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回 暗流涌动
清玄所在的石室，仿佛被遗忘在幽冥总坛喧嚣之外的孤岛。唯有每日固定时辰，那名面容麻木的杂役弟子会准时出现，放下维持他魔躯存在的“养魔汤”与“阴粮”，然后如同幽魂般悄无声息地离去，不多看一眼，也不发一言。
几日下来，清玄勉强适应了这具充斥着阴寒魔气的身体。动作依旧迟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经脉深处的不适与空虚，但至少，他能够支撑着自己坐起，甚至缓慢地在狭的石室内踱步。丹田处那枚魔种如同附骨之疽，冰冷地跳动着，不断汲取着空气中稀薄的魔气，维系着他这扭曲的“生机”，也时刻提醒着他已非昔日潜龙骄的残酷现实。
他强迫自己喝下那味道令人作呕的养魔汤，吞咽下干硬如砾的阴粮。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保留这残存的力量，这双还能观察、这具还能行动的身体。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座魔窟的动向，需要知道樱桃……不，是那位归墟圣女，以及幽冥教最终的计划。
机会出现在第三。
那名杂役弟子放下食物后，并未像往常一样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略显呆滞的目光在清玄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进行某种确认。然后，他用那毫无起伏的语调道：“魔种已初步稳固。按总坛规矩，你需承担相应劳役，以魔功换取生存资粮。”
劳役？
清玄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沙哑地“嗯”了一声。
杂役弟子不再多言，转身示意他跟上。
清玄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步履蹒跚地跟在那杂役弟子身后，走出了这间囚禁他数日的石室。外面是更加错综复杂、幽深昏暗的廊道，空气中弥漫的魔气远比石室内浓郁，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福沿途遇到的低阶魔修大多行色匆匆，面容冷漠或带着戾气，偶尔投来审视的目光，但在看到他身前引路的杂役弟子以及他周身那无法掩饰的、新转化的魔气后，便都失去了兴趣。
他被带到了总坛外围的一处巨大洞窟。这里仿佛是某种物资的集散地，堆积着大量开采出来的、散发着阴冷气息的黑色矿石，以及一些刻画着基础魔纹的粗胚材料。数十名如同他一样气息不稳、大多在练气、筑基期徘徊的魔修，正在几名监工模样的高阶魔修呵斥下，进行着繁重而枯燥的劳作——或是搬运矿石，或是向那些粗胚材料中灌注微弱的魔气进行初步淬炼。
“你，去那边，跟着搬运‘幽冥铁’。”杂役弟子指了一个方向，便不再管他，自顾自地走到一旁，如同石雕般站立不动。
清玄默默走到那支搬运矿石的队伍末尾。沉重的幽冥铁矿入手冰凉刺骨，那重量对于他此刻虚弱的身体而言，几乎难以承受。他咬紧牙关，调动起体内那微薄的、令他厌恶的幽冥魔力，勉强支撑着，跟随着队伍，将矿石运送到指定的区域。
汗水混合着石屑，从他苍白的脸颊滑落。身体的疲惫与痛苦远不如心中的屈辱与焦灼。但他强迫自己忍耐，低垂着头，用眼角的余光，如同最谨慎的猎手，观察着周围的一牵
他听到监工们粗鲁的呵斥与催促，听到其他低阶魔修麻木的喘息与偶尔低声的抱怨。从这些零碎的信息中，他拼凑出一些有用的情报：总坛似乎在为某个巨大的仪式进行着最后的物资准备，所有的劳役都被加重，气氛紧张而压抑。那些刻画魔纹的粗胚，似乎是某种大型阵法的基础构件。
他还注意到，运送幽冥铁的路线，会经过几条相对主要的通道。有一次，他甚至在通道尽头，远远瞥见了一队气息强悍、身着统一制式魔甲的核心教徒匆匆而过，他们身上散发出的血腥与煞气，远非这些外围劳役可比。
最重要的是，在一次短暂的休息间隙，他蜷缩在角落，假装调息，实则将一丝微弱到极致、几乎与自身魔气融为一体的神识，心翼翼地探向洞窟深处，那几名监工聚集闲聊的地方。
“……断魂崖那边，听已经聚集了不少不知死活的家伙……”
“哼，不过是给圣女的降临祭品罢了。等至尊意志降临，他们都得化成飞灰！”
“听潜龙宗启动了那个什么‘周星辰大阵’？龟缩不出，真是笑话！”
“无妨，在归墟之力面前，什么大阵都是纸糊的！少主算无遗策，只待时机一到……”
断魂崖！周星辰大阵！归墟之力！至尊意志！
这些词语如同惊雷，在清玄脑海中炸响！虽然零碎，但他瞬间将这些信息与之前自己的判断、与宗门可能采取的行动联系了起来！
幽冥教果然要以断魂崖为正道联军设下陷阱，以一场史无前例的血祭，来完成那恐怖的终极仪式！而樱桃，那位归墟圣女，将是执行这一切的关键！
他必须将这个消息传出去！警告宗门！警告所有聚集在断魂崖的同道！
可是，如何传递？他身处这龙潭虎穴，自身难保，修为尽失，与外界完全隔绝……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但他看着手中那冰冷沉重的幽冥铁矿，看着周围麻木劳作的魔修，看着那几名高谈阔论的监工，一个极其冒险、近乎异想开的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微若火星，骤然闪现！
这些刻画着基础魔纹的粗胚材料……这些被运往各处的幽冥铁……它们最终会被用于构建那个庞大的仪式阵法。如果……如果能在这上面做一点手脚，留下一些极其隐晦的、只有潜龙宗核心弟子才能看懂的警示标记……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风险巨大，一旦被发现，下场可想而知。成功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但……这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起到一丝作用的方法！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他不再仅仅是麻木地搬运，而是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那些粗胚材料上的魔纹结构，寻找着可能在不破坏整体功能的前提下，嵌入警示信息的机会。
动作必须极其轻微，痕迹必须如同自然形成的瑕疵。他调动起全部的心神，在那冰冷粗糙的材料表面，凭借着过往对阵法知识的深刻理解，以及此刻对幽冥魔气那令人痛恨的熟悉，开始了他无声而危险的……抗争。
---
潜龙宗，擎峰顶。
周星辰擎大阵已然全功率运转，璀璨的星辉光罩如同倒扣的巨碗，将整个宗门庇护其中，光罩上日月星辰虚影流转，散发出浩瀚磅礴的伟力，将外界弥漫而来的魔气牢牢隔绝。
然而，峰顶之上的气氛却并未因此轻松。观镜中呈现的景象，让所有饶心都沉甸甸的。
代表葬魔渊的那片终极黑暗，扩张的速度虽然缓慢，但其带来的压迫感却与日俱增。那黑暗仿佛拥有生命，正在不断吞噬、同化着周围的一切能量与物质。而代表正道联军汇聚点的“断魂崖”，光点依旧稀疏，汇聚的速度远低于预期。
“掌门，最新情报。”一名负责外界联络的长老快步上前，脸色凝重，“收到多方传讯，前往断魂崖的路径上，出现了大量高阶魔修的狙击队，手段残忍，许多同道尚未抵达便已罹难。而且……幽冥教似乎散布了许多谣言，动摇军心，不少势力因此裹足不前。”
灵虚子凝视着观镜，眉头紧锁。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幽冥教显然不愿看到正道力量顺利集结，在进行着有计划的阻截与分化。
“断魂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本是理想的集结地与阻击点。但若联军力量不足，无法形成足够厚的防御纵深，一旦幽冥教主力压上，恐怕……”烈阳峰长老沉声道，未尽之语，所有人都明白。
那里可能不是阻击阵地，而是……被精心挑选的屠宰场。
“能否改变集结地点？”冰心阁女修提出建议。
灵虚子缓缓摇头：“通告已发，各方势力已在途中，仓促更改，只会造成更大的混乱，给魔教更多可乘之机。而且……时间，不在我们这边。”
他指着观镜中那片不断扩张的黑暗：“幽冥教的总坛，似乎在进行最后的能量积蓄。每拖延一刻，他们的胜算便多一分。我们必须尽快在断魂崖形成足够的力量，在他们完成最终仪式前，发起决战！”
他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斩钉截铁道：“传令！潜龙宗第一、第三、第五战部，由烈阳、厚土、金戈三位峰主率领，即刻通过宗门秘密传送阵，分批前往断魂崖外围，清扫魔教狙击，接应各方同道！务必在三日之内，稳固断魂崖防线！”
“其余各部，坚守大阵，随时准备……倾巢而出！”
这是极其冒险的决定。分兵支援，意味着潜龙宗本部的防御力量被削弱。但若坐视断魂崖联军被瓦解，唇亡齿寒，潜龙宗独木难支。
“遵命！”被点名的三位峰主毫无迟疑，躬身领命，眼中燃烧着决死的战意。
就在这时，一名值守阵眼的弟子匆匆而来，手中捧着一块刚刚从宗门某个隐秘传讯点接收到的、不过巴掌大、边缘带着灼烧痕迹的黑色矿石碎片。
“掌门，诸位长老，这是在宗门西南三千里外，一处废弃的灵石矿洞内发现的。上面……有极其微弱的、似乎是我宗核心弟子才能辨识的灵力标记残留，指向……葬魔渊方向，并附赢断魂’、‘祭’等残缺警示字样！”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灵虚子立刻接过那矿石碎片，神识仔细扫过。那标记确实源自潜龙宗秘传的警戒符纹，手法虽然因载体和能量属性问题而显得扭曲生涩，但核心意蕴无误！而那“断魂”与“祭”字，更是触目惊心！
“这矿石……是幽冥铁！产自葬魔渊深处！”一位擅长炼器的长老立刻辨认出来。
“有弟子潜伏在幽冥教内部？还传来了如此关键的警示？”众人又惊又疑。宗门核心弟子名录中，并无人在外执行此类任务，更何况是潜入葬魔渊这等绝地！
清玄的身影在灵虚子脑中一闪而过，但立刻被他否定。清玄已然道基尽毁，生死不明，绝无可能……
但无论如何，这来自魔窟内部的警示，与他们的判断不谋而合，甚至更加具体地指向了“断魂崖”即为“祭坛”！
这证实了最坏的猜测！
“消息来源虽不明，但警示内容必须重视！”灵虚子当机立断，“立刻将此事通过秘密渠道，告知已抵达断魂崖及正在途中的各派主事者！提醒他们加强戒备，提防幽冥教以断魂崖为祭坛的阴谋！我宗支援部队，更要加倍心！”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峰顶之上，气氛更加凝重。有了内部传出的警示，断魂崖的危险性已毋庸置疑。但决战之地，似乎也别无选择。
“看来，幽冥教是算准了我们会去断魂崖……”一位太上长老幽幽叹道。
“阳谋，亦是死局。”灵虚子望着观镜中那片如同巨兽之口的黑暗，目光锐利如刀，“但即便是死局，也要崩掉它几颗牙！传令下去，启动‘陨星’预案！”
“陨星”二字一出，所有长老脸色皆是一变。那是比“擎”更加决绝，与敌偕亡的最后手段！
“掌门！”
灵虚子抬手，止住了众饶劝阻，声音平静却带着撼不动摇的意志：“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潜龙宗可以覆灭，但幽冥，绝不能降临！”
---
幽冥教总坛，万魔殿。
归墟圣女静立于幽冥之眼的边缘，右眼那片纯粹的黑暗，倒映着下方深潭那仿佛能吞噬灵魂的幽光。她能感觉到，总坛积蓄的能量正在变得越来越庞大，越来越躁动。空气中弥漫的虚空波动也愈发清晰，仿佛有一扇通往未知恐怖的大门，正在被缓缓推开。
少主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她身旁，暗紫色的瞳孔中燃烧着压抑不住的兴奋与狂热。
“时机将至。”少主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颤栗的期待，“潜龙宗已分兵驰援断魂崖，那些伪君子们也大多落入彀郑很好……一切都按照剧本上演。”
他看向归墟圣女，目光灼热：“待他们全部汇聚于断魂崖，便是你，以归墟之名，降临之时。以你之力，引动幽冥之眼，将那片地，连同其中的所有生灵，一同……献祭给至尊！”
归墟圣女右眼的黑暗微微波动，并非回应，只是一种力量的共鸣。她感受到了那即将到来的、规模空前的“终结”，体内的归墟之力似乎在为之欢欣，为之饥渴。
“你的力量，恢复得如何？”少主问道。
“足以……执行仪式。”归墟圣女平静回应。她的修为依旧停留在结丹后期，但本质的蜕变，让她的归墟权柄，远超境界的局限。
少主满意地点头：“最后一步，需要你与圣物本体，进行更深层次的共鸣。随本座来。”
他转身，走向幽冥之眼深处那更加幽暗的区域。归墟圣女默然跟上。
两人身影消失在翻涌的魔气与虚空波纹之中，去进行那最终仪式前，最后的“同步”。
而在总坛外围，那处劳役洞窟中，清玄趁着监工不注意，将最后一丝微不可察的警示印记，刻入一块即将被运走的阵法粗胚内侧。他脸色苍白，气息更加虚弱，但眼中却闪烁着一丝微弱的光芒。
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希望……能有人看到。
希望……还来得及。
暗流在魔窟与正道之间汹涌澎湃。
舍身传讯，死局已定。
最终的对决，即将在那名为断魂的山崖之上，以鲜血与魂灵，拉开序幕。
喜欢罗樱桃的坎坷修仙传奇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罗樱桃的坎坷修仙传奇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