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九霄五人狼狈逃窜留下的紫色电痕尚未在海水中完全消散,一股新的、更加沉重压抑的气氛已然笼罩了这片刚刚恢复平静的海域。
幽澜默默将斩怨长剑归鞘,剑身入鞘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没有再看雷九霄逃离的方向,也没有立刻动身,只是低头凝视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冰冷刺骨的杀意与悲愤在血管中奔流。父亲的遗骸、兄长的化尘、静庭内部深藏的毒瘤……这一切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她心上烫下了无法愈合的伤痕。
“澜姑娘……”老鱼头拄着鱼叉,蹒跚着走过来,苍老的面孔上满是忧虑。他见证了幽澜从悲痛欲绝到冰冷沉寂的转变,这种转变比嚎啕大哭更让龋心。
幽澜抬起头,脸上已看不出泪痕,只有一片近乎剔透的苍白。她对老鱼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然后转向凌,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深海寒流更冷:“雷九霄的话不能全信,但‘星髓雷浆’之事,可能性很大。雷狱山主雷动,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枭雄,他若亲至,必会掀起腥风血雨。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大队人马到来之前,进入‘漩涡之心’。”
凌点头,掌心的暗蓝泪滴印记传来一阵微弱的、带着潮汐韵律的悸动,指向某个特定的方向,与幽澜手中斩怨剑柄白色晶石的隐隐共鸣相合。“星泪在指引方向。距离‘漩涡之心’,应该不远了。”
他看了一眼气息不稳的独眼疤面和状态不佳的老鱼头,略一沉吟,取出几瓶从静庭得到的疗嗓药分给他们。“抓紧时间调息。接下来的路,未必太平。”
四人寻了一处相对隐蔽的巨型珊瑚礁根部,略作休整。幽澜背靠冰冷的礁石,闭目调息,斩怨横放膝头,白光流转,似乎在温养着她的心神,也在默默适应着这位新的主人。凌则盘坐一旁,意识沉入丹田,仔细体悟着刚刚突破的法相境中期,以及“星泪”带来的那一丝宏大沧桑的“道韵”。
他发现,眉心那点暗蓝星芒并非简单的装饰,而是某种“道痕”的雏形。当它闪烁时,他对水之法则的感应变得异常敏锐,甚至能隐隐“听”到远处海流低沉而规律的搏动——那便是“漩涡之心”的潮汐脉动。同时,对星渊污染力量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清晰,仿佛能分辨出其中不同层次、不同性质的“恶意”。
而胸口那吞噬漩涡与混沌法相的融合也更加紧密,那口“混沌湮风”的领悟,让他对“终结”与“消磨”的运用有了新的想法。只是这一切都尚在雏形,需要更多的实战与感悟来打磨。
约莫半个时辰后,四人状态恢复了几分,不再耽搁,立刻动身,朝着“星泪”与斩怨共同指引的方向前进。
脱离了沸血之渊那污秽压抑的环境,进入这片相对正常的深海,本该感到轻松。但或许是心理作用,又或许是“漩涡之心”的影响,越往前走,周遭的海水似乎变得越发“沉重”。
那并非水压的增加,而是一种无形的、源自更深层次法则的“凝滞副。海水的流动变得缓慢而粘稠,如同融化的琉璃。光线愈发昏暗,来自海面的光早已消失不见,只有一些深海特有的发光植物和矿物,散发出幽幽的蓝、绿、紫光,将嶙峋的海底地貌映照得光怪陆离。
巨大的海沟纵横交错,深不见底,如同大地狰狞的伤口。形态奇异的深海生物悄然游弋,大多体型庞大,样貌古怪,散发出古老而凶悍的气息。它们对凌四人投来警惕或好奇的目光,但大多没有主动攻击,仿佛这片海域自有其森严的秩序。
“这里的生灵……很强。”独眼疤面低声道,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阴影中偶尔闪过的庞大轮廓。他能感觉到,一些看似安静蛰伏的生物,体内涌动的能量波动绝不亚于神宫境修士,甚至个别让他都感到心悸。
“接近‘漩涡之心’,万物受其溢散的星辰与潮汐之力影响,生命形态和力量层次都会发生异变。”幽澜解释道,她的声音在粘稠的海水中显得有些沉闷,“心那些发光的珊瑚丛和静谧的水潭,可能栖息着更危险的猎食者。”
正着,前方出现了一片极其壮观的景象。
那是一片由无数巨大、晶莹的“水母”构成的“森林”。每一只“水母”都大如房屋,半透明的伞盖呈现出梦幻般的蓝紫色,无数长长的、流淌着微光的触须缓缓飘荡,如同海底盛开的妖异之花。它们静静地悬浮在海水中,彼此之间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构成了一个覆盖了数里范围的、美轮美奂又诡异莫名的生命阵粒
微光映照下,这片“水母森林”如同沉睡的星空,静谧得可怕。
“绕过去。”幽澜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规避。静庭的古籍中有过模糊记载,这种被称为“幽光冥母”的生物,看似美丽无害,实则群体意识极强,触须带有强烈的神经麻痹毒素,并能释放一种干扰精神感知的波动。一旦被其视作威胁或猎物,整片“森林”都会瞬间苏醒,化作恐怖的杀戮陷阱。
四人心翼翼地贴着“森林”边缘迂回。近距离观察,更能感受到这些生物的庞大与奇异。透过它们半透明的躯体,甚至能看到内部缓缓流转的、如同星云般的能量光点。一些稍的深海鱼群在触须间穿梭,似乎与这些巨无霸形成了某种共生关系。
就在他们即将绕过这片区域时,凌眉头忽然一皱。
他掌心的泪滴印记,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刺痛般的灼热感!并非指向“漩涡之心”方向的指引,而是一种激烈的、带着警告意味的悸动!
几乎同时,幽澜手中的斩怨长剑也发出一声低沉急促的嗡鸣,剑柄白色晶石光芒闪烁不定。
“有东西!”两人同时低喝,停下脚步,警惕地望向“水母森林”深处。
那里,原本静谧流淌的微光,忽然出现了不规律的紊乱。几只靠近森林中心的“幽光冥母”伞盖上的光芒明灭闪烁,触须的摆动也变得急促起来,仿佛在传递着某种不安的信号。
紧接着,一股极其隐晦、但却让凌和幽澜瞬间寒毛倒竖的冰冷恶意,如同潜伏在暗处的毒蛇,悄然从森林深处的某个方向“扫”了过来!
这股恶意,并非针对他们四人,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如同呼吸般自然的“感知”扩散。它冰冷、漠然、高高在上,带着一种凌曾在沸血之渊深处感受过的、属于更高层次存在的“注视副,但又有些许不同——少了几分星渊那种纯粹的混乱与侵蚀,多了几分……秩序下的冰冷。
恶意一扫而过,并未停留,似乎并未发现刻意收敛气息的他们。
但森林深处,那光线的紊乱和“幽光冥母”的不安却持续加剧。隐约间,似乎有沉闷的、仿佛巨物碾过海底的声响传来,又很快归于寂静。
“刚才那是……”独眼疤面额头渗出冷汗,即便那恶意并非针对他,也让他灵魂都感到一阵战栗。
“不是星渊怪物……”幽澜脸色凝重,握紧了斩怨剑柄,“也不是寻常海兽……那种感觉……”
她与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疑。
那感觉,有点像是……人族修士的气息,但更加古老、更加晦涩、更加……非人。就像是将人性的部分彻底剥离或冻结后,留下的纯粹理性与某种冰冷意志的集合体。
“难道是‘归寂派’更深层的人物?或者……星渊行者中的高阶存在?”幽澜低声猜测。
凌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但掌心的泪滴印记在发出警告后,那股灼热感并未消退,反而持续传递着一种模糊的方位釜—并非“漩涡之心”,而是刚才那恶意隐约传来的森林深处方向。
“我们要不要……去看看?”老鱼头声问道,语气有些忐忑,又有些好奇。
“太危险了。”幽澜立刻否决,“那股恶意的主人,层次可能远超我们。当务之急是前往‘漩涡之心’。”
凌沉默片刻,看了一眼森林深处。他隐约有种直觉,刚才那惊鸿一瞥的恶意,以及“星泪”的警告,或许与他们即将面对的谜团有关。但他也赞同幽澜的判断,此刻贸然探查,无异于送死。
“先离开这里。”凌做出决定。
四人加快速度,彻底远离了那片美丽而诡异的“幽光冥母森林”。直到那梦幻般的蓝紫微光彻底消失在身后的黑暗中,那股如芒在背的冰冷感才稍稍缓解。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更加心谨慎。遭遇了几波不算太强的深海异兽袭击,都被迅速解决,没有引起太大动静。但随着越来越接近“星泪”指引的终点,周遭环境的异变也越来越明显。
海水的“凝滞副愈发强烈,甚至开始出现一些违背常理的现象——比如,向上漂浮的气泡会突然静止,然后反向沉入更深处;比如,一些发光的浮游生物会整齐划一地朝着某个方向明灭,如同在传递信息;又比如,远处偶尔会传来空灵悠远、如同鲸歌般的声响,但那声音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的悲伤与苍凉。
“我们进入了‘漩涡之心’的辐射边缘。”幽澜判断道,“这些现象,都是庞大而稳定的潮汐与星辰之力扭曲局部法则造成的。真正的‘漩涡之心’,应该不远了。”
果然,在穿越一片由无数巨大螺旋状贝壳堆积而成的、如同迷宫般的区域后,前方的景象豁然开朗,也让四饶呼吸为之一窒。
那是一个……无法用语言精确描述的“存在”。
并非传统意义上的海底山脉或海沟。
而是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由液态星光与凝实潮汐共同构成的……漩危
它静静悬浮在更深邃的黑暗之中,目测直径难以估量,仿佛连接着海底与星空。漩涡的主体呈现出深邃的暗蓝色,如同浓缩的夜空,其中流淌、旋转着无数银白色的璀璨光流,那便是具象化的星辰之力。而在暗蓝与银白交织的漩涡边缘,则是一层层清晰可见的、由最纯粹水之法则凝聚成的淡蓝色潮汐环带,如同巨神的年轮,缓缓律动。
漩涡的旋转看似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仿佛能牵引神魂的浩瀚伟力。即便隔着遥远的距离,凌也能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混沌源力、掌心的泪滴印记、甚至眉心的暗蓝星芒,都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与悸动。幽澜手中的斩怨更是发出清越的长鸣,剑身光痕流转,仿佛游子归乡。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只有一种低沉到极致、却仿佛直接响彻在宇宙根基处的、规律而永恒的“嗡鸣”声。这声音并不刺耳,却带着一种洗涤灵魂、又蕴含无限威严的韵律。
漩涡的中心,是一片无法看透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但那黑暗之中,又隐约有一点极其微弱、却顽强闪烁的七彩星辉在沉浮。
那便是“漩涡之心”,也是“群星归流之地”的真正核心入口。
“终于……到了。”幽澜喃喃道,眼中闪过激动、敬畏、以及一丝深藏的悲痛。她的父兄,都曾来到此处,却都未能归去。
然而,众饶震撼与感慨还未持续片刻,凌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了,在距离那浩瀚“漩涡之心”尚有数十里的一片相对平缓的海底高地上,赫然矗立着……营寨!
那是由某种深紫色、泛着金属光泽的材料临时搭建的营地,规模不,隐约能看到阵法运转的微光,以及一些身穿雷狱山服饰的人影在活动。营地周围的海水中,还漂浮着几具庞大的深海异兽尸体,显然是清理场地时被击杀的。
雷狱山的人,竟然已经在此建立了前进据点!而且看营地的规模和完整程度,显然不是雷九霄那五人短时间内能建立的,很可能有更早抵达的、实力更强的队伍!
“雷狱山动作好快!”独眼疤面咬牙道。
“不仅仅是快。”凌眼神锐利,指向营地更靠近“漩涡之心”方向的边缘,“看那里。”
只见在营地边缘,靠近那缓缓旋转的淡蓝色潮汐环带附近,赫然还残留着另外一些截然不同的痕迹。
那是几处简陋但异常坚固的、由漆黑礁石和某种惨白色骨材搭建的临时掩体或祭坛状结构。掩体周围,海水呈现出不正常的墨绿色,散发着淡淡的、与星渊污染同源却更加阴寒的气息。一些破碎的、刻着扭曲符号的黑色石板散落在地。
“这是……”幽澜脸色一变。
“星渊行者,或者‘归寂派’的痕迹。”凌沉声道,“而且看起来,他们在此活动的时间,可能比雷狱山更早,或者至少是同时。”
“难道雷狱山和‘归寂派’……”老鱼头倒吸一口凉气。
“未必是合作。”凌摇头,“也可能是各自为政,甚至相互戒备。但他们的目标,可能都指向‘漩涡之心’内部,无论是‘星髓雷浆’,还是别的什么。”
局势,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复杂。
雷狱山、神秘的“归寂派”或高阶星渊行者,再加上他们……至少三方势力,即将在这“漩涡之心”外围,这片被庞大能量扭曲的法则之地,发生碰撞。
而“漩涡之心”本身,那规律永恒的嗡鸣声中,似乎也隐藏着某种难以言喻的……躁动。仿佛一头沉睡的远古巨兽,即将在某种刺激下,苏醒过来。
凌掌心的泪滴印记,灼热感再次传来,这次明确地指向“漩涡之心”中心那片绝对黑暗里沉浮的七彩星辉。
幽澜也握紧了斩怨,剑身嗡鸣,似乎在渴望着什么。
“我们……”凌看向幽澜。
幽澜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进去。无论里面有什么,无论有多少敌人,我们都必须进去。为了静庭,为了父兄,也为了……阻止可能发生的灾难。”
她看向凌:“但需要计划。雷狱山的营地是个障碍,那些星渊痕迹更是威胁。我们不可能大摇大摆地过去。”
凌目光扫过那片海底高地,扫过雷狱山营地,扫过更远处诡异的星渊痕迹,最后落在那缓缓旋转、散发着无穷吸引力的浩瀚漩涡之上。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而锐利。
“那就……悄悄过去。”
他抬起手,掌心的暗蓝泪滴印记微微发光,周身的混沌源力开始以一种奇特的频率波动,与周围粘稠凝滞的海水、与那遥远漩涡传来的潮汐韵律,隐隐产生着共鸣。
“或许,‘星泪’的指引,和这里的环境,能给我们提供一些……便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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