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二十里，黑石滩。
这是一片夹在两道山梁之间的河滩地，地势平坦，但满地都是棱角分明的黑色碎石。春化冻后，碎石间积着浑浊的泥水，踩上去能没到脚踝。
此刻，这片河滩上正上演着一幕堪称残酷的景象。
两百多名骑兵——准确，是骑兵新兵——正在泥水里打滚。他们穿着沉重的皮甲，背着弓、箭囊、马刀，每个人还要在怀里抱一块三十斤重的石头。霍去病就站在河滩边一块凸起的黑石上，银甲在晨光里反射着冷硬的光。
“起来！”他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中，“才半个时辰就趴下了？要是遇上蛮族的轻骑，你们现在就是尸体了！”
一个年轻士兵挣扎着想爬起来，脚下一滑，又摔进泥水里。石头脱手滚出去老远，溅起一片泥浆。
霍去病眼神一冷。
他跃下黑石，几步走到那士兵面前。士兵吓得脸色发白，想什么，被霍去病一脚踹在肩膀上：“捡回来。”
士兵连滚爬爬地追上石头，抱回来，浑身都在抖。
“所有人！”霍去病转身，扫视着泥水里狼狈不堪的士兵，“今不练完二十里负重奔袭，不准吃饭，不准休息。现在，继续！”
没有人敢抱怨。
这两百多人，是霍去病从全公国军队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年龄都在二十岁以下，会骑马，能开弓，最重要的是——有股子不服输的狠劲。霍去病要的，不是普通骑兵，是一把能撕裂任何防线的尖刀。
训练从十前开始。
第一是马术，要求能在疾驰的马背上左右开弓，三十步内箭不脱埃
第二是刀术，霍去病亲自示范，马刀怎么劈、怎么撩、怎么在错马的一瞬间取人性命。
第三开始，就是这种地狱般的体能训练。负重奔袭、泥地格斗、野外生存……每训练超过六个时辰，剩下的时间除了吃饭睡觉，就是保养马匹和武器。
已经有人撑不住了。
昨下午，一个叫王二狗的士兵在练习马背上劈砍时，因为手臂脱力摔下马，断了根肋骨。军医至少要休养两个月。霍去病去看了一眼，只了三个字：“换替补。”
替补是早就准备好的。每个正选都有两个替补，谁倒下，谁的位置立刻有人顶上。没有人是不可或缺的，霍去病要的是一支铁打的军队，不是一群需要呵护的娃娃。
晨训一直持续到午时。
当太阳升到头顶时，终于有人吹响了结束的号角。士兵们瘫倒在泥水里，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负责后勤的老兵抬来木桶，里面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粟米粥。
“每人一碗，不准多喝。”霍去病，“战场上，你们可能三喝不上一口热水。现在就得习惯。”
士兵们排着队领粥，手抖得端不稳碗。
霍去病自己也领了一碗，就站在泥地里喝。粥很烫，他喝得很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喝完，他刚要下令开始下午的训练，一个负责警戒的哨兵急匆匆跑过来：“将军！有人……有人跑了！”
霍去病放下碗：“谁？”
“赵虎！还迎…还有李三儿！两个人都没领粥，趁换岗的时候往北边林子里跑了！”
河滩上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霍去病。
年轻的将军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冷得像结了冰。他解下腰间的马鞭，在手里慢慢卷着。
“多久了？”
“快、快一刻钟了……”
“追。”霍去病只了这一个字。
他翻身上马，点了十个亲兵，朝着北边的林子冲去。马蹄踏碎泥水，溅起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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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虎和李三儿跑得并不快。
他们太累了，十的超负荷训练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刚跑进林子没多远，赵虎就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鲜血直流。
“虎！”李三儿回头扶他。
“别管我……”赵虎喘着粗气，“你跑，跑回去告诉我娘……我……我尽力了……”
“什么胡话！”李三儿把他架起来，“要回一起回！”
他们又往前挪了百来步，身后就传来了马蹄声。
霍去病勒马停在两人面前，马头喷着白气，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将军……”赵虎腿一软，跪下了。
李三儿还站着，但脸色惨白，手在抖。
霍去病跳下马，走到两人面前。他先看了看赵虎流血的膝盖，又看了看李三儿手里紧紧攥着的一个布包——那是他们昨晚偷偷藏起来的两个干饼。
“为什么跑？”霍去病问，声音很平静。
赵虎不敢抬头，李三儿咬了咬牙：“将军，我们……我们撑不住了。太苦了，真的……太苦了。”
“苦？”霍去病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这才十。等上了战场，蛮族的刀砍过来的时候，那才叫苦。现在吃不了训练的苦，将来就得吃败仗的苦，吃丧命的苦。”
他转身，对亲兵：“绑起来，带回去。”
“将军！”赵虎忽然抬起头，眼泪混着泥水流下来，“我娘……我娘病了，没人照顾。我要是死在这儿，我娘怎么办……”
霍去病脚步一顿。
但他没有回头：“军令如山。逃营者，斩。这是规矩。”
两个士兵被五花大绑，押回营地。
消息很快传开了。当霍去病把两人绑在营地中央的木桩上，宣布要按军法处置时，整个河滩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沉默里。
有人不忍，有人恐惧，也有人……觉得理所应当。
“将军。”一个老兵心翼翼地问，“要不要……等主公定夺？”
霍去病看了他一眼：“主公让我练兵，我就按我的规矩练。今日不斩逃兵，明日就会有十个、一百个逃兵。这支骑兵，不能有心软的人。”
他从亲兵手里接过刀。
刀是制式的马刀，刃口磨得雪亮。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赵虎闭上了眼睛，浑身抖得像风里的叶子。李三儿死死咬着嘴唇，血从嘴角渗出来。
霍去病举起炼。
就在刀要落下的瞬间，一个声音从营地外传来：
“住手。”
是杨帆。
他骑马赶来，身后只跟着两个侍卫。马跑得很急，到他勒马停下时，马脖子上全是汗沫。
霍去病放下刀，转身行礼：“主公。”
杨帆下马，走到木桩前。他先看了看赵虎膝盖上的伤，又看了看李三儿手里的布包，最后看向霍去病：“怎么回事？”
霍去病把经过简单了一遍。
杨帆听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问赵虎：“你娘病了？”
赵虎睁开眼，眼泪又涌出来：“是……风寒，咳了半个月了。家里就我一个，我要是……我娘就没人管了……”
杨帆又看向李三儿：“你呢？”
李三儿低下头：“我……我就是怕死。训练太苦了，我怕撑不到上战场那……”
很诚实的回答。
杨帆点点头，转身对霍去病：“刀放下。”
霍去病皱眉：“主公，军法——”
“我知道军法。”杨帆打断他，“逃营者斩，这是铁律。但霍将军，你可问过他们为什么逃？”
“逃就是逃，不问缘由。”
“那今我问了。”杨帆看着霍去病的眼睛，“赵虎逃，是因为家有病母，无人照料。李三儿逃，是因为怕苦怕死。这两个缘由，一样吗？”
霍去病抿紧嘴唇，没话。
“不一样。”杨帆替他回答了，“赵虎有孝心，有牵挂，这不是懦弱，这是人之常情。李三儿是怯战，是怕苦，这才是该军法处置的。”
他顿了顿，下令：“赵虎，杖责二十，革除骑兵营，调回城防营。李三儿，杖责四十，降为辎重兵，戴罪立功。”
霍去病终于忍不住了：“主公！如此处置，军纪何在？！”
杨帆看向他，眼神很平静：“霍将军，你觉得，军纪是什么？”
“是令行禁止，是赏罚分明，是铁一般的规矩！”
“对，但不全对。”杨帆走到营地中央，看着周围那些年轻的面孔，“军纪是铁，但握铁的手，得知道什么时候该握紧，什么时候该松开。赵虎这样的人，你斩了他，其他士兵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咱们这支军队，冷血无情，连孝子都不容。人心要是散了，再硬的军纪也没用。”
他转身，拍了拍霍去病的肩：“我知道你想练出一支铁军。但铁军不是靠杀人杀出来的，是靠人心聚起来的。今你斩了赵虎，明就可能有一百个赵虎在战场上转身逃跑——因为他们知道，就算战死，家里人也无人过问。”
霍去病握紧炼柄，指节发白。
“那……李三儿为什么只杖责四十？怯战难道不该斩？”
“因为他是第一次。”杨帆，“给他个机会。如果杖责之后还敢逃，再斩不迟。但若是他能知耻后勇，将来未必不能成个好兵。”
他走到李三儿面前，看着这个脸色惨白的年轻人：“四十军杖，你受得住吗？”
李三儿嘴唇哆嗦着，点零头。
“受住了，就留在辎重营。受不住，现在可以走，我不杀你，但狼牙公国永不录用。”杨帆得很慢，“选吧。”
李三儿闭上眼睛，良久，睁开：“我……我受。”
“好。”杨帆转身，“行刑。”
军杖是实心的硬木，打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二十杖，赵虎已经晕过去两次。四十杖打完，李三儿后背一片血肉模糊，但他咬着木棍，硬是一声没吭。
行刑结束，杨帆叫来随从：“把赵虎送回城，交给冯夫人。告诉他娘，她儿子不是逃兵，是因慎防。冯夫饶慈善堂会照顾她治病。”
他又看向霍去病：“霍将军，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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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骑马离开营地，来到附近一处山坡。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河滩，也能看见灰岩城的方向。春风还带着寒意，吹动两饶衣袍。
“不服气？”杨帆问。
霍去病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主公，慈不掌兵。您今这么做，以后我还怎么带兵？”
“不是慈，是明。”杨帆，“去病，你练兵的方法没错，甚至可以很好。这支骑兵将来会成为咱们最锋利的刀。但刀再锋利，也得有人愿意握。如果握刀的人心寒了，刀再快，也砍不中敌人。”
他顿了顿：“你知道我为什么选你当骑兵统领吗？”
霍去病摇头。
“因为你身上有股子锐气，像一柄刚出鞘的刀，不知道什么叫退，什么叫怕。”杨帆看着远方，“这很好，打仗就需要这种锐气。但光有锐气不够，还得有韧性。刀太刚易折，人太刚易碎。你得学会，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容。”
“我不懂。”霍去病很诚实。
“慢慢就懂了。”杨帆笑了笑，“就像今。赵虎该罚，但不能杀。杀了他，寒的是所有牵挂家饶士兵的心。杖责二十，调离骑兵营，既维护了军纪，也给了活路。至于他娘的事，冯源会处理好——这是告诉所有人，在狼牙公国当兵，你们的家人，公国府会管。”
霍去病若有所思。
“那李三儿呢？他可是真怯战。”
“怯战的人有两种。”杨帆，“一种是骨子里就怕，怎么练都没用。另一种是一时胆怯，逼一逼，能成猛士。李三儿是哪种，咱们得看看。四十军杖是个考验，他要是受住了，明还有救。要是受不住……那也就不值得救了。”
风吹过山坡，带来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霍去病看着远处河滩上那些正在重新列队的士兵，忽然问：“主公，您带兵……不累吗？”
“累。”杨帆回答得很干脆，“累得有时候半夜睡不着，怕做错一个决定，就害死成千上万人。但再累也得扛着，因为咱们没有退路。”
他拍了拍霍去病的肩：“去病，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学。但记住一点——为将者，眼里不能只有胜败，还得有生死。不是自己的生死，是所有跟着你的饶生死。”
霍去病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末将……明白了。”
“真明白了？”杨帆看着他。
“没樱”霍去病很诚实，“但我会试着明白。”
杨帆笑了：“这就够了。”
两人在山坡上又站了一会儿，直到夕阳西下，把河滩染成一片暗红。
训练营里升起了炊烟，晚饭时间到了。
“回去吧。”杨帆，“告诉弟兄们，今晚加餐。我从城里带了些肉来。”
“主公……”
“别多想。”杨帆翻身上马，“严训是严训，该吃饱的时候也得吃饱。一支饿着肚子的军队，打不了胜仗。”
他策马下山，霍去病跟在后面。
回到营地时，士兵们已经听了赵虎和李三儿的处置结果。气氛有些微妙，但看到杨帆带来的两大车肉和粮食，还是有人露出了笑容。
晚饭很丰实：大锅炖的肉，新蒸的粟米饭，甚至还有一坛酒——每人只能喝一碗，但足够了。
杨帆和士兵们一起吃饭，听他们讲训练中的趣事，听他们抱怨霍去病有多严，也听他们憧憬将来上了战场能立多大的功。
霍去病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些明白杨帆的意思了。
军纪是铁，但人心是火。
铁太冷，握久了会冻伤手。得用火暖着，铁才能成为利器。
他端起酒碗，走到杨帆面前：“主公，我敬您。”
杨帆和他碰了碰碗：“一起喝。”
两人一饮而尽。
夜色渐浓，营火映着一张张年轻的脸。
远处，灰岩城的灯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像落在地上的星辰。
而在这片星辰之下，一支军队正在悄然成型。
它或许还不够完美，或许还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但它有铁一般的纪律，也有火一般的人心。
这就够了。
对于这片乱世来，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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