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回 魔种初醒
幽冥教总坛，边缘区域，一间空置的、弥漫着淡淡霉味与魔气的石室内。
清玄的意识，如同在无边无际的黑暗泥沼中挣扎了千万年，终于抓住了一丝微弱的光亮，艰难地浮上了水面。
首先恢复的是痛觉。那并非刺痛，而是一种冷冽且深沉的感觉，如寒霜般渗透全身，侵入骨髓，带来阴冷与空虚。仿佛身体被抽空，又被某种黏糊、冰冷的异物填满。经脉中，往昔汹涌澎湃的纯阳灵力已然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散发着死寂气息的幽冥之力，沿着一种陌生而诡异的路径缓缓流淌。
他竭力调动神识，却发现识海仿若被一层厚重的黑幕遮掩，晦涩而沉重。昔日，只需心神一动，便可清晰内视的景象，此刻却变得模糊不清。唯有丹田处，有一点冰凉的、宛如黑色种子般的物体，散发着幽光，源源不断地吸纳着周围空气中稀薄的魔气，维系着他这具残破身躯的一线生机。
魔种……
这个认知犹如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令他瞬间清醒过来！
他骤然睁开双眼！
入目的，是粗糙的、布满苔藓的黑色石顶，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混杂着腐朽与魔气的气息。这里绝非潜龙宗，更非他所熟悉的任何正道之地！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思过崖碎丹燃魂的决绝，强行冲破禁制的撕心裂肺，穿越重重险阻的艰难，幽冥总坛外围那令人窒息的压力，以及最后……在那片废墟中，看到的那道笼罩在魔铠症右眼燃烧着令他心碎的黑焰的身影……
樱桃！
然后呢？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只记得自己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意识沉入无边黑暗，在彻底湮灭的边缘，似乎有一股冰冷、霸道却又带着一丝奇异熟悉感的力量涌入体内，强行将他从死亡线上拉扯了回来……
是……她救了他？
那她现在……
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浑身剧痛，虚弱得连抬起手臂都异常艰难。体内那陌生的幽冥之力随着他的动作而紊乱，引得丹田处的魔种一阵悸动，散发出更加冰冷的寒意，仿佛在警告他的“不安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原本素白的潜龙宗道袍早已破损不堪，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与尘土。裸露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胸口那道曾被魔刃几乎洞穿的可怕伤口已然愈合，只留下一道狰狞的、隐隐泛着黑气的疤痕。更让他心头冰寒的是，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根基……已彻底改变。那属于正道修士的、与地灵气亲和的道体，已被强行扭转成了与幽冥魔气共生的……魔躯！
道基已毁，仙路断绝。
这个事实，比死亡更加残酷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一股巨大的绝望与悲凉瞬间淹没了他。他为了寻她，不惜自毁前程，付出一切，最终换来的，竟是这般人不人、魔不魔的境地吗？
那她呢？她如今又变成了何等模样？那双冰冷死寂的乌鸦之眼，那身滔的魔威……
就在他心神激荡，体内魔气随之躁动，引得他剧烈咳嗽，甚至咳出带着黑丝的淤血时——
石室那扇简陋的木门，被无声地推开了。
一名身着低级魔修服饰、面容麻木的杂役弟子端着一个乌木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碗散发着怪异药味的黑色汤汁，以及几块看不出材质的、干硬的黑色饼状物。
那杂役弟子看到清玄醒来，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恢复了麻木。他将托盘放在石室中央唯一的一张破木桌上，用毫无起伏的声音道：
“你醒了。这是你的‘养魔汤’和‘阴粮’。按时服用，可稳固魔种，延缓反噬。”
完，也不等清玄回应，便如同完成任务的木偶般，转身退了出去，重新将门带上。
养魔汤？阴粮？稳固魔种？
清玄看着那碗散发着令人不适气息的汤药和那几块如同焦炭般的食物，胃里一阵翻腾。这些都是维持他现在这具魔躯所需的“养分”？他真的要依靠这些东西活下去，成为一个真正的魔修吗？
不！绝不！
他猛地挥手，想要将托盘打翻，但虚弱的身体只是让他的手臂无力地抬起，又重重落下，连触碰桌角的力气都没樱
绝望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他该怎么办？
死吗？此刻自绝经脉，或许还能保留最后一点属于“清玄”的尊严。
可是……他不甘心！他还没有亲眼确认樱桃的状况！他还没有问清楚，她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哪怕她真的彻底堕入魔道，他也要亲耳听到她的回答！
而且……潜龙宗呢？宗门此刻想必已经知晓了幽冥教的阴谋，他们一定会有所行动！自己虽然已成废人，但或许……或许还能做些什么？哪怕只是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信息？
求生的欲望，与对真相的执着，以及对宗门存亡的责任感，在这具魔化的躯体内微弱地燃烧起来，与那冰冷的魔种形成了拉锯。
他艰难地喘息着，目光最终落在了那碗“养魔汤”上。
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暗。
他缓缓地、用尽全身力气，伸出手，端起了那碗冰凉的、散发着怪味的汤药。
为了活下去……
为了……或许还能再见她一面……
为了……或许还能为宗门做点什么……
他闭上眼，将那碗代表着屈辱与堕落的汤汁，仰头灌了下去。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带着一股阴寒的能量散入四肢百骸，滋养着那枚魔种，也加剧着他体内道基的崩坏与转化。
泪水，混合着药汁的苦涩，无声地从他眼角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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潜龙宗，擎峰顶。
这里是潜龙宗护宗大阵“周星辰大阵”的核心枢纽所在。平日云雾缭绕，仙鹤盘旋，此刻却被一股肃杀到极致的氛围所笼罩。
以灵虚子掌门为首，所有留守的元婴期长老、各峰峰主，以及那几位气息渊深的太上长老，尽数聚集于此。他们按照玄奥的方位站立，周身灵力澎湃，与脚下巨大的、刻满星辰轨迹的阵盘产生着强烈的共鸣。
峰顶中央，悬浮着一面巨大的、由万年寒玉打磨而成的“观镜”。镜面之中，并非映照空，而是呈现出北疆大地的大致轮廓。此刻，在这片轮廓之上，代表着幽冥教总坛“葬魔渊”的区域，被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暗所笼罩。而那黑暗，正如同活物般，缓缓地、却无可阻挡地向外蔓延、侵蚀！
而在葬魔渊外围，代表着正道势力范围的光点，正从四面八方，如同受到召唤的萤火，艰难地穿透魔气的阻隔，向着一个预定的地点——“断魂崖”汇聚。只是这些光点大多明灭不定，显得稀疏而艰难。
“掌门，‘诛魔令’已发出三日，响应者……不足预期三成。”一名负责联络的长老面色凝重地禀报，“许多中宗门和世家或是被魔教阻隔，或是……心存观望，不敢前来。”
灵虚子面色沉静，眼中却蕴含着风暴。他早已料到如此。幽冥教此番显露的獠牙太过恐怖，归墟之力的传闻更是让人心生绝望。并非所有势力，都有直面终焉的勇气。
“无妨。”灵虚子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擎计划，本就不寄望于他人。潜龙宗立宗万载，护佑北疆，今日浩劫，便由我辈一力承担！”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同门，从他们眼中，看到了恐惧，看到了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种与宗门共存亡的决绝！
“诸位同门！”灵虚子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响彻峰顶，“幽冥倒行逆施，欲引归墟，覆灭此界！此战，非为正魔之争，实乃……生存之战！身后，便是宗门基业，是北疆亿兆生灵！吾辈修士，何惜一战？！”
“何惜一战！！”
“何惜一战！！”
……
震的怒吼声从每一位长老口中发出，汇聚成一股磅礴的战意，冲霄而起，竟暂时驱散了峰顶浓郁的魔气阴影！
“好！”灵虚子重重点头，双手猛地结印，打向脚下的核心阵盘！
“周星辰，听吾号令！擎……启阵！”
轰隆隆——！！！
整个擎峰，不，是整个潜龙宗山脉，都剧烈地震动起来！无数道璀璨的星辉从各峰各处冲而起，如同逆向的流星雨，注入峰顶的阵盘之中！阵盘上刻画的星辰轨迹逐一亮起，散发出浩瀚无边的灵力波动！
空之中，白日星现！无数星辰的虚影在幕上勾勒出玄奥的轨迹，降下磅礴的星力，与下方的大阵遥相呼应！
一座笼罩了整个潜龙宗山脉的、无比巨大的、由星光凝聚而成的光罩，缓缓成型！光罩之上，日月星辰流转，山川河岳隐现，散发出坚不可摧、万法不侵的磅礴气息！
这便是潜龙宗的最终底蕴——周星辰擎大阵！倾尽一宗积血，汇聚地星力，形成的绝对防御！
与此同时，灵虚子的声音通过大阵，传遍了宗门的每一个角落：
“所有潜龙宗弟子听令！即刻起，固守本位，维持阵眼！丹堂倾尽所有，供应丹药！器堂全力修复、炼制法器！此战，无分内外门，无分长幼序，皆为……擎基石！”
整个潜龙宗，如同一头被惊醒的太古巨兽，彻底进入了战争状态。所有的悲伤、恐惧、彷徨，都被这同仇敌忾的战意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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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冥教总坛，那间专属的“养魔”石室。
归墟圣女盘膝坐在石榻之上，周身没有丝毫能量波动外泄，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她右眼那片纯粹的黑暗，如同最深沉的夜空，倒映不出任何事物，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虚空。
她在熟悉这全新的力量，这执掌归墟的权柄。
无需刻意修炼，那枚融入她右眼的黑暗晶体，便在自发地、缓慢而坚定地汲取着弥漫在总坛的幽冥魔气，甚至隐隐牵引着那遥远万魔殿职幽冥之眼”的力量，转化为精纯的归墟之力，滋养着她跌落回结丹后期的修为，并不断纯化着她的本质。
她能感觉到，自己与这幽冥总坛，与那幽冥之眼，甚至与冥冥中那沉睡的玄阴鸦灵本体之间的联系，变得越来越紧密。仿佛她便是这庞大幽冥体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终焉乐章中一个即将奏响的强音。
少主的计划，她已知晓。以断魂崖为祭品，激活圣物，迎接所谓的“幽冥至尊”。
对此，她心中并无波澜。毁灭也好，新生也罢，于她而言，只是归墟循环的一部分。她只是这循环的执行者，是那最终黑暗的具象化。
至于那些即将被献祭的正道修士，包括……潜龙宗，对她来，与路边的石子、空气中的尘埃并无本质区别。都是终将归于虚无的存在，早一刻，晚一刻，并无分别。
甚至，对于那个被她亲手救回、种下魔种，如今在边缘石室中挣扎求存的清玄，她也再难兴起丝毫涟漪。那只是一个被魔种标记的、较为特殊的“存在”，其生死存亡，自有幽冥法则定夺，无需她挂心。
绝对的理智，或者，绝对的“空无”，充斥着她的意识。
就在这时，她右眼的黑暗微微波动了一下。并非源于情感，而是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微弱、却带着某种“异常”波动的魔气源，正在总坛外围某个区域不稳定地闪烁着。
是那个魔种携带者。
他似乎……正在试图做些什么？
归墟圣女漠然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并未采取任何行动。只要不干扰到最终的计划，些许蝼蚁的挣扎，无足轻重。
她重新闭上右眼（如果那还能称之为闭合的话），将心神彻底沉入与归墟之力的交融之中，等待着少主号令下达的那一刻。
魔种苏醒，道者沉沦。
擎启阵，孤注一掷。
归墟圣女，冷眼待命。
北疆的命运，正朝着那深不见底的黑暗旋涡，加速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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