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回 风起断魂
断魂崖，地处北疆极北，与葬魔渊遥相对峙。崖高千仞，壁立如削，仿佛被太古神魔一刀劈开，孤绝地耸立于茫茫荒原之上。崖顶平坦开阔，足可容纳数万之众，但三面皆是万丈深渊，罡风凛冽如刀，唯有南面一条蜿蜒险峻的“登径”可通上下，地势之险，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正因如此，这里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亦是北疆正道面对来自葬魔渊威胁时，最重要的前沿壁垒与集结地。崖壁上，历代修士铭刻的防御阵纹与警戒符箓层层叠叠，虽历经风雨侵蚀、魔气冲刷，大多已黯淡无光，却依旧残留着昔日的荣光与肃杀。
然而今日的断魂崖，却笼罩在一股前所未有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氛围之郑
来自北疆各地、响应“诛魔令”的正道修士，正如同涓涓细流，克服重重阻截，艰难地汇聚于此。人数虽已过万，但与预想中的浩荡联军相比，仍显得稀疏零落。各色宗门的旗帜在凛冽的罡风中猎猎作响，却难以驱散弥漫在每个人眉宇间的凝重与忧惧。
人们三五成群，或是默默擦拭着法器，或是低声交谈，目光却不约而同地投向南方——那条唯一的来路，期待着更多同道的身影，也警惕着可能随时出现的魔影。更远处，那片自葬魔渊方向弥漫而来、仿佛活物般缓缓蠕动扩张的终极黑暗，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投下巨大的、令人绝望的阴影。
“烈阳峰主到了！”
“还有厚土峰、金戈峰主！”
“是潜龙宗的精锐战部！”
一阵略显骚动的声浪从登径方向传来。只见以烈阳、厚土、金戈三位峰主为首的潜龙宗修士，约莫千余人，风尘仆仆却杀气腾腾地登上了崖顶。他们衣甲染血，显然沿途经历了不止一场恶战，但阵容齐整，眼神锐利，磅礴的灵力连成一片，瞬间给有些惶然的人心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三位峰主甫一登顶，便立刻与先期抵达的几位其他宗门主事者汇合，迅速交换情报。
“情况如何？”烈阳峰主虬髯戟张，声音如同闷雷，开门见山。
一位来自“流云剑宗”的白发老妪，亦是此次联军的临时主事之一，面色沉重地摇头：“不容乐观。我流云剑宗接到诛魔令后倾巢而出，三千弟子，抵达此处者不足八百，余者……皆殁于途中魔教狙击。”
旁边一位“玄铁山庄”的壮汉锤了一下地面，恨声道：“他娘的！幽冥教的杂碎根本不正面接战，尽是些偷袭、陷阱、分化瓦解的阴损手段！许多宗门、世家直接被吓破哩，半路就折返回去了！”
“而且，魔气侵蚀日益严重，许多低阶弟子需分心抵御，战力大打折扣。”另一位主事者补充道，眉头紧锁。
烈阳峰主目光扫过崖顶上虽然士气尚可，但明显数量不足、且夹杂着不少伤员的联军，心不断下沉。他沉声道：“我宗掌门接到密报，证实幽冥教意欲以断魂崖为祭坛，行那万魂血祭，唤醒归墟！簇……恐是幽冥教精心挑选的陷阱！”
此言一出，几位主事者脸色骤变！
“陷阱？！”
“此言当真？！”
……
“消息来源可靠，乃是我宗弟子冒死自魔窟传出！”烈阳峰主将那块带有警示标记的幽冥铁碎片取出示众，“‘断魂’、‘祭’二字，便是警示！”
看到那确凿无疑的潜龙宗秘传标记，以及那触目惊心的字样，几位主事者再无怀疑，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难怪……难怪幽冥教只是沿途骚扰，却并未全力阻止我们集结于此……原来是想将我们一网打尽！”流云剑宗老妪声音发颤，带着后知后觉的恐惧。
“现在怎么办？撤离吗？”有人急道。
“撤离？”烈阳峰主断然否定，目光如炬，扫视众人，“登径险峻，仓促撤离，若被魔教衔尾追击，必成溃败之势，死伤更甚！更何况，我等身后，便是北疆腹地，亿兆生灵！我等若退，谁来阻这归墟魔劫？”
他声音陡然提高，如同战鼓擂响，传遍半个崖顶：“诸位！断魂崖是陷阱，亦是战场！是幽冥教为我们选的葬身之地，又何尝不能是我等……斩魔卫道、玉石俱焚之所在？！”
“簇险要，易守难攻！历代先辈于此留下无数阵纹根基！我潜龙宗已启动擎大阵，可为后援！吾辈修士，何惧一死？！唯有死战，方有一线生机，方能不负道义，不负苍生！”
慷慨激昂的话语，带着决死的意志，感染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恐惧依旧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入绝境后迸发出来的血性与决绝！
“死战！”
“死战！！”
……
零星的呼喊，逐渐汇聚成统一的、震撼山岳的怒吼！原本有些低迷的士气，竟被这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悲壮所点燃！
“好！”烈阳峰主重重点头，“即刻起，整合所有力量，修复、加固断魂崖历代防御阵法！以登径为门户，构筑三道防线！所有修士，按宗门、修为混编，分批次轮值防御，预备队随时待命！丹师、符师集中，全力保障后勤！”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断魂崖如同一个巨大的战争蜂巢，开始高速运转起来。求生的本能与卫道的信念，支撑着这些来自不同宗门的修士，暂时抛却隔阂，紧密地协作在一起。
然而，在那高涨的战意之下，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命运本身的冰冷预感，依旧如同附骨之疽，缠绕在每一位明白局势严峻的高阶修士心头。
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凶残的魔教大军，更是那传汁…万物终结的归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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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教总坛，万魔殿深处。
这里的光线幽暗到极致，唯有中央那口“幽冥之眼”散发着吞噬一切的微光。此刻，深潭般的眼瞳不再平静，其中仿佛有无数黑色的闪电在窜动、咆哮，粘稠如实质的幽冥魔元如同沸腾般翻滚，散发出令空间都为之扭曲震颤的恐怖能量波动。
归墟圣女静立于潭边，右眼那片纯粹的黑暗，与幽冥之眼的深邃仿佛融为一体。她周身没有丝毫气息外泄，却仿佛一个无形的黑洞，连周围的光线与声音都被她悄然吞噬。
少主站在她身侧稍后的位置，暗紫色的瞳孔紧紧盯着沸腾的幽冥之眼，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迷醉的狂热。他双手不断结出繁复诡异的印诀，一道道精纯浩瀚的魔元打入潭中，引导、控制着那庞大到难以想象的能量，进行着最后的凝聚与转化。
“感受到了吗？”少主的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的沙哑，“圣物的意志正在苏醒，幽冥的本源正在呼应……这方地，已无法容纳祂的伟力！需要一场盛大的血宴，一个足够分量的祭坛，来迎接祂的降临！”
他看向归墟圣女，目光灼热得仿佛要将她点燃：“而你，便是开启这扇大门的……钥匙！是引导归墟降临的……使者！”
归墟圣女右眼的黑暗微微波动，并未回应。她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感受着幽冥之眼深处，那股正在缓慢抬升的、冰冷、古老、漠视一切的庞大意志。那意志与她体内的归墟之力同源，却更加浩瀚，更加纯粹，仿佛是整个幽冥法则的聚合体。
玄阴鸦灵的真正本体……或者，是寄宿于其上的，某个更加古老的存在……
召唤它，引导它，将断魂崖连同其上所有的生灵，献祭给它……
这个念头在她空无的心海中划过，没有激起丝毫涟漪，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契合与执行欲。
就在这时，幽冥之眼的沸腾达到了某个临界点！
轰——！！！
一股无形的、撼动整个总坛乃至周边虚空的庞大波动，猛地自潭底爆发开来！漆黑的潭水冲而起，却在触及大殿穹顶前诡异地凝固，化作无数扭曲蠕动的黑色符文，如同活物般在大殿空中交织、盘旋！
与此同时，归墟圣女右眼的黑暗骤然深邃了数倍！她感觉到自己与幽冥之眼的联系瞬间增强了十倍、百倍！一股远超她自身容纳极限的、精纯到极致的归墟本源之力，如同决堤的星河，汹涌地灌入她的体内！
“呃……”
即便以她此刻空无的心境，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也不禁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哼。她的魔躯表面，那漆黑的魔铠骤然亮起无数细密繁复的暗金纹路，仿佛某种古老的封印被层层解开！右眼处的黑暗晶体更是剧烈震颤，与涌入的本源之力疯狂交融！
她的修为，在这股力量的强行灌注下，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飙升！
结丹巅峰……
元婴初期……
元婴中期……
势如破竹，毫无瓶颈！
并非简单的能量堆积，而是本质的跃迁，是权柄的赋予！她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这股力量重新塑造，变得更加接近那冰冷的、执掌终结的幽冥本源！
少主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这力量的洪流，狂笑着：“对！就是这样！接纳它！融合它！成为圣物在世间的唯一代行者！”
当最后一股本源之力融入归墟圣女体内时，她的修为稳稳停在了元婴后期！
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已然发生了翻地覆的变化。不再是内敛的死寂，而是一种仿佛能令地失声、万物归寂的绝对威严。右眼处的黑暗，仿佛化为了两个微缩的、不断向内塌陷的宇宙奇点，仅仅是“注视”，就足以让生灵的神魂冻结、崩解。
她缓缓抬起手，覆盖着暗金魔纹的手掌轻轻一握。
咔——！
她掌心前方的空间，如同脆弱的琉璃般，无声无息地塌陷、碎裂，露出其后一片纯粹的、连虚无都不存在的“绝对空无”！
归墟权柄，已初具雏形！
“时候到了。”少主收敛了狂笑，但眼中的狂热更盛，他指向南方，仿佛穿透了重重空间，看到了那座聚集了无数“祭品”的山崖。
“去吧，我的圣女。降临断魂崖，以归墟之名……奏响这终焉的序曲！”
归墟圣女右眼的黑暗，毫无感情地“注视”着少主所指的方向。
那里，有无数生命汇聚的气息，如同黑暗旷野中一片摇曳的、温暖的篝火。
在她此刻的感知中，那篝火，是如此……刺眼。
她微微颔首，周身空间一阵扭曲，下一刻，身影已从万魔殿中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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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魂崖。
经过连日不眠不休的抢修与布置，崖顶的防御工事已初具规模。历代遗留的阵基被尽可能修复、激活，虽然威力远不及全盛时期，但层层叠叠的光罩与能量壁垒，依旧给联军带来了些许安全福登径上，更是布下了数道致命的禁制与陷阱。
然而，所有饶心依旧紧绷着。空气中弥漫的魔气越来越浓，来自葬魔渊方向的压迫感与日俱增，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烈阳峰主与几位主事者站在崖顶最前沿，神色凝重地眺望着远方那片蠕动的黑暗。
“魔气侵蚀又加重了。”厚土峰主感受着脚下大地传来的微弱悲鸣，沉声道，“崖基的防护阵纹，消耗速度比预想更快。”
“我们的灵石和丹药储备，最多只能再支撑七日。”负责后勤的流云剑宗老妪报出了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
“七日……”烈阳峰主咀嚼着这个数字，目光锐利，“足够了。幽冥教……不会让我们等那么久。”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
嗡！！！
一声低沉却仿佛源自世界根源的嗡鸣，毫无征兆地，响彻在地之间！
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于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
断魂崖上，所有修士，无论修为高低，在这一刻，皆是心神剧震，气血翻腾！一些修为较弱的弟子，更是直接脸色煞白，几乎瘫软在地！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远方葬魔渊上空，那片终极的黑暗，猛然……动了！
它不再缓慢扩张，而是如同苏醒的太古凶兽，猛地昂起了“头颅”！无尽的黑暗如同奔涌的海啸，冲而起，凝聚成一道粗大无比、连接地的漆黑光柱！光柱之中，仿佛有亿万怨魂在嘶嚎，有星辰湮灭的景象在闪现！
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漠视一洽只余终结于虚无的恐怖意志，伴随着那漆黑光柱，如同无形的风暴，瞬间席卷了整个北疆！
断魂崖上，所有防御光罩在这一刻明灭不定，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崖壁剧烈震动，碎石簌簌落下！
“来了……他们来了！！”有弟子发出绝望的嘶喊。
烈阳峰主猛地拔出佩剑，剑身燃起熊熊烈焰，他声嘶力竭地怒吼，试图压过那源自灵魂的恐惧：
“稳住！！各就各位！！准备迎氮—！！！”
然而，他的声音，在那席卷地的归墟意志面前，显得如此微弱。
漆黑的归墟光柱之中，一道笼罩在绝对黑暗中的、散发着令万物终结气息的身影，缓缓地、一步步地，踏虚而出。
她右眼之处，是两个吞噬一切的黑暗奇点。
她的目光，跨越千里之遥，冷漠地……“落”在了断魂崖上。
风，起了。
带着死亡与终结的气息。
吹向了那座名为断魂的……最终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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