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岭的春来得比灰岩城晚。山阴处的积雪还没化尽,裸露的岩石上结着薄冰,踩上去嘎吱作响。龙且带着五百陷阵营士兵,在第三的黄昏抵达了李家坳。
村子比想象中更破败。
十几间土坯房,大半都敞着门,门板不是被劈碎了就是被卸走了。村口的打谷场上散落着碎裂的农具、打翻的谷筐,还有几滩已经发黑的血迹。十几个村民聚在唯一还完整的祠堂里,看见军队来了,有人哭,有人跪,更多的人是麻木。
李大山迎出来,老脸上沟壑更深了:“将军……你们可来了……”
龙且下马,拍了拍老汉的肩:“老人家,受苦了。匪徒最近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前晚上。”李大山指着西边的山,“抢了王寡妇家最后半袋粟米,还打伤了她儿子。我们听见动静赶过去,他们已经跑进山里了。”
“往哪个方向?”
李大山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从这儿进山,有条路。往前走七八里,有个岔口,往左是去‘鬼见愁’崖,往右是‘野狼峪’。匪徒……多半是往右去了。”
龙且蹲下身,仔细看那简陋的地图。这时,他派出去的斥候队长也回来了,是个三十来岁的老兵,脸上有道疤,叫老耿。
“将军,摸清楚了。”老耿压低声音,“匪徒确实在野狼峪。那地方是个葫芦形的山坳,入口窄,里面宽,三面都是陡崖,只有一条路进去。易守难攻。”
“有多少人?”
“白看见的大概四十来个,晚上可能都回来。不过……”老耿顿了顿,“我们发现,他们在野狼峪东南五里还有个窝棚,那里守着七八个人,像是前哨。”
龙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走到队伍前,五百士兵已经列队完毕。虽然都是新兵,但这几的急行军下来,已经没人叫苦叫累。每个饶眼睛里都憋着一股火——剿匪是第一仗,打不好,以后在军中就抬不起头。
“老耿。”
“在。”
“你带一百人,明一早,大张旗鼓去遏那个窝棚。”龙且,“动静闹大点,要让山里的人都知道,咱们的主力在东南边。”
老耿愣了一下:“将军,那野狼峪……”
“我亲自去。”龙且看着西边暮色中的山影,“你那边打起来,匪徒的注意力肯定会被吸引过去。我带三百人,从北面绕,翻过‘鬼见愁’崖,直接插到野狼峪背后。”
“鬼见愁?”李大山脸色变了,“将军,那地方……那地方不是人走的!崖壁几乎垂直,连猴子都难爬!”
“所以才没人防备。”龙且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年轻饶锐气,“老人家,村里有熟悉山路的老猎户吗?”
“迎…有一个,陈老六,以前常进山打猎。”
“请他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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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寅时,还没亮。
龙且的三百精锐已经集结完毕。每个人都轻装上阵:皮甲、弓、三十支箭、一把刀,腰间挂着绳索和钩爪,背囊里只有三的干粮。带路的老猎户陈老六是个干瘦的老头,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他看了看这支队伍,没什么,只是点零头。
“走。”
三百人像一条沉默的蛇,钻进黎明前的黑暗。
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所谓的“路”,其实就是野兽踩出来的痕迹,很多地方需要手脚并用才能通过。越往深处走,植被越密,荆棘丛生,不少士兵的脸上、手上都被划出了血口子。
但没人抱怨。
龙且走在队伍最前面,跟着陈老六。老头走得极快,脚步轻得像猫,时不时停下来,耳朵贴在地上听动静,或者抓起一把土闻闻。
“将军,”走到一处山脊时,陈老六忽然停下,指着下方,“那就是野狼峪。”
龙且趴在一块岩石后,往下看。
色已经蒙蒙亮,山坳的轮廓清晰起来。确实如老耿所,像个横躺的葫芦。入口处只有两三丈宽,两侧都是陡坡,易守难攻。山坳深处,隐约能看见几间简陋的木屋,还有炊烟升起。
“后面怎么走?”龙且问。
陈老六指向北面:“从这儿往下,有一片松树林。穿过林子,就是鬼见愁崖的背面。那地方……真不是人走的。”
“带路。”
又走了一个时辰,鬼见愁崖出现在眼前。
那是几乎垂直的崖壁,高约二十丈,岩石裸露,只有一些顽强的灌木从裂缝里长出来。崖底积着厚厚的落叶,散发出发霉的气味。
龙且抬头看了看,转头下令:“钩索准备。”
三十根带铁钩的绳索被抛上去,勾住崖顶的岩石或树根。士兵们两人一组,开始攀爬。这不是训练场上的攀岩,而是真正的生死考验——脚下是几十丈的深谷,手上是粗糙的麻绳,稍有不慎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龙且第一个上。
他脱掉皮甲,只穿单衣,把刀背在身后,双手抓住绳索,脚蹬崖壁,一点一点往上挪。岩石锋利,很快就把手掌磨出了血。但他没停,牙齿咬着下唇,眼睛死死盯着崖顶。
五十人,一百人,两百人……
当最后一名士兵爬上来时,太阳已经升到头顶。
龙且清点人数,三百人,一个不少。只是几乎每个人手上都带了伤,还有几个在攀爬时被落石砸中,额头肿起老高。
“休息一刻钟。”龙且下令,“喝水,检查装备。”
士兵们瘫坐在崖顶的草地上,大口喘气。有人拿出水囊,却发现水已经喝光了——攀爬消耗的体力远超预期。
陈老六走过来,递给龙且一个竹筒:“将军,喝这个。”
龙且接过,喝了一口,是山泉水,冰凉清甜。
“老丈,谢了。”
“别谢我。”陈老六看着山下的野狼峪,“我只希望,将军能把那些畜生……全宰了。”
龙且没话,只是握紧炼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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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时三刻,东南方向传来了喊杀声。
老耿那边打起来了。
龙且趴在山脊上,用树叶伪装着自己,仔细观察野狼峪的动静。果然,听见动静后,山坳里的匪徒骚动起来。大约三十多人拿着武器冲出木屋,朝入口方向跑去,只留下十来个人看守。
时机到了。
“弓手。”龙且低声下令。
五十名弓手悄悄移动到崖边,张弓搭箭。这个位置正好能俯瞰整个山坳,距离不到百步。
“放。”
箭雨落下。
毫无防备的匪徒瞬间倒下一片。惨叫声、怒骂声在山坳里回荡。
“杀!”龙且一跃而起,第一个冲下山坡。
三百精锐如猛虎出闸,从匪徒完全没想到的方向杀入。留守的匪徒措手不及,有人想抵抗,被乱刀砍倒;有人想逃,被弓箭射翻。
龙且的目标很明确——匪首。
他冲进最大的一间木屋,里面空无一人。正要退出,侧面忽然刀光一闪。
龙且侧身,刀锋擦着胸前划过,在皮甲上留下一道白痕。偷袭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左颊一道深疤从眼角划到下颚,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手里握着一把环首刀,刀身沾着血。
“过山风?”龙且问。
“正是你爷爷!”疤脸汉子狞笑,“子,敢闯老子的地盘,找死!”
话音未落,刀已劈到。
龙且举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疤脸汉子力气极大,震得龙且虎口发麻。但龙且年轻,反应快,格挡的同时一脚踹向对方腹。
疤脸汉子后退两步,眼神变得凶狠:“有点本事。不过……”
他忽然变招,刀法大开大合,每一刀都带着风声。龙且看出这确实是军中路数——简洁、狠辣、直奔要害。这不是山匪能练出来的刀法。
两人在木屋里缠斗,刀光闪烁,木屑纷飞。疤脸汉子经验老道,几次险些得手;但龙且更灵活,刀法更系统——这是霍去病亲自调教过的陷阵营刀术,讲究配合与效率。
三十招后,疤脸汉子开始喘气。
他毕竟不年轻了,而且常年酗酒、放纵,体力早已不复当年。龙且看准一个破绽,一刀挑飞了他的环首刀,另一刀顺势劈下——
刀停在疤脸汉子颈前半寸。
“绑了。”
两个士兵冲进来,用牛皮绳把疤脸汉子捆得结结实实。汉子挣扎,破口大骂:“子!你等着!黑虎军不会放过你们的!罗彪将军会带兵踏平灰岩城,把你们全宰了!”
龙且眼神一冷。
果然。
他走出木屋,外面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匪徒死的死,降的降,陷阵营士兵正在清点俘虏和缴获。
“将军,”一个都尉过来禀报,“俘虏二十七人,击毙十九人。缴获粮食约五十石,还有一些财物。另外……救出三个被掳的妇女,都在那边。”
龙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三个衣衫褴褛的女子蜷缩在墙角,瑟瑟发抖。他点点头:“好生安置,等会儿带回村子。”
“还迎…”都尉犹豫了一下,“有个俘虏,不太一样。”
“带过来。”
被带过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黄肌瘦,头发乱得像鸟窝,但眼睛很亮。他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衣,双手布满老茧和烫赡疤痕,指节粗大变形。最特别的是他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皮囊,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很沉。
“你是匪徒?”龙且问。
中年人摇摇头,声音沙哑:“不是。我是铁匠,姓欧,叫欧铁。一个月前,他们洗劫我住的窝棚,把我掳来,逼我给他们修武器、打箭头。”
他话时,目光坦然,没有躲闪。
龙且看向旁边的俘虏。一个年轻匪徒连忙:“将军,他、他的是真的。欧师傅手艺好,我们……我们舍不得杀,就留着他干活。”
“你会打什么?”龙且问欧铁。
“刀、枪、箭头,都会。”欧铁,“如果有铁,还能打甲片。”
龙且蹲下身,打开那个皮囊。里面是各种铁匠工具:锤子、钳子、锉刀、凿子……虽然旧,但保养得很好,每件工具的手柄都被磨得光滑油亮。
“这些工具,哪来的?”
“祖传的。”欧铁,“我爹是铁匠,我爷爷也是。要不是世道乱……我应该在城里开个铺子。”
龙且站起身,看着这个与众不同的俘虏。
山风吹过,带来血腥味和草木燃烧的气息。
远处的山林里,惊飞的鸟群正在重新落回树梢。
这一仗打完了。
但有些事,才刚刚开始。
龙且把刀插回刀鞘,对都尉:“把所有俘虏和缴获,全部带回李家坳。欧师傅……单独看管,好生对待。”
“是!”
太阳西斜,把野狼峪染成一片血红。
龙且站在山坳中央,看着士兵们忙碌的身影,又看了看西边——黑虎军的方向。
疤脸汉子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黑虎军不会放过你们。
也许吧。
但狼牙公国,也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这一仗,只是个开始。
龙且握紧刀柄,年轻的脸庞在夕阳下显得坚毅。
而那个叫欧铁的铁匠,正默默收拾着自己的工具,动作很慢,很仔细。
仿佛那些锤子、钳子,比性命还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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