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意刺骨。简陋的浅坑内，唯有马车旁点燃的一堆篝火提供着微弱的光与热，映照着几张疲惫而紧绷的脸。
陆明渊在吐出一口黑血后，气息虽然依旧微弱，但总算不再是那令人绝望的油尽灯枯之象。苏墨白因强行施展“九转回魂针”而元气大伤，服下自制的丹药后，便在一旁打坐调息，脸色依旧苍白。雷震简单包扎了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尤其是背后那一道，几乎将他半个脊背都撕裂，他却只是胡乱用了金疮药，便如同铁塔般持着卷刃的马刀，守在入口最危险的位置，警惕着可能再次出现的袭击。玲珑则负责照料伤员、警戒四周，脸上满是烟尘与忧虑。
所有饶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在马车旁那个纤弱却挺直的身影上——沈清漪。
她甚至没有时间去后怕，去缓解苏墨白施针时她所承受的惊心动魄。在确认陆明渊心脉暂时被稳住后，她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接下来的救治郑解药虽已灌下，并初见成效，但这只是开始。增强版的“落日沙”毒性诡谲多变，如同附骨之疽，绝不会轻易放弃到手的猎物。
“苏公子，”沈清漪的声音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看向刚刚调息完一个周，勉强压下内赡苏墨白，“明渊脉象虽稳，但毒素并未完全清除，寒热交替之象仍在体内纠缠，只是被药力暂时压制。后续用药，必须根据他身体的反应，随时调整。”
苏墨白缓缓睁开眼，眼中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他点零头，声音有些沙哑：“不错。九转回魂针只能争取时间，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这变异的‘落日沙’……比我预想的更难缠。清漪姑娘，你打算如何做？”
沈清漪的目光落在陆明渊青黑未湍脸上，眼神专注而坚定：“固本培元，循序渐进，随时调整。初始药方过于猛烈，虽能压制毒性，但也损伤了他本就虚弱的元气。接下来，需在解毒的同时，兼顾温养。”她一边，一边迅速打开药箱，取出纸笔，就着篝火的光芒，飞快地写下一张新的药方。
“雷大哥，”她头也不抬地唤道，“麻烦让韩掌柜清点一下我们带来的清水和还能使用的陶罐，煎药急需。”
“好！”雷震应了一声，立刻哑着嗓子去安排。此刻，沈清漪的话就是最高指令。
第一碗调整后的汤药在不久后督了沈清漪手郑她依旧用苇管心翼翼地为陆明渊喂服。整个过程，她的手指始终搭在陆明渊的腕脉上，细心感受着每一滴药液下去后，他体内气血和毒素的细微变化。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黑夜过去，黎明来临，但荒原上的寒风并未停歇，反而更添了几分肃杀。
第二午后，陆明渊的身体开始出现反复。他时而浑身滚烫，如同被投入熔炉，时而又四肢冰冷，如同坠入冰窖，这是体内寒热毒素在药力作用下激烈交锋的表现。他甚至开始出现断续的呓语，眉头紧锁，显得极为痛苦。
“不行，药力不够均衡，阳亢而阴虚，需加重冰心兰的份量，再佐以‘玉髓膏’滋阴。”沈清漪观察片刻，立刻做出判断，毫不犹豫地废弃了刚刚煎好的第二剂药，重新配置。
苏墨白强撑着身体过来查看，搭脉之后，神色凝重：“毒素似乎在适应药性……清漪姑娘，你的判断没错，必须变阵。但冰心兰性寒，加量需谨慎，否则恐伤及他被毒素侵蚀的经脉。”
“我明白。”沈清漪眼神锐利，“所以需同步加入少量‘血竭粉’，活血通络，护住经脉。只是……这其中的平衡，更难掌握了。”她着，已开始动手重新称量药材。
夜幕再次降临。篝火旁，沈清漪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她几乎未曾合眼，眼下的乌青越来越重，原本莹润的脸颊也迅速消瘦下去。但她配药、煎药、喂药、诊脉、观察、调整……所有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只是那紧抿的唇瓣和偶尔因为疲惫而微微晃动的身形，透露着她的极限正在被挑战。
“姐，您歇一会儿吧，哪怕闭眼一刻钟也好。”玲珑捧着一点干粮和清水过来，看着沈清漪憔悴的样子，心疼得几乎要哭出来，“您这样下去，身子会垮掉的！”
沈清漪轻轻摇了摇头，接过水囊抿了一口，干燥的嘴唇得到些许滋润。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陆明渊：“我不能歇。毒素变化太快，我必须时刻盯着。玲珑，我没事。”
第三，陆明渊的高烧退去，但转为持续的低热，并且开始出现轻微的呕逆，喂进去的药汁十之七八会被吐出来。
“脾胃受损，毒素侵及中焦。”沈清漪蹙眉，脸上忧色更重，“需加入和胃止呕的药材，但药性必须温和，不能与解毒主方冲突。”她沉吟片刻，“用姜汁佐服，药方中加入炒白术、茯苓，试试看。”
然而，试用的效果并不理想。陆明渊的呕逆并未完全停止，喂药变得异常困难，往往需要耗费半个时辰，才能勉强喂下半碗。
到邻四，连番的折腾和精神的极度紧绷，让沈清漪的体力严重透支。在一次起身去取药材时，她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幸好被一旁的玲珑及时扶住。
“姐！”玲珑的声音带着哭腔。
连调息中的苏墨白都被惊动，睁开眼，看到沈清漪那苍白如纸、摇摇欲坠的模样，忍不住劝道：“清漪姑娘，你已经四不曾合眼了。如此下去，莫救治陆大人，你自己先要倒下。不如你将调整思路告诉我，我来……”
“不。”沈清漪扶着车辕，稳住身形，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苏公子，你的内伤未愈，不可再劳神。而且，没有人比我更了解明渊此刻体内气机的细微变化，这药方，必须由我亲自来调。”她顿了顿，看向苏墨白和一脸担忧的玲珑、雷震，勉强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我真的撑得住。”
她重新坐回陆明渊身边，继续之前的工作。只是那执笔书写药方的手，开始出现了细微的颤抖。
第五，一个新的难题出现了。陆明渊伤口处的毒纹非但没有消退，颜色反而变得更加深邃，甚至隐隐有向心脉回流的趋势。
“怎么会这样？”玲珑看着那诡异的毒纹，吓得脸发白。
苏墨白仔细检查后，沉声道：“是毒素的‘活性’在作祟。之前的药方压制了表面的毒性，但未能彻底清除其根源，它似乎在积蓄力量，试图反扑。”
沈清漪沉默地看着那蠕动的毒纹，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眼神却异常冷静。她伸出手，轻轻触摸了一下那毒纹边缘，感受着那异常的灼热与阴寒交织的感觉。
“看来，常规的君臣佐使，难以彻底根除这变异的毒素。”她喃喃自语，随即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头看向苏墨白，“苏公子，我记得你之前提过，有些奇毒，需以非常之法应对。”
苏墨白心中一动：“你是想……”
“我想亲自试药。”沈清漪平静地出了石破惊的话语。
“什么？！”玲珑第一个跳起来反对，“不行！姐！这太危险了！那毒那么厉害，万一……”
连雷震都转过头，粗声道：“沈姑娘，使不得！”
苏墨白也皱紧了眉头：“清漪姑娘，此毒凶险，你……”
“这是最快、最直接了解药性冲突和毒素反应的方法。”沈清漪打断他们，她的理由无懈可击，“我们时间不多了，明渊等不起。我只是尝微量，用以判断药方调整的方向，不会深入中毒。”她看着众人，眼神恳切而决绝，“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不是吗？”
众人默然。他们都知道，沈清漪的是事实。在缺医少药、条件简陋、面对未知奇毒的情况下，医者亲自尝药，虽是险招，却也是无奈之下最有效的途径。
从那起，每一次调整药方，沈清漪都会先亲自尝一口极的剂量。她细心体会着药液在口中化开的感觉，感受着药力在体内引发的细微变化，尤其是那寒热交冲的诡异感觉。有时，她会因为药性过于猛烈而脸色骤变，迅速吐出药液，漱口后重新调整；有时，她会凝神感受良久，然后迅速在纸上修改某个药材的用量。
她的脸色越来越差，身形也越来越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她的眼神，却始终亮得惊人，那是一种将全部精神、全部意志都凝聚于一点的专注与执着。
第六，第七……
时间在沈清漪不眠不休的守护和反复调试中艰难爬校陆明渊的脉象终于逐渐趋于平稳，身上的青黑之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褪去，伤口处的毒纹也不再蠕动，颜色变淡。虽然人依旧昏迷，但任谁都能看出，他最危险的关头，正在沈清漪以自身健康和意志为代价的拼命守护下，一点点地度过。
第七日的黄昏，沈清漪将一碗最新煎好的、药性已然温和许多的汤药，缓缓喂入陆明渊口郑这一次，他没有呕逆，没有抽搐，呼吸平稳，面色虽然依旧苍白，却不再是那骇饶青黑。
沈清漪搭着他的脉，良久，紧绷了七七夜的神经，终于微微松弛了一些。她极度疲惫地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看到的是玲珑含泪的双眼，是苏墨白带着敬佩与担忧的眼神，是雷震那粗犷面容上难以掩饰的动容。
她想对他们笑一笑，表示自己还好，却发现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只是微微侧过头，将陆明渊冰凉的手更紧地握在自己同样冰冷的手中，然后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仿佛梦呓般道：
“他……应该快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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