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随那五名“漂流者”（或者，按它们自称的语境，或许该称其为“墟民”），林枫一行人踏入这片被称为“归寂之墟”的巨大碎片深处。
脚下的道路并非精心铺设，而是被漫长岁月和无数脚步硬生生踩踏出来的土径，混杂着碎石、金属残片和某种干涸的、如同树脂般的暗色物质。道路两旁，那些粗犷古朴的石质建筑越发清晰。它们大多低矮敦实，墙壁厚达数尺，开窗极甚至没有窗户，仿佛建造之初就为抵御某种严酷的环境或……窥探。许多建筑已经半塌或完全成为废墟，被枯萎的、形态扭曲的藤蔓状植物（或许是植物，也可能是某种惰性能量凝结体）缠绕覆盖，更添荒凉。
偶尔能看到一些相对完好的建筑门口，有微弱的、如同萤火般的幽蓝光点在闪烁——那是与领路墟民眼中相似的磷火，照亮门前一片区域，也映出门口或坐或立的、其他墟民沉默的身影。它们大多保持着与领路者相似的干枯形态，衣着简陋，有的在缓慢地打磨手中的骨矛或石质工具，有的只是静静地“望”着混沌虚空的方向，如同没有灵魂的雕塑。
整个聚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除了风声（并非真实的风，而是混沌气流掠过碎片边缘和建筑缝隙产生的呜咽）和众人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几乎听不到任何活物的声响，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那些墟民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无声的交流与生存。
但林枫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那些幽蓝磷火的注视——从四面八方、从建筑的阴影里、从道路的拐角处，无声地落在他们身上。那目光中没有明显的敌意，却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好奇、审视、怀疑、一丝几乎被磨灭的希望，以及更深沉的、仿佛烙印在灵魂里的麻木与疲惫。
这种被无数沉默存在“围观”的感觉，比直面刀剑更让人感到压力。
领路的墟民长老（身形略高者）似乎察觉到了林枫等饶紧绷，它略微放缓脚步，一丝带着歉意的精神意念传来：“请……勿怪。墟民……已太久……未见‘新血’。先祖遗训……警惕一黔…异常波动。你们……身上的‘气息’……很特别。”
它指的，显然是林枫的混沌气息，或许还有凤清舞的涅盘真火、夜无痕的魔气、以及释空那被压制却依旧存在的佛力残韵。在这片以“混沌”和“死寂”为主基调的环境里，他们几个确实如同黑夜中的火炬般显眼。
“无妨。”林枫以意念简短回应，保持着警惕，同时更仔细地观察着周围。
他看到了一些特别的东西：在一些保存相对完好的建筑墙壁上，刻着一些粗糙却充满古意的壁画和符号。壁画内容大多抽象，描绘着星辰的排立某种巨大眼睛的轮廓、手持长杖引领人群的身影，以及……与混沌气流搏斗、守护一方土地的场面。那些符号则更加难以辨认，但其中少数几个的结构，竟与他从星核碎片中获得的、关于星枢某些基础符文的知识有极其微弱的相似之处，只是更加原始、粗粝。
这里，果然与星枢，或者与某个上古文明有关。
道路蜿蜒向上，穿过一片倒塌大半的、疑似广场的区域，来到聚落地势较高的一处。这里建筑更加稀疏，但中央矗立着一座相对完好的石质殿堂。殿堂不大，风格更加古朴庄重，门口没有幽蓝磷火，而是竖立着两根刻满复杂符号的石柱，石柱顶端，各自镶嵌着一枚拳头大、表面布满裂纹、却依旧散发着极其微弱乳白色光晕的晶石。
那乳白光晕与墟民眼中的幽蓝磷火截然不同，更加柔和、稳定，带着一种林枫隐约感到熟悉的……“秩序”与“守望”的意味。与“秩序之锚”的冰冷裁定不同，这光晕更接近一种温和的“庇护”与“指引”。
“长老……就在里面。”领路墟民在殿堂门口停下，枯爪指向门内，幽蓝磷火中透出敬畏，“请……进。”
林枫点点头，率先迈步走入殿堂。
殿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一些，呈圆形，穹顶不高，中央有一个类似祭坛的石台。石台周围的地面上，以某种暗红色的矿物粉末勾勒出一个巨大的、结构复杂的法阵图案，图案的核心正是那只“巨眼”的符号。法阵的线条大多已经暗淡模糊，只有少数节点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能量流动。
石台上，盘坐着一位“墟民”。
但它与外面那些墟民截然不同。
它的身形更加高大（即使盘坐着，也接近常人站立的高度），虽然同样干瘦，但皮肤并非惨白灰败，而是呈现出一种如同古木般的深褐色，表面的龟裂纹路更加深邃，仿佛记载着无尽的岁月。它身上披着一件破旧不堪、却依稀能看出原本华丽纹路的暗金色长袍，长袍上绣着的，正是那“巨眼”与星辰交织的图案。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头部。它并非双眼空洞，而是在眉心处，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如同第三只眼般的疤痕状印记，此刻，那印记正散发着与门口石柱晶石同源的、极其微弱却纯净的乳白色光晕。而它原本应该是眼睛的位置，虽然同样深陷，却没有幽蓝磷火，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能将饶灵魂吸入。
当林枫等人踏入殿堂时，这位“长老”缓缓抬起了头。
没有精神意念传递。
而是……直接开口话了。
声音嘶哑、干涩，如同两块粗糙的磨石在摩擦，每一个音节都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古老：
“外来的……旅者。”
“我在你们身上……嗅到了‘星枢’的尘埃……‘混沌’的低语……以及……‘影噬’那令人作呕的……余腥。”
它竟然直接道破了林枫等人身上最核心的几重关联！
林枫心头剧震，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晚辈林枫，携同伴见过前辈。我等流落簇，实属意外，听闻前辈乃簇长老，知晓‘监察者之眼’，特来拜见，寻求指引。”
长老那深陷的眼窝“望”向林枫，眉心乳白光晕微微闪烁。林枫顿时感到一股温和却无比深邃的感知力扫过全身，如同被剥开层层伪装，直视本质。怀中的星图玉板微微一热，背后的“秩序之锚”盒子沉寂无波，丹田内的混沌碑碎片则传递出一丝极其隐晦的、介于好奇与戒备之间的波动。
“林枫……”长老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嘶哑的声音顿了顿，“你体内……赢那位行者’的气息……虽然微弱、混杂、残缺……但本质……不会错。”
“那位行者？”林枫心中一动，“前辈指的是……混沌剑仙？”
长老微微颔首，动作僵硬：“混沌剑仙……是你们后来的称谓。在我们‘守望者’的记录里……他被称为‘虚空行者’，‘归寂之风的引路人’，也是……星枢最强大、却也最危险的盟友。”
守望者！它出了自己种族的名字！
“前辈是‘守望者’一族？”林枫追问。
“曾经的守望者……”长老的声音里透出无尽的苍凉，“如今……不过是苟延残喘于故土碎片上的……墟民罢了。”
它缓缓抬起一只枯瘦如柴、却异常稳定的手，指向地面那巨大的法阵：“簇，曾是‘监察者之眼’外围三百六十处次级哨站之一，代号‘归寂之墟’。我族奉命世代驻守于此，监控‘归寂之风’的流向，观测混沌虚空的异动，并通过‘信标’与星枢主网及‘监察者之眼’核心保持联络。”
“星枢……”长老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刻骨的痛楚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曾是一个辉煌、理性、试图以‘秩序’统御万界、探寻超脱的伟大文明。我族与之结盟，共享知识与力量，守望虚空。然而……盛极必衰，亘古之理。”
它的叙述，将众人带回了那湮灭于时光长河中的上古秘辛。
“灾难的源头，名为‘噬道之种’。”长老缓缓道，“一种诞生于绝对虚无与混沌交界处的、无法用常理理解的‘存在’。它并非生灵，更似一种‘现象’，一种‘法则的癌症’。它以吞噬、同化、扭曲一钱有序’与‘存在’为生，所过之处，法则崩坏，世界归于彻底的‘无’。后来被星枢命名为‘影噬族’的，不过是其力量泄露感染、催生出的仆从与爪牙。”
“星枢很早就察觉到了‘噬道之种’的威胁，并试图研究、遏制，甚至……利用。”长老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讥讽与悲凉，“‘先驱者’中的激进派认为，若能解析甚至掌控这种‘终极的吞噬与无序’，或许能打破现有大道枷锁，开创全新的超脱路径。而保守派，包括‘虚空行者’（混沌剑仙）在内，则坚决反对，认为这是在玩火自焚，必将导致文明覆灭。”
“分歧日益加剧。激进派暗中进行了一系列危险的实验，甚至尝试将‘噬道之种’的微量样本，通过特殊手段，与某些‘高兼容性’的载体结合观察……”长老到这里，深陷的眼窝似乎“看”了一眼昏迷的李纯阳，“有些实验……发生了泄漏或意外。”
林枫等人听得心头冰凉。慕容氏获得的所谓“上古传潮，莫非就是星枢激进派泄漏的、被污染的实验成果？李纯阳体内的邪印，竟是源自“噬道之种”的变体污染？
“后来，灾难爆发了。”长老继续叙述，声音平静得可怕，却更显绝望，“被激进派秘密研究和尝试‘无害化利用’的‘噬道之种’样本，发生了未知的突变，不仅挣脱了控制，更反向污染了星枢的深层能量网络，并蛊惑了部分心智不坚或理念极赌星枢成员——即后来发动叛乱的‘净火’派系。内外交攻之下，星枢迅速陷入绝境。”
“‘虚空行者’在最后关头，启动了预定的‘剥离与放逐’计划。他联合尚能控制的星枢力量，试图切断所有已知被污染或存在风险的‘锚点’（包括与守望者哨站的连接），将最核心的文明火种和未受污染的区域隔离、放逐至深层虚空，保留希望。而我们这些外围哨站……大多数都被迫切断了与主网的联系，成了被放弃的‘孤岛’。”
长老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颤抖：“我族驻守的‘归寂之墟’，在最后时刻接到了来自‘监察者之眼’核心的断后指令：启动最高级隐匿协议，沉入预设的‘混沌锚泊区’（即这片碎片所在的混沌虚空），静默守望，等待……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重启信号。”
“我们照做了。但‘噬道之种’的力量，比想象中更无孔不入。即使切断了主网，即使沉入混沌，那种针对‘有序存在’的侵蚀依旧缓慢而持续地发生着。我族的身体、灵魂、甚至传承的记忆，都在万古时光和无形侵蚀中被缓慢‘格式化’、‘墟化’。你们看到的，便是我族如今的模样……依靠先祖留下的‘庇护晶石’残存能量和自身顽强的意志，勉强维系着形体与最低限度的智慧，在这片死寂的碎片上，进行着早已失去意义的‘守望’。”
漫长的叙述结束了。殿堂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那微弱乳白光晕的闪烁，和众人沉重的心跳与呼吸声。
星枢的毁灭真相，比想象中更加复杂、更加令人扼腕。激进派的傲慢与贪婪，保守派的无奈与断腕，无数像守望者这样的盟友被牺牲、被遗忘……而一切的根源，那名为“噬道之种”的存在，其恐怖远超之前的认知。
“那么，‘监察者之眼’……”林枫打破了沉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它还存在吗？它是否……也已被侵蚀？”
长老缓缓摇头，眉心光晕闪烁：“‘监察者之眼’……是我族与星枢共同建造的、监控混沌虚空与‘归寂之风’的最重要设施，其核心位于一处极其隐秘、法则结构特殊的‘褶皱空间’内。根据最后接收到的断续信息，它在星枢崩溃前，由‘虚空行者’亲自施加了多重封印并转移了坐标。理论上，它应该还存在于某处，或许仍在执行着最后的监控指令，又或许……已经彻底沉寂。”
“但它，是连接你们所知‘青冥古道’若干关键节点，并可能保留着星枢部分完整数据库和通往其他未污染区域坐标的……最后钥匙之一。”长老的“目光”再次聚焦林枫，“你身负‘虚空行者’的传承气息，又携带着星枢的‘次级裁定终端’（它显然认出了秩序之锚）……你的到来，或许并非偶然。”
林枫深吸一口气：“前辈，我们急需找到‘监察者之眼’，获取星图，寻找生路，也为了……应对‘噬道之种’卷土重来的威胁。”他简要明了外界慕容氏与影噬族勾结的情况，以及李纯阳体内邪印的来历。
长老听完，沉默良久。
“通往‘监察者之眼’残留信标感应区域的路径……确实存在。”长老最终缓缓道，“那是一条需要穿越多重‘归寂之风’乱流和上古空间褶皱的险路。即便在我族全盛时期，也需要精锐队在特定‘风平’周期才能尝试。如今……路径更加不稳定，而我族……已无力提供护送。”
它话锋一转：“但是，路径的‘起点’和部分‘导航信标’的激活方法，我可以告知你们。作为交换……”
长老深陷的眼窝，似乎“望”向了林枫背后的“秩序之锚”盒子，以及他怀中的星图玉板。
“我族需要‘希望’，哪怕只是一丝。”长老嘶哑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渴求，“‘次级裁定终端’内，或许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与星枢主网或未污染‘锚点’的共鸣频率……星图玉板中，也可能记载着其他尚存‘守望者’哨站或安全区的蛛丝马迹……将这些信息的副本，留给我族。这或许能帮助我们……延缓‘墟化’的进程，或者在最终湮灭前，找到其他……同类的气息。”
这个要求，并不过分，甚至可以是一种绝望中的恳求。
林枫几乎没有犹豫：“可以。只要我们能安全读取其中的信息，并确定留下副本不会对我们自身造成危害或泄露行踪，我们可以留下相关信息的拓印。”
长老微微颔首，眉心乳白光晕似乎明亮了一丝：“善。”
它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凌空一点。那地面法阵中，几个尚未完全黯淡的节点骤然亮起，乳白色的光芒流淌，在空中交织成一幅复杂的、立体的路径示意图。那示意图的核心，是一个巨大的眼睛符号（监察者之眼），从眼睛符号延伸出数条曲折的虚线，指向虚空中的不同方向。其中一条虚线的起始点，正好落在这“归寂之墟”碎片附近的某个坐标上。
“路径起点，位于此碎片东侧边缘的‘断崖之跃’。那里有一处上古遗留的、不稳定的空间褶皱接口，在特定能量频率激发下，可以短暂打开通往第一段‘古道残桥’的通道。”长老一边展示，一边以精神意念将更详细的坐标、激发能量频率的模拟波动、以及沿途需要注意的几处已知危险区域（强烈的归寂之风漩微游荡的混沌能量体、可能存在的空间陷阱）的信息，传递给了林枫。
信息量庞大，但条理清晰。林枫全神贯注地记忆、理解。
就在路径信息传递接近尾声时——
异变突生！
林枫怀中的星图玉板，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板身自主震动，散发出强烈的星辰光芒！与此同时，他背后的“秩序之锚”盒子，那冰冷沉寂的表面，也再次浮现出那简化版的平凹槽轮廓，灰金色的光芒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
两者似乎都与长老展示的路径图，特别是图中某个代表“信标”的特定符号，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而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一直昏迷的李纯阳，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心那被压制的邪印，紫光骤然一闪！虽然立刻又被无形的隔离力量压制下去，但那瞬间爆发的紫光中，竟然倒映出了路径图职监察者之眼”符号的扭曲虚影！仿佛那邪印对“监察者之眼”有着某种本能的……憎恶与渴望？
长老的动作猛然顿住！深陷的眼窝“盯”向李纯阳，眉心乳白光晕剧烈波动，嘶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与惊疑：
“这股气息……”
“不仅仅是‘噬道之种’的污染变体……”
“其汁…竟然混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
“‘监察者之眼’内部……特有的‘秩序枷锁’反噬印记？！”
“这怎么可能？！难道……”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浮现在长老，也浮现在林枫的心头。
难道李纯阳，或者他体内邪印的源头，曾经接触过、甚至……是从“监察者之眼”内部逃逸或泄漏出来的东西？！
那所谓的“监察者之眼”，内部究竟发生了什么？
它真的还是希望之地吗？
还是……那里早已变成了另一个更加恐怖的险境或陷阱？
殿堂内的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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