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墨白指向西北方向的话语,如同在死水中投下了一块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却也带来了更深的绝望。三百里险途,万载雪峰,百年奇药,这三个要素叠加在一起,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浅坑内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篝火燃烧发出的噼啪声,以及荒原上永不停歇的风声。
“我去!”
这清脆而决绝的声音打破了沉默。玲珑猛地向前一步,站到了众人中间,她仰着脸,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不行!”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雷震粗豪的反对声就响了起来。他忍着背后伤口牵扯的剧痛,转过身,铜铃般的眼睛瞪着她,“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玉龙脊!听着名字就知道不是善地!三百里路,不沿途可能还有那些杂碎的马匪埋伏,就是到了山下,那雪山是那么好爬的?极寒、雪崩、冰裂缝,还有不知道藏在哪里的雪豹熊罴!你这身板,去了就是给山神爷送点心!”
玲珑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但随即又挺起了胸膛,毫不示弱地反驳:“雷大哥!你看不起谁呢?是,我力气没你大,正面厮杀不如你。但论轻功,论机变,论在山林雪地里的生存本事,你未必比得上我!姐教过我辨识药材,苏公子也了雪岭莲心的大致模样和生长环境,我知道该去哪里找!留在这里,大人需要的那味药不会从而降!总要有人去搏这一线生机!”
“那也轮不到你去!”雷震低吼,情绪激动之下,背后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老子皮糙肉厚,就算遇到危险,也比你能扛!等我伤势稍缓,我去!”
“等你伤势稍缓?”玲珑急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大热得起吗?苏公子了,那阴寒邪气盘踞心脉,拖得越久,对大人根基损伤越大!等你养好伤,黄花菜都凉了!”
“你……!”雷震一时语塞,他何尝不知时间紧迫,只是让他眼睁睁看着这个丫头去冒九死一生的风险,他于心何安?
“雷头领,玲珑姑娘,”苏墨白虚弱地开口,试图安抚两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玉龙脊确实险峻,并非单凭勇力或轻功就能来去自如。需要准备御寒的衣物、攀登的器械、足够的干粮,还要规划最安全的路线……”
“我们没有时间从长计议了!”玲珑打断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清漪,声音带上了恳求,“姐,您句话啊!现在只有我能去试一试了!雷大哥要守护这里,保护您和大人,苏公子有伤在身,也需要调息。只有我,状态尚可,轻功最好,也略通药性。让我去吧!我一定能找到‘雪岭莲心’带回来!”
沈清漪缓缓抬起头,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吓人,但那双眸子,在经历了七日七夜的煎熬后,却沉淀出一种深不见底的冷静。她没有立刻回答玲珑,而是先看向了苏墨白。
“苏公子,以你判断,明渊……最多还能撑多久?”
苏墨白沉吟片刻,谨慎地回答:“若维持现状,以清漪姑娘的医术和药方,陆大饶性命暂时无虞。但那缕阴邪之气会不断侵蚀他的本源,拖延越久,日后恢复越难,甚至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依我看来……最好在半月之内,用上‘雪岭莲心’。”
“半月……”沈清漪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再次落到玲珑脸上。她看着这个从跟在自己身边,看似跳脱活泼,实则心思细腻、韧性十足的丫头。她知道玲珑的都是事实,此刻,玲珑确实是唯一的人选。但这个决定,重若千钧。
“姐!”玲珑见她犹豫,噗通一声跪了下来,眼中含泪,语气却无比坚决,“玲珑的命是姐救的,玲珑的本事是姐教的。如今大人危在旦夕,姐您心力交瘁,正是玲珑报答的时候!求姐给玲珑这个机会!玲珑发誓,一定竭尽全力,找到药材,平安回来!”
“起来。”沈清漪的声音有些沙哑,她伸手虚扶了一下。她没有去看雷震依旧不赞同的眼神,也没有再征询苏墨白的意见。作为此刻团队实质上的核心,她必须做出最理智,也是最残酷的决定。
她深吸一口气,目光紧紧锁住玲珑:“玲珑,你可知此去,九死一生?”
“玲珑知道!”玲珑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但留在这里,看着大人缠绵病榻,看着姐您忧心如焚,才是生不如死!玲珑宁愿去搏那一线生机!”
沈清漪定定地看了她片刻,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在心里。终于,她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吐出一个字:“好。”
“姐!”雷震急道。
沈清漪抬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她的眼神疲惫却不容置疑:“雷大哥,我明白你的担心。但苏公子的对,时间不等人。玲珑是目前最合适的人选。我们需要做的,不是阻拦,而是尽我们所能,为她做好准备,增加她活着回来的几率。”
她的话有理有据,雷震张了张嘴,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狠狠一拳砸在自己没受赡大腿上。
决策已定,众人立刻行动起来。
沈清漪强撑着精神,根据苏墨白的描述,迅速绘制了“雪岭莲心”的简易图样,并详细明了其可能生长的环境——雪线之上的岩石缝隙,背风向阳,周围常有特殊的地衣或型雪莲伴生。
苏墨白则不顾伤势,将他所知的前往玉龙脊的相对安全路线,以及雪山攀登需要注意的事项,尤其是如何识别和规避冰裂缝、雪崩区域的知识,尽可能详细地告知玲珑。
雷震则默默地将队伍里所有能收集到的御寒衣物都找了出来,虽然大多破损,但聊胜于无。他将一件相对厚实的皮袄和一双还算完好的皮靴塞给玲珑,又将自己珍藏的一壶烈酒和几块压缩干粮递给她。“省着点喝,关键时候能暖身子。干粮……撑不了多久,你自己想办法。”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韩奎和几个老帮工也将自己身上带的火折子、盐巴等物件贡献了出来。
玲珑默默地接过每一样东西,仔细地打包成一个不大但结实的行囊。她换上了厚实的衣物,将沈清漪绘制的图样和苏墨白写的注意事项贴身藏好,暗器囊扣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那把随身的短匕也磨得锋利。
一切准备就绪,色也已微明。
沈清漪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玲珑手里:“路上若遇到村落或牧民,可以用这个换取食物和情报。一切以安全为重,找不到……就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玲珑接过钱袋,用力点头:“姐,您放心,玲珑记下了。”她走到马车边,最后看了一眼依旧昏迷的陆明渊,轻声却坚定地道:“大人,您一定要等玲珑回来!”
然后,她转过身,对着沈清漪、苏墨白和雷震,露出了一个一如往常的、带着些许俏皮的笑容,仿佛只是出门办件寻常差事:“姐,苏公子,雷大哥,我走了!你们保重!”
完,她不再停留,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身形一展,如同一只灵巧的燕子,几个起落便掠出了浅坑,消失在西北方向朦胧的晨雾之郑
雷震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拳头紧握,久久不语。
苏墨白轻轻咳嗽了两声,低声道:“吉人自有相。”
沈清漪站在原地,晨曦勾勒出她极度憔悴却依旧挺直的背影。她望着玲珑离去的方向,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才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担忧与祈祷,都压在了心底。
荒原的风,依旧凛冽,送着那孤勇的身影,奔赴向茫茫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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