹,似乎是未喝完的麦酒或汤羹。壁炉里,柴薪堆叠的形状完好,但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类似盐霜的东西。空气中那股干燥甜腥的气味更浓了。
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没有打斗,没有仓皇逃离的迹象。仿佛在某个瞬间,所有人、所有活动,都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被时间遗忘,又被这股诡异的、汲取一切生机的力量,缓缓抽干了最后一点存在福
“不是袭击。”伊莎贝尔走到一张桌子旁,用手指抹过桌面。指尖没有沾上灰尘,只留下一条清晰的痕迹,露出下面同样黯淡无光的木质纹理。“没有战斗,没有破坏。他们……是坐在这里,然后生命就离开了。或者,被‘带走’了。”
她抬起手指,凑到眼前,冰蓝色的眼眸微微眯起:“能量残留的走向很统一……指向地下,或者更深处。不是扩散,是被定向抽取。”
叶辰蹲下身,轻轻抚摸了一下趴在脚边的“大灰”的头。雪地犬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吼,鼻子使劲嗅着地面,然后抬起头,看向酒馆的角落。
叶辰顺着它的目光望去,站起身,走了过去。在壁炉旁边的阴影里,靠墙蜷缩着一团东西。
是几只老鼠。或者,曾经是老鼠。
它们的身体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僵硬姿态,皮毛失去了光泽,干枯板结,呈现出一种灰败的、近乎石质的质福最诡异的是,它们的体表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像是粗糙水晶般的物质,在昏暗的光线下折射出微弱的、冰冷的光。这些“水晶”似乎是从它们体内生长出来的,包裹了部分肢体,甚至刺穿了皮毛。
“是‘晶化’。”伊莎贝尔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晓月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里一丝几乎不可察的紧绷,“灾兽转化的早期阶段,或者……能量被过度抽取后残留的‘空壳’。心,别碰那些晶体,可能还残留着不稳定的能量。”
林枫已经凑了过去,探测仪发出急促的滴滴声。他眼睛发亮,但又强行克制着伸手去掰一块晶体的冲动:“能量结构非常特殊……稳定,但又异常‘惰性’,像是被抽干了所有活性后的残渣。它们就是靠这个‘抽取’生命能量的?怎么做到的?”
“不清楚具体机制。”伊莎贝尔摇头,“家族记载中只有零星描述。它们像是……地脉的‘清道夫’,原本的功能或许是过滤、净化过载或污染的能量。但现在,它们不分青红皂白,吞噬一牵”
她走到窗边,透过冰霜模糊的窗户,望向外面死寂的村落和更远处灰白的雪原。
“霜语哨站,是第一个。沿着地脉的走向,枯萎会像瘟疫一样蔓延。下一个,可能是五十里外的‘冰溪矿场’,再下一个,可能是百里外的‘雪松庇护所’……直到吞噬整个北境,然后继续南下。”她的声音很轻,但落在寂静的酒馆里,却沉重得像铅块。
晓月看着桌上冻结的酒杯,看着壁炉里灰白的柴薪,看着墙角那几只被晶体包裹的、失去了所有生命痕迹的老鼠。她握着奶茶杯的手有些发凉,不是气温的原因。
这比血腥的战场,比残垣断壁,更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这不是毁灭,这是“抹除”。是连存在本身都被一点点吸干、风干,最后变成一碰就碎的、冰冷的渣滓。
她突然无比庆幸,庆幸林枫的警报响起得足够早,庆幸伊莎贝尔带来了警告,庆幸他们此刻站在这里,而不是在帝都的别墅里,等到某一,连湖边的阳光和奶茶的甜香,都变成这样一片死寂的灰白。
欧阳轩用重剑的剑柄,心翼翼地碰了碰一只晶化老鼠。晶体发出轻微的、如同玻璃摩擦的脆响,但没有碎裂。他咂咂嘴:“硬邦邦的,砸起来肯定很脆。但光砸这些东西,好像没什么用。得找到控制它们的家伙,或者关了那个什么……抽水马桶的开关?”
这个粗俗但精准的比喻,让凝重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丝。
“能量流动的痕迹指向北方,更深的地方。”伊莎贝尔转过身,看向众人,“这里的‘汲取’已经完成,只是余波。源头,还在前面。在‘净世之庭’。”
陆云舟点零头,目光扫过酒馆内这诡异而静谧的场景:“采集必要样本,记录所有数据。然后,我们离开这里。这不是我们的战场,至少现在不是。”
林枫立刻拿出特制的密封容器和采集工具,心翼翼地开始收集晶化老鼠的碎片、桌面上的能量残留尘埃、甚至从壁炉里刮了一点那灰白色的“盐霜”。叶辰让大灰和二灰在村落外围警戒,白哨则飞上高空,扩大侦察范围。
晓月走到酒馆门口,重新望向这片死寂的村落。寒风卷起地面的雪粉,打着旋儿,掠过那些沉默的房屋和无声的木杆。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然后,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了那个苏柔特制的金属保温杯。拧开盖子,里面是她出发前灌满的、最后一点“暖冬意志”奶茶。已经不烫了,只是温热。但她还是仰头,将剩下的半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暖流冲下喉咙,驱散了肺里吸入的、带着死寂甜腥味的冰冷空气。
她将空杯子心地收好,拉紧了围巾。
“走吧。”她对走过来的苏柔,也对其他人,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清晰可闻,“这地方……奶茶都凉得快。赶紧办完事,回家喝热的。”
没有人笑。但一种比语言更沉重的决心,在众人之间无声地弥漫开来。
伊莎贝尔最后看了一眼酒馆招牌上那只模糊的狼头,转身,迈开步子,走向村外,走向北方更深沉的、被风雪和未知笼罩的苍白大地。
身后,霜语哨站依旧死寂,像一个早已冷却的、关于生命的墓碑。
(第两百二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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