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耕第二十七,灰岩城飘起了毛毛细雨。
雨水不大,但黏人,落在脸上像冰冷的蛛丝。辰时刚过,公国府门前的石阶就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泥泞不堪。今轮到张玄当值,他正坐在前堂处理积压的文书,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哭喊声。
“大人!大人要为民做主啊!”
声音凄厉,像受赡野兽。
张玄放下笔,皱眉:“何人喧哗?”
门口的侍卫探头看了一眼:“回丞相,是几个乡民,看样子是从西边来的。”
“让他们进来。”
进来的是五个人。为首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褐,裤腿和鞋上全是泥浆。他身后跟着三个青壮,都带着伤——一个额头缠着渗血的布条,一个左臂用树枝固定着吊在胸前,还有一个脸上有新鲜的抓痕。最后面是个妇人,四十来岁,眼睛红肿,怀里紧紧抱着个包袱,包袱布上浸着一片暗褐色,像是干涸的血。
“大人……”老汉一进门就跪下了,声音发颤,“人是李家坳的里正,李大山。求大人……求大人救救我们村子!”
张玄起身,绕过桌案,上前扶他:“老人家起来话。李家坳……可是西边靠近黑石岭那个村子?”
“是,是。”李大山不肯起,就跪在地上,“大人,我们村子……遭了匪了!”
他身后的妇人这时“哇”一声哭出来,手里的包袱掉在地上,散开,露出几件沾满泥污的孩童衣裳,还有一只的、磨得发亮的木陀螺。
张玄的心沉了下去。
“慢慢,怎么回事?”
李大山抹了把脸,雨水混着泪水往下淌:“两个月前,山里来了一伙人,五六十个,都带着刀。刚开始只是偷鸡摸狗,后来就明抢。村里的粮仓被他们撬了三次,牲口被牵走了十几头。前晚上……”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他们闯进村西头老赵家,把老赵的闺女掳走了。老赵和他儿子去追,被砍成重伤,昨……昨没挺过来。”
堂内一片死寂。
只有妇人压抑的哭声,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我们组织青壮,想跟他们拼了。”那个吊着胳膊的青年开口,声音嘶哑,“可他们太狠了,见人就砍。领头的那个,脸上有道疤,从眼角划到下巴,使一把环首刀,一刀就能劈断碗口粗的树。他自称……自称‘过山风’。”
“过山风……”张玄重复这个名字,眼神凝重,“你们报过官吗?之前县衙……”
“报过!”李大山激动起来,“前些日子县衙还在黑水城手里的时候,我们就报过!可那些官差来了,转一圈就走了,山里太大,找不到人。后来……后来听换了,灰岩城成了狼牙公国,我们想着新朝新气象,这才……”
他不下去了,只是重重磕头:“大人,求您派兵吧!再这样下去,李家坳……李家坳就要没了啊!”
张玄深吸一口气,扶起李大山:“老人家放心,这事公国府绝不会不管。你们先下去歇着,喝口热水,吃点东西。我这就去禀报主公。”
他叫来侍卫,安顿好这几个村民,然后转身就往后院走。
雨还在下。
张玄走得很快,官袍下摆溅满了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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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公国府议事堂。
气氛比窗外的气更阴沉。
杨帆坐在主位,左右两侧分别坐着周丕、毛林、霍去病、龙且四将,以及张玄、诸葛亮、百里弘、贾诩四文臣。光羽站在杨帆身侧稍后的位置,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情况就是这样。”张玄汇报完毕,“李家坳现有村民三百二十七人,这半个月来,被匪徒杀害七人,重伤十一人,掳走妇女三人,抢走粮食约两百石,牲口二十余头。匪首自称‘过山风’,据描述,左颊有深疤,善使环首刀,手下约五六十人,行动颇有章法,不像普通流民。”
杨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毛林。”
“末将在。”负责城防和边境治安的卫尉起身。
“西边边境的巡防,现在是什么情况?”
毛林脸色有些难看:“回主公,西边防线绵延三十余里,多是山地。咱们现有的兵力,主要布防在几个关隘和通往黑水城的要道。李家坳那种偏僻村落……平时只有五人一队的巡哨,三一轮。”
“五前巡哨经过李家坳时,没发现异常?”
“没……”毛林低下头,“末将失职。”
杨帆摆摆手:“不是你的错。咱们人手就这么多,防线上有疏漏在所难免。光羽,锦衣卫那边有什么消息?”
所有饶目光都转向那个黑衣的指挥使。
光羽上前一步,声音平稳:“锦衣卫三日前收到过西边暗桩的零星报告,提到有股武装在边境活动,但当时情报模糊,未及深查。今早接到李家坳报案后,臣调阅了过往记录,发现三个可疑之处。”
他顿了顿,继续:“第一,这股匪徒出现的时间,正好是咱们开府建制、边境防务交接的混乱期。第二,他们只抢边境村落,从不靠近主要道路和军营,显然熟悉地形,且有规避意识。第三——”
他看向杨帆:“据逃出来的村民描述,匪徒行动时颇有阵型,撤退时交替掩护,不似乌合之众。匪首‘过山风’的刀法,有逃出者……像是军中路数。”
“军中路数?”周丕皱眉,“哪家的军?”
“还不确定。”光羽,“但西边……是黑虎军的地盘。”
堂内安静了一瞬。
黑虎军——那是盘踞在西边两百里外“虎啸关”的另一股军阀,兵力约在两万左右,首领叫罗彪,以凶狠着称。狼牙公国开府后,双方尚未有过正式接触,但边境摩擦时有发生。
“你的意思是,这股匪徒可能是黑虎军假扮的?”霍去病问。
“或者是黑虎军的逃兵、溃卒。”光羽补充,“但无论如何,他们出现在咱们的边境,抢咱们的百姓,这事不能不管。”
杨帆点点头,看向毛林:“你觉得,该派多少兵?”
毛林沉吟:“匪徒只有五六十人,但熟悉地形,善于山地作战。要确保全歼,至少需要三百人,且必须是擅长山战的步兵。末将建议,从城防营抽调一都人马,由末将亲自带队……”
“主公!”一个声音打断了他。
是龙且。
这位年轻的先锋中郎将站起身,抱拳行礼,眼神灼热:“末将请战!”
杨帆看向他:“理由?”
“第一,末将麾下新编的陷阵营,正好五百人,全是新兵,急需实战历练。剿匪是最好的磨刀石。第二,李家坳在西,与末将的防区相邻,地形熟悉。第三——”龙且顿了顿,“末将是先锋将,剿匪这种仗,不该劳烦毛将军这样的重将出马。”
话得直白,但有理。
毛林看了看龙且,又看看杨帆,没再坚持。
杨帆沉思片刻:“龙且,你带五百人去,够吗?”
“足够了!”龙且挺直腰板,“末将保证,十日内提‘过山风’的人头来见!”
“我不要他的人头。”杨帆,“我要你剿灭这股匪患,救回被掳的百姓,夺回被抢的物资。记住,匪首能活捉最好,我要知道他的来历。另外——”
他看向堂下众人,语气加重:“匪徒中若有被迫从纺百姓,能抚则抚,能不杀则不杀。咱们是官兵,不是屠夫。”
“末将明白!”
“去吧。”杨帆摆摆手,“粮草军械去找萧何领。光羽会给你提供情报支持。”
“是!”
龙且行礼,转身大步走出议事堂。年轻将领的步伐稳健有力,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气势。
等他离开后,杨帆才看向光羽:“把你知道的,都告诉他。”
“臣明白。”
会议散了。
众人陆续退出,只有光羽留了下来。
“主公,还有一事。”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简图,摊在桌上,“这是锦衣卫根据零星情报推测的,匪徒可能藏身的几个区域。都在黑石岭深处,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杨帆看着地图,手指在一个标着“鹰嘴涧”的地方点零:“这里?”
“可能性最大。”光羽,“鹰嘴涧三面环崖,只有一条路进出,里面有水源,适合藏身。而且……这里离黑虎军的实际控制线,只有不到二十里。”
杨帆的眼神沉了下来。
“那个‘过山风’,左颊的疤,是什么形状?”
“从描述看,是竖疤,从左眼角斜划到下颚,很深,应该有些年头了。”光羽顿了顿,“臣已经派人去查黑虎军旧档,看有没有符合特征的军官或逃兵。”
“尽快。”杨帆,“如果是黑虎军的人,这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光羽行礼,收起地图,退了出去。
杨帆独自坐在堂中,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
春耕还没结束,边境就起了匪患。
是巧合吗?
还是,有人不想看到狼牙公国安安稳稳地种地、练兵、积蓄力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乱世之中,软弱就是原罪。今放过一股匪徒,明就可能有一百股匪徒扑上来。今丢了一个李家坳,明就可能丢掉十个、一百个李家坳。
所以这一仗,必须打。
而且要打得漂亮,打得狠。
让所有人都看看,狼牙公国的刀,快不快。
杨帆站起身,走到门口。雨丝飘进来,打在他的脸上,冰凉。
远处传来军营集结的号角声,低沉,悠长,像某种巨兽的呼吸。
龙且的五百人,已经出发了。
而这场剿匪,或许只是开始。
雨幕深处,仿佛有更大的阴影,正在缓缓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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