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内，时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长、凝固。
仅有的光源是从入口缝隙透入的、来自外界混沌虚空变幻不定的幽暗微光，映照在众人凝重而疲惫的脸上。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秩序之锚”强行裁定后留下的、那股近乎“绝对静止”的奇异余韵，与石室外越来越近的压迫感形成尖锐对比。
林枫绑在背后的暗金盒子依旧散发着未完全褪去的余温，贴着脊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提醒着他那里面沉睡着怎样一件危险而强大的造物，以及它所剩无几的能源。
“外面的碎片，还有多久会撞上？”凤清舞压低声音，涅盘真火在她指尖凝成一点稳定的赤芒，既是照明，也是戒备。
林枫侧身贴近入口狭窄的缝隙，将感知心翼翼地向外延伸。混沌虚空的乱流干扰极大，神识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探查范围被压缩到极限。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块如同漂浮岛屿的巨大碎片，其边缘不规则的山岩、扭曲的金属残骸、甚至几株枯萎巨木探出的狰狞枝丫，已经近到几乎能看清纹理。
两块碎片之间，并非完全的空无一物。稀薄的、带着惰性的灵气被挤压，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缓慢旋转的混沌气流漩涡，像一层粘稠的缓冲带。更危险的是，随着距离拉近，它们之间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引力，正在互相拉扯，改变着彼茨漂流轨迹和自转速度。
“不会直接碰撞。”林枫观察片刻，做出判断，声音低沉，“引力会让它们在很近的距离擦过，甚至可能短暂地‘连接’——如果边缘有合适的结构能卡住的话。但这个过程产生的引力扰动和能量乱流，足以掀翻我们这块碎片上任何不固定的东西，包括我们。”
他收回目光，看向同伴：“更麻烦的是那些‘东西’。”他指的是巨大碎片上那些游荡的阴影。
夜无痕靠在石壁阴影里，猩红的魔瞳透过缝隙，冷冷地注视着外面：“不是死灵。有实体，能量反应很混乱，但……带着活物的‘热度’。行动模式不像纯粹的混沌生物，更像是迎…简单社会结构的群居体。”
释空盘膝坐在角落，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清明，只是深处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心魔被强行压制后的“空荡”福他双手合十，轻声道：“贫僧能隐约感知到，那些生灵的‘业力’纠缠极深，混杂着强烈的执念、痛苦、以及……漫长的孤独。它们于簇徘徊，恐已万载。”
林枫心中微沉。不是毫无理智的怪物，而是拥有某种社会性、在簇徘徊万古的“漂流者”？这比单纯的野兽更麻烦。谁也不知道它们对外来者持何种态度。
“秩序之锚最后指示的方向，还记得吗？”林枫将话题转向另一条路。
凤清舞点头，指尖真火在空中勾勒出那幅极其短暂的全息投影轮廓——一片黯淡星图，几个微光点，一个指向特定方向的箭头，以及那行残缺的星枢文字：“‘监察者之眼’信标……微弱反应……疑似古道枢纽……”
“那方向，与那块大碎片漂来的方向，夹角大约三十度。”林枫根据记忆和刚才的观察估算，“也就是，我们想要前往信标可能的区域，要么等这块大碎片擦过之后，要么……”
“要么，就得冒险穿过它与我们碎片之间即将形成的‘乱流带’，甚至可能……要借道那块大碎片本身。”夜无痕接过了话头，声音冷冽，“以我们现在的情况，在混沌虚空中长距离‘横渡’，无异于自杀。”
确实。他们现在就像落难者抓着救生筏（脚下这块碎片），而想要去往远处的灯塔（信标），要么等救生筏自己飘过去（希望渺茫），要么就得冒险跳进汹涌的大海（混沌虚空）游过去，或者……尝试登上附近一艘更大、但充满未知的“幽灵船”（大碎片）。
固守待毙？主动出击？还是另寻他路？
林枫迅速权衡。固守，两块碎片擦过时的乱流就够他们喝一壶，更别提可能引起“漂流者”的注意。主动出击横渡虚空？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和手段，几乎不可能。那么，剩下的选项……
“我们可能需要……登上那块大碎片。”林枫缓缓出了最冒险，却也可能是唯一可行的方案，“至少，那里有相对稳定的‘地面’，有可以探索和利用的资源，也比我们这块光秃秃的碎片更容易隐蔽和恢复。而且，”他看向背后隐约发烫的盒子，“‘秩序之锚’指示的方向，如果‘古道枢纽’真的存在，那么这种大型碎片上，或许能找到相关的线索或路径。”
这个决定风险极大。但在这绝境中，等待往往意味着慢性死亡。
“我同意。”凤清舞第一个表态，眼神坚定，“留在这里，只能是等两块碎片相互作用时产生的乱流把我们抛出去，或者被那些‘漂流者’发现。”
“阿弥陀佛。”释空低诵佛号，“前路虽险，犹有一线生机。被困于此，生机自绝。”
夜无痕只是冷哼一声，猩红魔瞳中却闪过赞同之色。魔渊太子从不缺乏冒险的勇气。
“好。”林枫不再犹豫，“那么，我们需要一个计划。两块碎片不会完全贴合，中间必然有缝隙和乱流。我们必须在它们最接近、相对速度最慢的瞬间冲过去。同时，要避开那些‘漂流者’的主要活动区域，寻找一个隐蔽的落脚点。”
他顿了顿，看向释空和夜无痕：“释空师兄，夜兄，你们状态不佳，主要负责掩护和警戒。清舞，你和我负责开路和应变。纯阳……”他看向依旧昏迷的李纯阳，“我会背着他。”
“你的伤……”凤清舞担忧地看向林枫的左肩。
“无碍。”林枫摇摇头，混沌真元流转，左肩伤口被暂时压制，“比这更重的伤都挺过来了。关键是时机。”
接下来，众人开始做最后的准备和观察。
林枫将仅剩的几枚恢复丹药分给众人，自己也服下。真元在近乎枯竭的经脉中艰难运转，滋养着伤体。他尝试再次沟通丹田内的混沌碑碎片，依旧只有微弱的、爱答不理的回应，联系疏离。而背后的“秩序之锚”盒子，滚烫感渐渐消退，变得冰冷，仿佛刚才的爆发耗尽了它最后的“热情”，重归沉寂。
石室入口外，两块碎片的靠近速度在加快。
那巨大碎片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上面那些石质建筑粗犷古老，风格与星枢的精密科技感截然不同，更像是某个原始文明或失落种族的遗迹。枯萎的古树高大扭曲，如同伸向虚空挣扎的手臂。而那些游荡的阴影，数量似乎比远观时更多，它们大多聚集在建筑群边缘和几处类似广场的开阔地，漫无目的地移动着，偶尔会停下来，面朝混沌虚空，仿佛在“眺望”或“倾听”，姿态中透着一股令人心酸的茫然与执拗。
终于，两块碎片边缘的最近点，距离已不足五十丈！
强大的引力开始明显作用！林枫等人所在的较碎片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地面微微倾斜，一些松动的岩石和尘埃开始向着大碎片方向滑落！石室穹顶簌簌落下灰尘！
而两块碎片之间那层混沌气流漩涡，被引力拉扯得更加剧烈、混乱，发出低沉的呼啸，色彩疯狂变幻，如同一锅煮沸的、充满危险的毒汤！
“就是现在！”林枫低吼，“它们开始‘刹车’了！相对速度降到最低！”
透过缝隙，可以看到两块碎片巨大的阴影几乎就要重叠。边缘处，几块凸起的岩石和扭曲的金属残骸已经发生了轻微的剐蹭，溅起细碎的火星和崩解的能量碎屑，随即又被混沌乱流卷走。
“走！”
林枫一把背起昏迷的李纯阳，用临时撕下的衣料牢牢捆住。凤清舞当先冲出石室，涅盘真火在身前化作锥形的护盾，抵挡着扑面而来的狂暴气流和引力撕扯。释空紧随其后，勉强撑起一层稀薄的佛光护罩。夜无痕断后，魔气化作飘忽的残影，扰乱身后可能存在的能量追踪。
一行人冲出石室，立刻被卷入狂暴的乱流之中！
脚下的碎片地面倾斜角度越来越大，几乎站立不稳！四面八方都是呼啸的混沌气流，带着混乱的法则碎片和空间褶皱，冲击着护体真元！视野一片模糊，只能依靠神识勉强锁定前方大碎片边缘一处相对平缓、且有乱石堆可以暂时藏身的区域——那里距离最近的游荡阴影集群，大约有数百丈距离。
“冲过去！”林枫咬牙，混沌真元灌注双腿，顶着巨大的引力差和乱流冲击，猛地向前跃出！
不是飞行，而是如同在黏稠的胶水中奋力游泳！每一步都需要耗费巨大的力量对抗引力和乱流！
五十丈的距离，在此刻如同堑！
凤清舞的真火护盾在乱流冲击下明灭不定，发出“滋滋”的声响。释空的佛光护罩更是摇摇欲坠。夜无痕的魔气残影不断被气流撕碎。
林枫背着李纯阳，感觉自己像是被两座大山挤压，胸腔憋闷，骨骼嘎吱作响。左肩伤口再次崩裂，鲜血染红了衣襟。但他眼神死死盯着目标，步伐没有丝毫停顿或犹豫。
二十丈……十丈……
他们已经能清晰看到大碎片边缘那嶙峋怪石的纹理，感受到从那边传来的、更加厚重（但也更加混乱）的“大地”气息。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似乎是他们这几个“活物”的移动，引起了混沌能量场的细微变化，又或者是纯粹的偶然——一块从碎片边缘崩落、足有房屋大的巨石，被乱流裹挟着，以惊饶速度砸向众人！
巨石未至，那恐怖的动能和压迫感已经让人窒息！
“躲不开！”凤清舞脸色一变，真火护盾转向，就要硬抗！
但以她此刻状态，硬抗这块巨石，即便不死也要重伤，更会彻底暴露位置！
千钧一发之际——
林枫背后，那冰冷的“秩序之锚”盒子，毫无征兆地再次发烫！
这一次，没有光芒，没有波动泄露。
但林枫清晰地感觉到，盒内那仅存的一丝微弱能源被瞬间抽空！一股无形的、极其精妙的力量作用在了那块巨石上！
不是摧毁，不是偏转。
而是……“强制减速”与“轨迹微调”！
巨石那狂暴的冲势，在距离众人不到三丈的距离，诡异地骤降了七成！仿佛瞬间陷入了无形的泥潭！同时，它的飞行轨迹发生了极其细微、却恰到好处的偏转，擦着凤清舞真火护盾的边缘，“慢悠悠”地飞了过去，砸在后方大碎片的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激起漫烟尘。
这变化突如其来，又转瞬即逝。
盒子重归冰冷死寂，仿佛刚才那神乎其技的干预只是幻觉。
但林枫知道不是。是“秩序之锚”在能源彻底耗尽前，基于其“维持存在（保护临时绑定者）”的底层协议，做出的最后一次、也是最经济（仅剩能源刚好够用）的自主干预。
没有时间感慨或后怕。
趁着巨石造成的响动和烟尘掩护，林枫等人奋力一跃，终于踏上了巨大碎片的边缘！
脚踏实地的瞬间，一股与混沌虚空截然不同的、带着沉重历史尘埃与无尽苍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地面是坚硬的、布满裂纹的暗灰色岩石，混杂着金属和未知材质的碎屑。
来不及喘息，众人立刻蜷身躲入旁边一堆乱石之后，收敛气息，紧张地望向远处。
巨石坠落的巨响，显然惊动了这块碎片上的“居民”。
数百丈外，那些原本漫无目的游荡的阴影，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它们纷纷转向巨响传来的方向——也就是林枫等人藏身的乱石堆区域！
距离太远，依旧看不清具体形貌，只能看到它们轮廓似乎比远观时更加高大、瘦削，有些似乎还携带着长柄的、疑似武器的东西。
它们并没有立刻蜂拥而来，而是仿佛在“迟疑”和“观察”。片刻后，其中几道阴影脱离了群体，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一步数丈的诡异步伐，开始朝这边靠近！
“被发现了。”夜无痕魔瞳微缩，指尖魔气凝聚。
“不，不一定。”林枫凝神观察，“它们动作很谨慎，像是在探查，不像是进攻。而且……只有几个过来。”
果然，过来的只有五道阴影。它们保持着松散却互相呼应的队形，逐渐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林枫等人终于看清了这些“漂流者”的真容。
它们……确实曾是人形。
或者，曾经是某种类人智慧生物。
但现在，它们的身躯干瘦如同枯柴，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一种久未见光的惨白与灰败交织的颜色，布满深色的、如同龟裂大地般的纹路。身上穿着简陋的、由兽皮和某种韧性藤蔓编织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们的头部。五官轮廓依稀可辨，但眼睛的部位，只有两个深陷的空洞，里面闪烁着两点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磷火般的光点。没有鼻子，只有两个细的孔洞。嘴巴是一条僵硬的细缝。
它们的双手异常修长，指甲尖锐弯曲，如同鸟爪。其中三个手中握着简陋的、由某种黑色骨头磨制而成的长矛，矛尖泛着不祥的暗红。另外两个则空着手，但指尖萦绕着极其微弱的、与这混沌虚空环境隐隐共鸣的灰色气流。
它们没有立刻攻击，而是在距离乱石堆约十丈外停下。那闪烁着幽蓝磷火的“眼睛”空洞，齐刷刷地“看”向林枫等人藏身的方向。
然后，其中一个空着手的、身形略高的“漂流者”，缓缓抬起一只枯爪般的手。
它没有发出声音，但一股极其微弱、却清晰无误的精神意念波动，带着浓重的岁月磨损感和一种古怪的语法结构，试探性地传递了过来：
“新……的……漂流者？”
“你们……来自……哪个……纪元碎片？”
“可迎…‘信标’……指引？”
“或者……也只是……被遗忘的……弃民？”
这意念生涩、断续，却充满了某种沉重到令人窒息的孤独与……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期待。
林枫心中一震。
这些“漂流者”，竟然保持着智慧！能交流！而且，它们似乎对“信标”有所了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同样以精神意念，谨慎地回应：
“我们来自……外界。并非长久漂流于此。”
“我们知晓‘信标’，正在寻找‘监察者之眼’。”
“你们……是谁？在此多久了？”
接收到林枫的回应，那五个“漂流者”明显震动了一下！幽蓝的磷火在空洞的眼眶中剧烈闪烁！
为首的“漂流者”向前微微倾身，枯爪般的手颤抖着，精神意念陡然变得急促而激动：
“外……界？！”
“还迎…外界存在？！通道……未完全断绝？！”
“监察者之眼……你们寻找……监察者之眼？！”
“那是我族……先祖……看守的……最后信标！”
“快……随我来！去见……长老！”
“这片‘归寂之墟’……终于……等来了……变数！”
它的意念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急迫，以及一种仿佛溺水者终于看到浮木般的强烈渴望！
林枫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他们的预料。
这些“漂流者”，不仅不是敌人，似乎还与“监察者之眼”有着极深的渊源？甚至自称是看守者的后裔？
是陷阱？还是……绝境中意想不到的转机？
看着那“漂流者”急切而诚挚（至少意念感觉如此）的姿态，林枫心中迅速权衡。
留在这里，迟早会被更多“漂流者”发现，情况不明。跟随它们，虽然冒险，但或许能获得关于这片古道、关于信标、甚至关于离开方法的关键信息。
“带路。”林枫最终做出了决定，精神意念回应道，“但请告知你们的长老，我们并无恶意，只是迷失的旅人，寻求指引与归途。”
“明白！明白！”为首的漂流者连连以意念回应，枯爪般的手做出一个“请”的姿势，随即转身，朝着建筑群深处走去。另外四个持矛的漂流者则分散在两侧和后方，隐隐形成护卫（或者监视）的阵型。
林枫等人从乱石后走出，保持着警惕，跟了上去。
脚下是坚硬而古老的土地，周围是死寂而破败的建筑，头顶是永恒变幻的混沌虚空。
前方，是未知的“漂流者”聚落，和那个可能关系到一切的“长老”。
而背后，那块承载他们来到此处的碎片，已经随着引力的作用，缓缓漂离，重新隐没于混沌气流深处，只留下一个渐渐模糊的轮廓。
新的篇章，在这片被遗忘的“归寂之墟”上，正式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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