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顼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蔡京之策,确需能吏推行,非空谈可致。然其‘分、散、静、默’四字,乃至理名言。
暗组事务日繁,财货愈巨,元长纵有三头六臂,亦难面面俱到。朕之意,蔡京之策,可择其稳妥者,先行试点。
譬如‘官废之地’垦殖、‘类书编纂’二事,牵连不广,风险可控,可由你总领,选派得力人手,交予蔡京具体筹划经办。
一则观其才具实务,二则,也是为你分劳。”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般看向蔡确:
“至于其他诸策,牵涉甚广,仍需你亲自掌总,徐徐图之。
四海钱庄,乃血脉中枢,更需绝对可靠之人执掌。
元长,你肩上的担子,只会更重。‘分权’非为削你权柄,实为固本强干,使你更能专注要害。朕,信你。”
一番话,既部分采纳了蔡京的“分权”建议,给予了蔡京一定的实践空间和上升通道。
又明确安抚了蔡确,肯定了他不可动摇的核心地位,尤其是牢牢握住了四海钱庄这个命脉。
同时将“试点”和“总领”分开,既是对蔡京的考验,也是对蔡确的制衡。
蔡确立刻深深一躬,语气充满感激与坚决:
“陛下圣明烛照,臣愚钝,未能体察陛下深意!
蔡元度才具非凡,陛下欲用之,臣必倾力配合,助其成事。
暗组诸务,臣更当竭尽驽钝,为陛下守好这份基业,绝不容有失!”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表态也很忠诚。但他心中已然雪亮:
蔡京这匹黑马,已经带着一份足以撼动现有格局的方案,闯入了这片原本由他独占的禁苑。
陛下要用蔡京的“才”来拓展事业,也要用蔡京的“进”来敲打、制衡他蔡确的“权”。未来的暗组,将不再是铁板一块。
而他蔡确,必须更谨慎,更忠诚,也要……更狠辣。
既要用好蔡京这把锋利的刀,又要防止这把刀,有朝一日割到自己手上。
福宁殿内,茶香已冷。
一场关于金钱、权力与信任的微妙平衡,在这新年的寒意中,悄然达成了新的、更加复杂的均势。
而蔡京那份密折所描绘的庞大阴影,正缓缓笼罩下来,预示着未来的暗流,将更加汹涌。
正月初五,年节的气氛在汴京街头尚未散尽,樊楼却已显出一种异样的静谧。
最顶层的“览胜阁”外,寻常酒客与歌伎早已被清空,只有数名身着常服却眼神锐利的皇城司亲从官,如钉子般把守着各处通道与楼梯口。
阁内,炭火正旺,驱散了岁末的寒意,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凝重与一种隐隐的兴奋。
官家赵顼并未身着龙袍,而是一袭深青色圆领常服,外罩玄色狐裘,坐在主位,神情平静,指尖无意识地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的目光扫过下首坐着的几人:刚刚擢升为权发遣三司户部判官、仍兼提举皇城司探事司事的蔡确;
皇城司明面上的几位核心干员——勾当皇城司公事石得一、探事司逻卒使臣张茂则等。
李宪远在长安协理军务,此刻坐在这里的,便是赵顼在汴京最核心的“暗面”力量掌控者。
桌上没有酒菜,只有几盏清茶,以及一幅摊开的、标注着宋夏边境及西夏国内主要城邑、商路的简略舆图。
“今日召诸位卿家来此,非为年节欢庆。”
赵顼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韩枢密与李宪在长安整军经武,是为明面上的刀枪。而我等坐镇汴京,手中亦有利刃,只是这利刃,无声无息,却能断人筋脉,毁人国本。”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舆图上西夏那块区域:
“西夏梁氏,倾国而来,赌的是国运。他们要粮,要铁,要盐,要布匹,要一切能支撑大军厮杀的东西。
韩稚圭(韩琦字)在那边筑起了铜墙铁壁,李宪也在收紧绳索,能走私过去的,十不存一。
但总有些东西,是韩琦的墙挡不住,李宪的绳拴不牢的。”
蔡确眼神微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石得一、张茂则等人则屏息凝神。
赵顼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舆图上代表宋夏贸易的几条虚线上:
“是钱。是我大宋的铜钱!”
“自澶渊之盟,我朝岁币以银绢为主,铜钱外流本有遏制。
然边境榷场、民间走私,铜钱流出从未断绝。为何?”
赵顼自问自答:
“因我大宋铜钱,质地精良,信誉卓着,不独夏人,辽人、吐蕃、回鹘,乃至海外番商,皆视若珍宝,乐以之交易储藏。
于我朝是通货,于彼辈,便是实实在在的财富,是硬得不能再硬的硬通货!”
他看向蔡确:
“元长,你掌皇城司暗面,又与三司钱谷打交道,你,如今西夏国内,我宋钱流通几何?夏人自铸钱币,信誉如何?”
蔡确略一沉吟拱手道:
“陛下明鉴。西夏虽自铸钱币,然其工艺粗劣,铜锡混杂,民间商贾多不乐用。
其境内大额贸易、窖藏储蓄,乃至官府税收折色,仍多依赖我朝铜钱。
尤其是陕西四路边境,宋钱流通之广,几与我朝无异。
据臣估算,历年流入西夏的铜钱,累积下来,恐不下数百万贯之巨,已成其市面流通之基石。”
“不错!”
赵顼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这便是西夏的命门之一,亦是他们此刻最大的弱点!
梁太后梁乙埋姐弟,为了备战,必然在国内横征暴敛,搜刮一切物资。
粮食、布匹、铁器、牲畜……这些实物,他们看得见,摸得着,会拼命囤积。
但对于窖藏起来的、或者正在市面上流通的铜钱,在战备的狂热下,其价值反而会被暂时忽视。
甚至会被急于换取物资的贵族、商人、百姓拿出来,以求换得实实在在的军需!”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一种冰冷的亢奋:
“朕要做的,便是趁此良机,发动一场无声之战——钱荒之战!”
“钱荒之战?”
石得一等人面露疑惑。
“正是!”
赵顼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动:
“朕要尔等,动用皇城司一切隐秘渠道,动用四海钱庄在边境乃至西夏内部的网络,不惜代价,大量、隐秘、持续地回购我大宋流出的铜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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