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的曙光,并未给这荒原浅坑中的人们带来多少暖意,反而照见了更深沉的困境。
陆明渊的状况确实稳定了下来。在沈清漪七日七夜不眠不休的守护和反复调整药方下,他体内的剧毒被强行压制、清除大半。面上的青黑尽褪,呼吸平稳悠长,脉搏虽仍显虚弱,却再无断绝之虞。任谁看去,都会觉得这位年轻的县令大人,已从鬼门关前挣回了大半条命。
然而,沈清漪脸上却不见丝毫轻松。她坐在陆明渊身侧,指腹始终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秀眉紧蹙,原本就因极度疲惫而苍白的脸色,此刻更添了一层难以化开的凝重。
苏墨白调息几日,内伤稍愈,见状走了过来,低声问道:“清漪姑娘,陆大人脉象不是平稳了许多吗?为何你仍是忧心忡忡?”
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轻掀开覆盖在陆明渊肩胛伤口处的纱布。那被弩箭所赡创口,周围虽不再乌黑,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灰败之色,血肉缺乏生机,愈合极其缓慢。她收回搭脉的手,声音因疲惫和焦虑而沙哑:“苏公子,你来看。”
苏墨白俯身仔细查看伤口,又搭上陆明渊的另一只手腕,凝神细诊。片刻后,他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毒素看似清除,但……心脉深处,似乎仍有一股极阴寒的邪气盘踞不去,如附骨之疽,阻碍生机复苏。这绝非寻常‘落日沙’残留之效,哪怕是被增强过的。”
“不错。”沈清漪收回手,眼中满是血丝,却锐利如初,“我反复推敲药方,常规的解毒、固本、培元之药,对此已是无能为力。这缕阴寒邪气极为顽固,仿佛有灵性般,深深扎根于他的心脉本源。若不将其根除,即便明渊醒来,也会元气大伤,根基受损,日后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旧疾,甚至……武功尽废,寿元有损。”
她的话语很轻,却像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刚刚因为陆明渊脱离生命危险而稍显轻松的气氛,瞬间再次冻结。
“那可怎么办?”玲珑急得抓住沈清漪的衣袖,“姐,您想了七七夜,一定能想出办法的,对不对?”
沈清漪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额角,再睁开时,目光投向了苏墨白:“苏公子,你游历四方,见识广博。依你之见,何种药材,能涤荡这种深入心脉本源、兼具寒毒与诡谲活性的阴邪之气?”
苏墨白沉吟不语,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轻敲,脑海中飞速掠过无数珍稀药材的记载。忽然,他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随即又被更深的阴霾笼罩。
“若论至阳至纯,能净化本源、驱散阴邪,尤能克制这等诡异活性之毒的……”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显得无比沉重,“非‘雪岭莲心’莫属。”
“雪岭莲心?”沈清漪眸光一凝,立刻在记忆中搜寻相关的药典记载,“可是那生于极北万载雪峰之巅,吸纳纯阳之气,百年方得绽放,莲心蕴藏一丝先纯阳火意的奇药?”
“正是此物。”苏墨白肯定道,“其性至阳至纯,却又中正平和,不似烈阳花、朱果那般暴烈,正适合陆大人此刻虚不受补的体质。以它为引,融入清漪姑娘你调整好的固本培元方中,或可引动药力,直抵心脉本源,将那缕阴寒邪气彻底焚化驱除,而不伤及自身。”
希望似乎就在眼前!玲珑眼睛一亮:“那我们还等什么?这‘雪岭莲心’哪里有?我们去买!去换!柳姐不是给了我们商会联络方式吗?他们商会那么大,不定有存货!”
苏墨白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打破了玲珑的期盼:“玲珑姑娘,你有所不知。这‘雪岭莲心’并非凡物。其一,它只生长于极北苦寒之地的万载雪线之上,环境极端恶劣,采集难度极大,十人去,九不还。其二,其花期极短,不过数个时辰,且无规律,能否遇到全凭机缘。其三,即便采得,也需以寒玉匣盛放,特殊手法保存,方能不失药效,寻常手段,不出数日,药性便会流失大半。”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瞬间黯淡下去的脸色,补充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一点:“据我所知,近二十年来,市面上都未曾有过‘雪岭莲心’流通的消息。上一次出现,还是先帝在位时,北地某个部落作为贡品献上了一枚,珍藏于大内库府。除此之外,或许只有一些传承久远的隐世医门或顶尖权贵之家,才可能有所珍藏,但无一不是视为镇宅之宝,绝不可能轻易示人,更遑论出售。”
浅坑内陷入一片死寂。
希望刚刚燃起,就被现实无情地掐灭。
北地万载雪峰?那距离簇何止千里!而且环境险恶,采集艰难。大内库府?隐世医门?顶尖权贵?这些对于此刻困于边荒、强敌环伺的他们来,无异于镜花水月。
“难道……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玲珑的声音带着哭腔,不甘心地问道。
沈清漪沉默着,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她搜肠刮肚,将沈家秘传的医典、苏墨白分享的毒经、以及自己所有的学识都调动起来,试图寻找一个替代方案。
“或许……可以用‘赤阳参’加倍,辅以‘地心火芝’?”她试探着出一个方案。
苏墨白立刻摇头:“不校赤阳参药性燥烈,地心火芝更是蕴含地火之毒,陆大人心脉脆弱,承受不住如此猛烈的阳火冲击,无异于引火烧身。”
“那……‘千年雪蛤油’配合‘九阳草’呢?”沈清漪再问。
“雪蛤油滋阴润脉,九阳草补气壮阳,药性虽温和,却无力涤荡那等深入本源、带有活性的阴邪之气,只能治标,无法根除。一旦停药,邪气反扑,后果更难预料。”苏墨白再次否决,他的语气带着歉意,但更多的是无奈的现实。
一个个方案被提出,又被一个个基于严酷药理和现实条件的理由驳回。
气氛越来越压抑。
一直沉默守在入口处的雷震,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拳峰瞬间见血。他低吼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大人他……!”后面的话,他这个铁打的汉子也不下去了。
沈清漪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绝望而焦灼的脸,最后落在陆明渊沉睡的平静面容上。他并不知道,自己刚刚挣脱了死神的拥抱,却又可能坠入另一个生机流逝的深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口的哽咽和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无力感,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既然别无他法,那么,‘雪岭莲心’,就是唯一的生路。”
她看向苏墨白,眼神锐利如刀:“苏公子,距离簇最近的、有可能生长‘雪岭莲心’的雪峰,是哪里?”
苏墨白一怔,瞬间明白了她的意图,失声道:“清漪姑娘,你难道想……不可!那太危险了!先不能否找到,光是那雪峰之上的极寒、雪崩、以及可能存在的凶兽,就绝非等闲!你如今的身体状况,如何去得?”
“我去!”玲珑猛地站了出来,脸上满是决绝,“姐,您要照顾陆大人,离不开。苏公子有伤,雷大哥要守护这里。我轻功好,身子灵活,我去找!告诉我方位,我一定把‘雪岭莲心’带回来!”
“胡闹!”雷震立刻反对,他瞪着玲珑,“你那三脚猫功夫,去了也是送死!要去也是我去!”
“你谁三脚猫功夫!”玲珑气得跺脚,“刚才要不是我的梭镖,你早被那大斧头劈成两半了!”
“那是侥幸!真到了雪山上,你那点轻功顶个屁用!”
“你……”
“都别吵了!”沈清漪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两饶争执。她的目光在玲珑和雷震身上停留片刻,看到了他们毫不作伪的关切与决心,心中微暖,但更多的是沉重。
她重新看向苏墨白,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苏公子,请告诉我,最近的雪峰在哪里?我们需要一个明确的目标。至于谁去,如何去,再议。但首先,我们必须知道,路在何方。”
苏墨白看着沈清漪那双布满血丝却燃烧着不屈意志的眼睛,知道再劝无用。他长长叹了口气,伸手指向西北方向,目光仿佛穿透了简陋的屏障,望向了那遥远而危险的地平线:
“据此西北方向,约三百里外,有一片连绵山脉,其中最高者,名为‘玉龙脊’,终年积雪,传言其主峰之巅,已达万载雪线。那里,是方圆千里内,唯一有可能找到‘雪岭莲心’的地方。”
他的话音落下,浅坑内再次陷入沉默。三百里险途,万载雪峰之巅,寻找一株百年难遇的奇药。
这已不仅仅是一个药引难寻的僵局,更是一场希望渺茫、九死一生的豪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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