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山山脉,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山脊轮廓模糊,唯有呼啸的风声穿林过壑,带着刺骨的寒意。吕凤仙的五千西凉铁骑,分作五股,人衔枚,马裹蹄,如同五条滑腻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密林与崎岖径之间。
他们的目标,并非沈寒和侯霸重兵布防的陇山隘口正面,而是隘口以北约四十里,一处名为“野狼谷”的相对平缓地带。那里是陇山防线的一个薄弱环节,守军仅有一个营,且多是新补充的兵员,警惕性和战力都相对不足。更重要的是,野狼谷后方有一条隐蔽的山道,可通往陇西腹地几个屯粮的村镇。若能从此处突破,不仅可搅乱北地后方,更能严重威胁到陇山隘口主防线的侧翼与粮道。
吕凤仙亲自率领最精锐的一千前锋,此刻已潜行至野狼谷外三里的一片松林内。他伏在一处岩石后,仅露出一双在黑暗中灼灼发光的眼睛,死死盯着谷口那几处稀疏散布的火光,那是北地军哨卡的位置。
“将军,探清楚了,谷内守军约五百,主将是个姓吴的校尉,没什么名气。哨卡四个,每处十人左右,两个时辰一换。谷内营寨简陋,防御工事只有一道木栅和几条浅壕。”一名斥候摸回来,低声禀报。
吕凤仙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闪烁。肩膀的伤处还有些隐痛,但这痛楚反而激起了他更深的暴戾。“传令下去,一队、二队,摸掉东西两个哨卡,要快,不要弄出太大动静。三队随某直冲中军大营!四队、五队绕到谷后,堵住退路,一个也不许放跑!记住,速战速决,抢了粮食军械,烧了营寨就走,不可恋战!”
“得令!”几名千夫长低声应诺,迅速散开部署。
子时三刻,正是人最困乏之时。野狼谷内,除了风声和偶尔的犬吠,一片寂静。
突然,东西两侧哨卡几乎同时传来几声短促的闷哼和身体倒地的声音,随即火光晃动了几下,便迅速熄灭!几乎是同时,谷口方向传来震的喊杀声与马蹄轰鸣!吕凤仙一马当先,赤红宝马在黑暗中犹如一道燃烧的流星,方画戟挥舞,带着凄厉的破风声,直接撞碎了谷口那道单薄的木栅!身后千骑如潮水般涌入!
“敌袭!西凉人来了!”谷内警锣凄厉地响起,但为时已晚!许多北地士兵刚从睡梦中惊醒,衣衫不整地抓起兵器,便被冲入营中的西凉骑兵砍翻在地。营中瞬间大乱,火光四起,惨叫连连。
守谷的吴校尉也算有些胆气,仓促间组织起百余人结阵抵抗,但面对吕凤仙这等猛将和精锐骑兵的冲击,无疑是螳臂当车。吕凤仙画戟一个横扫,便将数名持矛士兵连人带矛扫飞,马踏联营,直取中军大旗下的吴校尉!
“鼠辈受死!”吕凤仙暴喝,画戟如泰山压顶般劈下!吴校尉举刀格挡,只听“铛”一声巨响,他手中战刀竟被震得脱手飞出,虎口崩裂,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震得口喷鲜血,倒飞出去,生死不知。
主将一倒,剩余北地军更是溃不成军,四散奔逃。吕凤仙也不追击溃兵,下令道:“快!搬运粮草军械!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全烧了!一盏茶时间,然后撤退!”
西凉骑兵如狼似虎,冲入粮仓、武库,抢夺物资,四处放火。野狼谷瞬间陷入一片火海与混乱。
然而,吕凤仙的“好运”似乎也到此为止了。就在他志得意满,准备带着抢掠的物资撤离时,谷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密集的、不同于马蹄声的轰响,以及一片凄厉的破空尖啸!
嗡......!嗡......!嗡......!
那是连弩齐射的声音!而且听声势,数量绝不在少数!
“不好!有埋伏!”吕凤仙脸色大变。他猛地抬头,只见谷口两侧的山坡上,不知何时亮起了无数火把,火光映照下,数十架连弩车的身影赫然在列!更有一支支火把组成的长龙,正从谷外飞速合围而来,看旗号,正是“沈”、“侯”!
“他娘的!中计了!”吕凤仙瞬间明白,自己的行动恐怕早已在北地预料之中!野狼谷的薄弱,不定就是个诱饵!
“结阵!向外冲!”吕凤仙毕竟是百战之将,临危不乱,画戟一挥,试图集结队伍,朝着看起来兵力稍弱的东侧山坡方向突围。
然而,回答他的,是更加密集的箭雨!山坡上的连弩车显然是经过精心计算布置的,射界覆盖了谷口大片区域,箭矢如飞蝗般泼洒下来,将试图集结冲锋的西凉骑兵射得人仰马翻!更麻烦的是,一些箭矢上似乎绑了浸油之物,落地即燃,进一步加剧了谷内的混乱与火光。
与此同时,沈寒与侯霸率领的主力也从谷口正面压了上来。沈寒一马当先,手中长枪如龙,直取吕凤仙,口中厉喝:“吕凤仙!尔等背信弃义,假意求和,暗行偷袭!今日簇,便是尔等葬身之所!”
侯霸更是哇哇大叫,挥动开山斧,如同猛虎入羊群,在西凉骑兵中左冲右突,手下无一合之将:“西凉狗!吃你侯爷爷一斧!”
吕凤仙又惊又怒,他肩伤未愈,此刻被沈寒缠住,竟感到有些吃力。更让他心惊的是,北地军的反击有条不紊,显然是早有准备。自己的五千骑兵被堵在这狭窄的谷地,前后受敌,上有弩箭,形势急转直下!
“撤退!从谷后走!”吕凤仙奋力荡开沈寒一枪,大吼道。他记得还有两队人马在谷后堵截,或许能接应一下。
然而,当他率残部冲向后谷时,迎接他的却是又一阵箭雨和严阵以待的北地步兵方阵!侯霸早就分兵堵死了后路!
“吕凤仙,你逃不了了!”侯霸的狞笑在夜风中格外刺耳。
野狼谷,成了吕凤仙精心选择的猎物,却转眼变成了困住他自己的陷阱。火光映照着西凉骑兵惊恐的脸,箭矢穿透皮甲的声音、战马悲嘶声、垂死惨叫声、以及北地军震的喊杀声,交织成一曲血腥的死亡乐章。
潼关,静思堂。
陈文几乎在野狼谷遇袭的同一时间,接到了飞鸽急报。他展开染着些许烟灰的绢纸,快速浏览,脸上平静无波,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冷意与了然。
他对面,李丰还在绞尽脑汁,试图解释吕凤仙“擅自出兵”的“偶然性”与西凉方面“毫不知情”的“无辜”。他显然尚未接到野狼谷的最新战况。
“李使者,”陈文放下急报,打断了李丰的喋喋不休,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刚刚接到陇西军报。贵国吕凤仙将军,率大约五千骑兵,偷袭我陇西野狼谷驻军。”
李丰的话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时不知该什么。野狼谷……吕凤仙真的动手了!而且还被北地抓了个正着!
“不过,”陈文话锋一转,嘴角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所幸我陇西守将沈寒、侯霸早有防备,将计就计,已将来犯之敌围困于野狼谷郑目前战事仍在继续,但胜负之势,想必李使者也能料想一二。”
李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完了!全完了!吕凤仙若是在“擅自出兵”的情况下被北地围歼,那西凉不仅损失一员大将和数千精锐,更在道义上彻底落入下风!之前所有的“求和”表演,都将成为笑柄!北地完全可以以此为借口,撕毁和谈,甚至大举西征!
“陈……陈长史……”李丰声音干涩,“此事……此事定有误会!吕将军他……他一定是报仇心切,私自行动!我西凉绝无撕毁和议之意!我家大王定会严惩……”
“误会?”陈文轻轻摇头,拿起那份急报,“野狼谷守军五百,伤亡过半,粮草被焚,这误会,代价未免太大了些。李使者,质子之议,本是贵方展现诚意之机。然则,一边遣使求和,一边大将偷袭,这诚意……未免令人费解。”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事已至此,多无益。请李使者即刻返回驿馆,没有我的手令,不得外出。至于质子之议,以及贵国韩平公子、周夫子是否还需前来……”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着面如死灰的李丰,“便要看野狼谷之战的结果,以及贵国韩大王,对此事作何解释了。”
“送客。”陈文不再看李丰,对亲卫吩咐道。
两名亲卫上前,对李丰做了个“请”的手势。李丰失魂落魄,几乎是被架着离开了静思堂。他知道,自己此行的任务,已然彻底失败,甚至可能将西凉拖入更深的泥潭。
陈文独坐堂中,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急报。野狼谷的胜利,固然可喜,但这并不意味着危机解除。吕凤仙被困,韩枭会作何反应?是狗急跳墙,全力来攻?还是壮士断腕,牺牲吕凤仙,继续“求和”?无论如何,西线局势都将更加复杂。
更重要的是,此战消息传开,必然会对下局势产生影响。那些观望的势力,那些暗中窥伺的敌人,又会如何调整他们的策略?
“主公,并州之事,需加快了啊。”陈文望向北方,低声自语。只有尽快铲除崔氏,稳定内部,北地才能以更从容的姿态,应对这八方风雨。
而此刻的野狼谷,战斗已接近尾声。
吕凤仙浑身浴血,画戟都砍得卷了刃,身边亲卫死伤殆尽。他试图凭借个人勇武,率少数精锐突围,但沈寒死死缠住他,侯霸又在外围不断压缩空间,加上连弩箭雨的持续覆盖,突围的希望越来越渺茫。
“吕凤仙!投降吧!饶你不死!”沈寒再次架开吕凤仙势大力沉的一戟,高声喝道。他肩伤初愈,与吕凤仙这等猛将久战,也有些气息不稳,但目光坚定。
“呸!北地儿!某宁死不降!”吕凤仙须发戟张,状若疯虎。他心中充满不甘与屈辱,野狐岭之败尚可是林枫诡异,这次野狼谷中伏,简直是奇耻大辱!
就在他准备做最后搏命一击时,谷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号角声,与西凉军的号角截然不同!
紧接着,一支人数约两千、打着“韩”字旗号的西凉骑兵,竟从北侧一条极其隐蔽的山坳中杀出,直冲北地军包围圈相对薄弱的东北角!为首一将,黑甲黑马,手持长矛,正是韩枭的弟弟韩狼!
“凤仙!我来救你!随我冲出去!”韩狼大吼,长矛如毒龙出洞,瞬间刺翻数名北地步兵,硬生生在包围圈上撕开一道口子!
这突如其来的援兵,让北地军阵脚微乱。沈寒和侯霸也没料到西凉还有后手!
吕凤仙绝处逢生,狂喜大吼:“狼!来的好!”他再不犹豫,奋力逼退沈寒,率领残存的数百骑,朝着韩狼打开的口子亡命冲去!
“拦住他们!”沈寒急令。连弩车调转方向,箭雨泼向那支突然出现的西凉援军和吕凤仙残部。侯霸也怒吼着带兵冲杀过去。
然而,韩狼显然是有备而来,其部骑兵极其悍勇,且不顾伤亡,死死护住那道口子。吕凤仙终于带着不到三百残骑,浑身是血地冲出了包围圈,与韩狼合兵一处,头也不回地朝着凉州方向狂奔而去,消失在茫茫夜色山林之郑
沈寒和侯霸率军追了一阵,见其去远,且地形复杂,恐有埋伏,只得收兵回谷。
清点战场,野狼谷守军伤亡三百余人,粮草军械损失惨重。但西凉军留下尸体超过一千五百具,伤者、俘虏数百,吕凤仙部主力近乎被全歼,可谓惨败。只是未能擒杀吕凤仙,终究是个遗憾。
消息再次以最快速度传回潼关。
陈文看着新的战报,眉头微蹙。韩狼的出现,明西凉对此战并非毫无准备,甚至可能这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以吕凤仙为诱饵,若能成功最好,若失败,则以精锐接应其突围,保存核心将领。贾诩之谋,果然深沉。
“不过,经此一败,吕凤仙短期内再无威胁。西凉也损兵折将,士气受挫。”陈文思忖着,“质子之议……或许还有转机。吃了这么大亏,韩枭是更倾向于孤注一掷,还是暂时隐忍,继续‘求和’?”
他铺开纸笔,开始草拟给林枫的详细汇报,以及下一步应对西凉的策略建议。同时,他也提笔给仍在安丰的李丰写了一封简短却意味深长的信:
“李使者,野狼谷战事已毕。贵国吕将军‘擅自’之举动,已付出代价。贵国韩狼将军‘及时’接应,令人玩味。质子之议是否继续,取决于贵国大王对此事之解释,及后续之诚意。限使者三日内,给予明确答复。逾期,视同贵国放弃和议,我北地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扞卫疆土。”
信送出后,陈文望向西边。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而北地,必须抓住这来之不易的喘息之机,尽快解决内部问题,以更强的姿态,迎接下一轮更加猛烈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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