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老那嘶哑嗓音中迸发的惊疑，如同冰锥，瞬间刺穿令堂内本就不算轻松的空气。
林枫的心猛地一沉，目光锐利地看向地上依旧昏迷、但眉心邪印刚刚闪现过诡异紫光的李纯阳，又迅速转向长老那深陷的眼窝和剧烈波动的眉心光晕。
“‘秩序枷锁’反噬印记？”林枫追问，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紧绷，“前辈，这是什么意思？监察者之眼内部的‘秩序枷锁’又是什么？”
长老沉默了，那干枯如古木的身躯微微佝偻下去，仿佛被这个发现压得喘不过气。许久，它才用更加嘶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恐惧的声音缓缓道：
“监察者之眼……不仅是我族与星枢的观测设施，更是一个……庞大的‘禁锢’与‘净化’装置。”
“星枢激进派当年的实验……远比外界所知更加疯狂。他们不仅试图解析‘噬道之种’，甚至……秘密抓捕、禁锢了数名早期被‘噬道之种’力量深度污染、但尚未完全丧失自我意识的强大存在——其中甚至包括我族一位堕落的先祖，以及其他几个失落文明的强者。这些存在被称为‘初始感染者’或‘污染源样本’。”
“激进派认为，研究这些‘样本’从被污染到沉沦的过程，能揭示‘噬道之种’的作用机理，甚至找到反向净化或控制的可能。他们将‘样本’囚禁在监察者之眼最深处，以星枢最高阶的‘秩序枷锁’符文阵列配合我族特有的‘心灵禁锢’仪式进行镇压、研究和……‘缓慢净化’。”
“所谓的‘秩序枷锁’反噬印记……”长老的声音越发低沉，“是当‘秩序枷锁’遭受到内部囚禁者剧烈冲击、反抗，或者外部同源污染力量试图破坏枷锁时，自动烙印在冲击源上的一种……追踪与反制标识。这标识蕴含着‘秩序枷锁’本身的部分法则信息和反击特性，如同一种无法磨灭的‘道伤’。”
它的“目光”再次落回李纯阳眉心：“这个年轻人……或者他体内邪印的源头……身上带有极其微弱的、这种反噬印记的气息。这意味着，他（或源头）要么曾近距离接触过‘秩序枷锁’，并试图破坏或挣脱它；要么……就是被某个从‘秩序枷锁’中泄露或逃逸出来的‘污染源样本’的力量……所感染。”
这个推论，让所有人不寒而栗。
如果李纯阳的邪印源头，是来自监察者之眼深处某个逃逸的“初始感染者”或“污染源样本”……那岂不是明，监察者之眼的“禁锢”已经出现了漏洞？甚至可能，里面关押的东西，已经跑出来了？
那他们前往监察者之眼，还是去寻求希望和答案吗？还是去自投罗网，面对一个可能已经失控的、关押着上古恐怖存在的牢笼？
殿堂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那微弱的乳白光晕都似乎黯淡了几分。
凤清舞下意识地握紧了拳头，释空低诵佛号的声音带着颤抖，夜无痕猩红的魔瞳眯成了危险的细线。
林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绝境之中，任何情绪波动都无济于事。
“前辈，依您判断，监察者之眼失控的可能性有多大？那‘秩序枷锁’……还可靠吗？”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长老缓缓摇头，眉心光晕明灭不定：“我无法判断。自与主网断开，已过去难以计量的岁月。监察者之眼依靠自身储备能源和预设程序运行，期间可能发生任何事情。‘秩序枷锁’固然强大，但若无人维护，能量衰减，加之内部囚犯无时无刻的冲击……出现漏洞，并非不可能。”
它顿了顿，嘶哑道：“但……这也意味着另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林枫追问。
“意味着，监察者之眼内部……可能仍然存在着抵抗力量。”长老缓缓道，“‘秩序枷锁’的反噬印记被触发，也可能是内部守护机制成功击退或重创了试图脱困者留下的痕迹。那逃逸或泄露的力量，可能只是极的一部分，甚至可能只是某个囚犯在冲击枷锁时，崩碎逸散出的一缕‘残念’或‘碎片’，机缘巧合流落在外，最终沾染了这年轻人。”
这个推测，同样合理，且带来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所以，真相如何，唯有亲眼去看。”林枫的目光逐渐变得坚定，“无论那是希望之地，还是龙潭虎穴，我们都没有退路了。至少，那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星图，有关于‘噬道之种’和混沌剑仙的更多信息。”
长老深深“看”了林枫一眼，那深陷的眼窝仿佛要将他灵魂看穿：“勇气可嘉……但或许也是莽撞。也罢，既然你已决定，我便不再多言。路径信息已尽数告知，如何抉择，在你们自己。”
它枯爪般的手指再次一点，空中的路径图消散。那枚散发着乳白光晕的晶石从它眉心缓缓飘出，悬浮在空郑
“这是我族世代传承的‘庇护晶石’核心碎片，蕴含一丝纯粹的‘守望’意念，对混沌虚空中一些低级的迷惑性能量和精神侵蚀有一定抵御作用。我族……已无力再使用它进行远校”长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舍，却异常决绝，“赠予你们。或许……能在前路上，为你们提供些许微光。”
林枫郑重地双手接过那枚温润的晶石碎片。入手微沉，一股温和坚定的意念顺着掌心传来，仿佛无数个声音在耳边低语：守望、坚持、等待黎明。
“多谢前辈厚赠。”林枫躬身行礼。这份礼物，在危机四伏的混沌虚空中，可能比任何神兵利器都珍贵。
“去吧。‘风平’的窗口期不会太长。”长老缓缓闭上了那深陷的眼窝，眉心光晕收敛，身形重新变得如同一尊亘古存在的石雕，“若你们真能抵达监察者之眼……若它尚存一丝灵智……代我族……问一声好。告诉它……归寂之墟的守望者……还在。”
最后的话语，带着无尽的苍凉与托付。
林枫不再多言，将晶石碎片心收起，再次看了一眼那沉寂的长老，转身示意同伴离开。
走出殿堂，外面的墟民比来时多了许多，几乎将这片广场围得水泄不通。它们沉默地站立着，幽蓝的磷火“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众人身上。那目光中，羡慕、担忧、怀疑、祝福……种种情绪无声地流淌。
领他们来的那名墟民长老（身形略高者）走上前，手中捧着一个由某种柔韧兽皮缝制的简陋包裹，意念传来：“一些……墟壤凝结的干粮，虽然味道……不佳，但能补充些微元气。还有几块记录了附近混沌气流常见规律的骨板……或许有用。”
林枫接过包裹，入手很轻。他再次道谢，并依照承诺，尝试将星图玉板中关于附近星墟相对安全区域（从仲裁大厅获得的信息）的模糊描述，以及“秩序之锚”探测到的、与自身混沌序列共鸣最强烈的几个非敌意能量波动频率特征，以精神拓印的方式，刻录在对方提供的几片空白骨板上。
这个过程并不容易，星图玉板的信息本就残缺，“秩序之锚”的探测结果更是模糊。但墟民长老接过骨板时，幽蓝磷火剧烈闪烁，意念中充满了感激：“足够了……这些信息……已是万载以来……最大的收获。愿先祖的守望……指引你们前路。”
在无数墟民沉默的“目送”下，林枫一行人离开了聚落，朝着碎片东侧的“断崖之跃”方向行去。
路上，气氛沉重。
“监察者之眼……可能关押着上古魔头……我们还去吗？”凤清舞忍不住低声问，涅盘真火在她掌心不安地跳跃。
“去。”林枫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我们没有选择。而且，长老得对，也可能是守护力量胜利的标志。无论如何，那里有我们急需的东西。”
释空双手合十，脸色依旧苍白：“贫僧愿以残存之力，助各位施主辨明前路虚妄。”他失去佛心，但佛门对心魔、幻障的感知本能还在。
夜无痕冷哼一声，猩红魔瞳望着前方翻滚的混沌：“魔渊深处，囚牢无数。关着什么，不重要。能不能拿到想要的，才重要。”他的逻辑简单直接，却自有其道理。
林枫背着重了许多的李纯阳，感受着背后“秩序之锚”盒子的冰冷，怀中庇护晶石的温润，以及星图玉板的微烫。各种信息、线索、危险、希望在脑海中交织、碰撞。
大约半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碎片东侧边缘。
眼前景象，堪称奇诡壮阔，更令人望而生畏。
所谓的“断崖”，并非通常意义上的悬崖。碎片在这里如同被一柄无上巨斧劈开，断面陡峭平滑，深不见底，直接没入下方翻涌不息、色彩变幻的混沌气流海洋。而在断崖之外，约百丈远的虚空中，空间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水波般的扭曲和褶皱，仿佛一层半透明的、不断蠕动的巨大薄膜——那便是长老所的“空间褶皱接口”。
接口附近的混沌气流异常狂暴，形成一个个大不一的漩涡，有的幽蓝如深海，有的暗红如血浆，有的惨绿如鬼火，无声地旋转、碰撞、湮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能量波动。偶尔能看到一些奇异的、仿佛由纯粹能量或法则碎片构成的“光鱼”或“影兽”在气流中一闪而逝，形态难以名状。
这里便是“断崖之跃”——需要纵身跃入混沌虚空，穿越百丈乱流，精准激发那空间褶皱，才能进入下一段路径的起点。
“按照长老传授的方法，我们需要将自身能量频率调整至‘巽风位，震雷辅，离火为引’的特定波动，轰击褶皱左侧第三处能量涡眼……”林枫回忆着信息，目光死死锁定那不断变幻的褶皱表面，寻找着那个所谓的“涡眼”。
那涡眼并非固定，而是在褶皱表面几个特定位置随机闪现，每次只出现短短一息。
“找到了！”凤清舞眼尖，低呼一声。只见褶皱左侧某处，一个比其他漩涡更加深邃、内部隐隐有银白色电光流转的涡眼一闪而逝！
“就是现在！”林枫低喝，体内混沌真元、凤清舞的涅盘真火、释空勉强凝聚的佛光、夜无痕的魔气，按照特定的比例和频率混合，化作一道色泽混沌、却带着清晰韵律的能量光束，射向那涡眼即将再次出现的位置！
时机必须分毫不差！
能量光束破开乱流，在涡眼闪现的瞬间，精准命中！
嗡——！！！
整个空间褶皱剧烈震动！被击中的涡眼骤然扩大，银白色电光狂涌，在褶皱表面撕裂开一道长约三丈、宽仅丈许的不稳定裂缝！裂缝内部，并非漆黑，而是流淌着迷离的、仿佛由无数破碎光影构成的通道，通道另一端，隐约可见一座横跨虚空的、残破不堪的“石桥”轮廓！
那就是“古道残桥”！第一段路径！
“裂缝只能维持十息！走！”林枫怒吼，背着李纯阳，率先纵身跃出断崖，冲向那道裂缝！
凤清舞、释空、夜无痕紧随其后，全力爆发！
跃入混沌虚空的刹那，巨大的撕扯力从四面八方传来！狂暴的气流如同无数鞭子抽打在身上，混乱的法则碎片试图侵入体内！怀中的庇护晶石立刻散发出柔和的乳白光晕，笼罩众人，将大部分精神侵蚀和低阶能量干扰隔绝在外。但物理性的撕扯和能量冲击仍需自身硬抗。
众人如同逆流而上的鱼，在狂暴的混沌乱流中奋力前行，目标直指那道正在缓缓收缩的裂缝！
八十丈……五十丈……三十丈……
裂缝越来越近，但收缩的速度也在加快！
十丈！
眼看就要冲入裂缝——
异变再生！
一道原本在远处游荡的、由暗紫色混沌能量构成的、形似巨大蝠鲼的阴影，似乎被裂缝开启的能量波动吸引，突然调转方向，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朝着众人疾扑而来！它张开虚幻的巨口，口中是旋转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
这东西的速度太快！而且恰好挡在了众人与裂缝之间！
“躲不开！”夜无痕眼神一厉，猩红魔瞳光芒大盛，似乎要动用某种代价巨大的秘术。
但林枫动作更快！
他反手一拍背后冰冷的“秩序之锚”盒子！同时，将体内残存的混沌真元，不顾经脉刺痛，疯狂注入盒子正中的平凹槽！
这一次，盒子没有发烫，也没有释放任何光芒或波动。
但那只疾扑而来的暗紫色蝠鲼阴影，在距离众人不到五丈的距离，突然毫无征兆地……“定格”了一瞬！
并非被禁锢，而是它自身能量结构内部，某种维持其高速扑击和吞噬形态的“关键平衡”，被一股无形力量极其精妙地……“干扰”了！
就像一台精密仪器内部最关键的齿轮被卡入了一粒微尘。
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对林枫等人来，已经足够！
趁着蝠鲼阴影身形僵直、能量紊乱的刹那，众人险之又险地擦着它那虚幻的翼膜边缘，如同四道流光，射入了那道仅剩不到一丈宽、眼看就要彻底闭合的空间裂缝！
在最后一人（夜无痕）冲入裂缝的瞬间，裂缝无声合拢，将外界的混沌乱流和那只恢复行动、发出无声愤怒咆哮的蝠鲼阴影彻底隔绝。
眼前景象变幻。
他们跌落在一条狭窄、残破、悬浮于无尽虚空中的古老石桥上。
石桥不知以何种材质建成，通体灰白，布满裂纹，许多地方已经断裂，仅靠残留的、散发着微光的符文锁链勉强连接。桥下，是更加深邃、仿佛连意识都能吞噬的绝对黑暗虚空。前后望去，石桥延伸向迷雾深处，不见尽头。
暂时安全了。
林枫单膝跪地，剧烈喘息，左肩伤口彻底崩开，鲜血淋漓。刚才强行催动“秩序之锚”和混沌真元，让他本就虚弱的状态雪上加霜。他背后的盒子冰冷依旧，但林枫能感觉到，盒内那本就微乎其微的能源，在刚才那一次精妙到极致的“干扰”后，恐怕真的彻底枯竭了，连一丝反应都难以再激发。
凤清舞和释空也狼狈不堪，真火黯淡，佛光稀薄。夜无痕气息起伏，魔瞳中的猩红都黯淡了几分。
唯有李纯阳，依旧昏迷，眉心邪印沉寂，但刚才穿越裂缝时，林枫似乎感觉到那邪印微微悸动了一下，仿佛对这片“古道残桥”的环境，有着某种奇特的……熟悉感？
林枫挣扎着起身，看向前方迷雾笼罩、危机未知的古道，又回头望了一眼早已消失在混沌中的“归寂之墟”方向。
断崖已跃，前路已开。
监察者之眼的信标，就在这条残桥尽头的某个方向。
而这条路上，等待他们的，将是更加莫测的凶险，以及……或许，那被囚禁万古的恐怖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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