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确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也是他权势的基石。
赵顼微微颔首,不置可否。他拿起御案上另一份密折,轻轻推向蔡确面前。
“元长(蔡确字),看看这个。蔡元度(蔡京)前几日递上来的。”
蔡确心中猛地一紧。蔡京!那个因算学精绝、查账严苛而被自己举荐入皇城司审计的新科进士?
他竟能越过自己,直接向官家递密折?
一股混合着警惕、好奇与些许不悦的情绪悄然升起。他恭敬地双手接过,迅速浏览起来。
起初,他的眉头微蹙,似在审慎评估。渐渐地,他的背脊不易察觉地挺直了些,眼神也从最初的审视转为锐利。
最终当他读到“分、散、静、默”四字诀,以及后面那一条条具体而微、却又胆大包的策略时,眼底深处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那是惊异,是欣赏,但更深处,是一丝冰冷的寒意与强烈的戒备。
他看完了,将密折轻轻放回案上,垂首不语,似乎在细细咀嚼。
“元长以为如何?”赵顼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蔡确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已恢复了平日的精明与恭谨:
“陛下,臣……叹为观止。蔡元度之才,臣远不及也。此策已非寻常理财之谋,乃是……乃是为陛下暗铸一国之基。”
他顿了顿,开始逐条剖析,语气客观,甚至带着赞叹,但每一句都暗含机锋:
“其一,‘深耕官废之地’。妙!苏颂公定例,官府废地、积压物资,定期核销变卖,往往贱价处理,甚或荒废。
蔡京此议,是化无用为有用,且名正言顺。将变卖所得,投于岭南、荆南开荒,移民实边,既能藏富,又能固本培元,长远来看,确能扩大朝廷税基。
此策眼光长远,非锱铢必较之徒所能想见。”
“其二,‘承包户部积压’。更妙!户部、各仓场陈年旧货,于朝廷是负累,于商人却是低价货源。
借‘为国纾困’之名行低买高卖之实,利润藏于海贸巨利之中,账面干净漂亮。
纵使日后有人查问,也是‘处置得当,为国回本’。
只是……此策需极可靠之人操办,且与市舶司、地方官交道需万分心,否则易生波澜。”
“其三,‘经营军需边贸衍生’。稳妥。不碰将门禁脔,专做兵卒生意,利虽不巨,却稳如磐石,更能广布耳目。
此乃臣亦在操办之事,蔡京点出,可谓英雄所见略同。”
“其四,‘垄断冷门贡品’。精于算计。此乃细水长流、掌控人情之妙法。
宫中用度、权贵往来,皆可由此拿捏。”
“其五,‘编纂类书方技’。老成谋国之见。
看似文事,实则储备人才、知识,为将来百工之利、海贸之图,打下根基。陛下,此乃百年大计之肇端。”
他侃侃而谈,将蔡京之策的优点、风险、关键点一一阐明,显得公允而透彻。
然而当他评点到第八条“分散管理,互相制衡”时,语速微不可察地慢了一拍。
“至于这最后一条,‘分权制衡’……”
蔡确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赵顼的神色,才缓缓道:
“陛下明鉴万里,自是为了防微杜渐,杜绝尾大不掉。
如此庞大的财货网络,若系于一人之手,确非国家之福,亦非人臣保全之道。”
到这里,他话锋忽然一转,语气变得恳切而直指核心:
“只是陛下,蔡京此策,固然宏阔,然终究是纸上蓝图。
其中千头万绪,牵一发而动全身。譬如那‘承包积压’,需打通户部、仓场、市舶司、乃至东南数路关节,非熟知官场脉络、深谙利益勾连者不能为。
又如‘经营边贸衍生’,若无军中可靠消息、地方强力弹压,生意做不长久,反易惹祸。
这些……皆非一个精于算计的书生,仅凭案头推演便可掌控。”
他微微躬身,声音压得更低,也更直白:
“陛下将暗组之事付于臣手,数年来,臣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所经营者,无非‘可靠’二字。
所用之人,或为陛下潜邸旧人,或为历经考验之家奴,或为利益牢牢捆绑之商贾。
每一条线,皆在臣耳目之下。蔡元度之策,欲‘分散管理’,臣深以为然。然分散给何人?
如何确保其‘分’而不‘散’,‘制’而不‘乱’?新进之人,忠诚几何?
能力几许?若所托非人,非但财货有失,更恐机密泄露,贻害无穷!”
蔡确的这番话,可谓是软中带硬,绵里藏针。
他首先肯定了蔡京的才华和策略的宏观价值,甚至不惜自贬来抬高对方,姿态无可挑剔。
但随后他巧妙地强调了执行的重要性与复杂性,暗示蔡京的方案过于理想化,缺乏实践根基。
最后图穷匕见将焦点引向了最核心的“权力分配”问题。
他是在提醒赵顼,也是为自己辩护:这套体系能运转至今,靠的不是完美的计划,而是他蔡确精心构建的人事网络和掌控力。
蔡京的“分权”,分的首先就是他蔡确的权!新人上位,能否驾驭这庞大的灰色帝国?
会不会因为不熟悉暗处的规则而翻船?
会不会因为忠诚度不足而反噬?
他看似在担忧“所托非人”,实则在扞卫自己不可替代的地位。
赵顼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叩击。
他如何听不懂蔡确的弦外之音?蔡确的担忧是真实的,蔡京的方案也确实需要蔡确这样熟悉黑暗规则的人去落地。
但蔡确对权力的眷恋和隐隐的抗拒,也同样清晰。
“元长所言,老成持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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