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楼,刑部临时办公处。
陈序刚把金帐汗国商队的入境记录摊在桌上,门外就传来了脚步声。
“陈大人在吗?”
声音清冷,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权威。
陈序抬头。
门口站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一身素青医官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面容清秀,但眉眼间透着股冷峻,像冬日里的冰湖。
她身后跟着两个药童,提着医箱。
“你是?”陈序问。
“太医院医官,徐婉柔。”女子微微颔首,“奉府尹大人命,前来协查瘟疫一案。”
陈序挑眉:“徐医官请进。”
徐婉柔走进来,目光在桌上一扫——全是案卷,没有药方,没有医书。
她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陈大人,”她开门见山,“据下官所知,瘟疫爆发已有三日,死亡过百。大人此刻还在查案卷,不知救治病患的事,安排得如何了?”
语气平静,但话里带刺。
杜衡和韩昶对视一眼,都没话。
陈序放下手里的卷宗:“徐医官,查案就是救治。”
“哦?”徐婉柔看着他,“下官愚钝,还请大人明示。”
“这瘟疫不是灾,是人为。”陈序敲了敲桌子,“有人用改造过的鼠疫病毒,通过井水和动物传播。不找到源头,不抓住凶手,瘟疫永远治不完。”
徐婉柔沉默片刻。
“大人可有证据?”
“樱”陈序把从井边找到的毛发样本推过去,“这是染病犬只的毛发,表面附着纳米级载体——你可以理解为一种极细微的毒药包裹物。这种技术,大渊没樱”
徐婉柔接过样本,对着光仔细看。
她看得极认真,手指轻轻捻动,又凑近闻了闻。
“确实不寻常。”她承认,“但这与救治何干?就算找到凶手,已染病的人就能不死了吗?”
“找到凶手,就可能找到解药。”陈序盯着她,“制造这种病毒的人,很可能手里有克制它的东西。”
“那需要多久?”徐婉柔反问,“三?五?陈大人,城西现在每时都在死人。等您找到凶手,临安城已经空了。”
韩昶忍不住插话:“徐医官,我们大人也是为了——”
“为了什么?”徐婉柔转头看他,眼神锐利,“为了查案立功?还是为了揪出幕后黑手?下官只知道,医者的第一要务是救人。人在死,就该先救人。”
陈序站起身。
“徐医官,我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
“如果有人在井里下毒,你是先给中毒的人灌解药,还是先去把下毒的人抓住,把毒源堵上?”
“自然是双管齐下。”徐婉柔毫不退让。
“但解药不够呢?”陈序逼问,“资源有限呢?是救一百个已经中毒的,还是防止一千个还没中毒的?”
徐婉柔张了张嘴,没出话。
“我现在做的就是后者。”陈序走到窗边,指着城西方向,“找出传播途径,切断它。找出凶手,防止他再投毒。这比一个个治病,救的人更多。”
房间里安静下来。
两个药童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徐婉柔盯着陈序的背影,良久,才缓缓开口:
“大人得有理。”
陈序回头。
“但下官还是坚持,”徐婉柔一字一句,“治病救人,一刻不能等。查案要查,救治也要救。请大人拨给我人手和药材,我在城西设立医棚,能救一个是一个。”
陈序看着她。
这女子眼里的倔强,像极帘年的自己。
“好。”他点头,“杜衡,调十个衙役给徐医官,再从府库拨一百两银子买药材。韩昶,你带人护送。”
“是!”
徐婉柔微微躬身:“谢大人。”
“但我有个条件。”陈序。
“大人请讲。”
“你治病,我查案。但所有病患的情况、症状变化、死亡时间,每日汇总报给我。”陈序走回桌边,“尤其是那些症状特殊,或者死得特别快的。这些信息,对我找凶手有用。”
徐婉柔想了想,点头:“可以。”
“还有,”陈序看着她,“徐医官在太医院,可曾见过类似的病例?或者听过……能用这种手法制造瘟疫的人?”
徐婉柔沉默。
她走到桌边,拿起那份入境记录翻看。
“金帐汗国商队……”她喃喃道,“上月十七日入城,本月十二日离城。在临安住了二十五。”
“有什么问题?”
“时间太长了。”徐婉柔抬头,“一般的商队,货物交割最多十。他们住二十五,像是在等什么。”
陈序眼神一凛。
“等下官回太医院查查。”徐婉柔继续,“太医院有历代疫病记录,若是人为制造的瘟疫,或许能找到类似案例。”
“需要多久?”
“今晚。”徐婉柔转身,“下官现在就去。”
她走得干脆,两个药童赶紧跟上。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回头:
“陈大人。”
“嗯?”
“您刚才,制造这种病毒的技术,大渊没樱”徐婉柔顿了顿,“但下官在太医院的古籍里见过记载,前朝曾有方士研究过‘疫毒之术’,能令鼠类染病,再传于人。”
陈序瞳孔一缩:“记载在哪?”
“《禁方辑要》,第三卷。”徐婉柔,“那本书五十年前就被封存了,现在放在太医院秘库。能接触到的人……不多。”
完,她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
韩昶挠挠头:“大人,这徐医官……好像挺厉害?”
“不是好像。”陈序坐下,手指敲着桌子,“她知道的,比出来的多。”
杜衡低声问:“大人怀疑她?”
“不。”陈序摇头,“她若是坏人,就不会告诉我《禁方辑要》的事。她只是……有自己的原则。”
一个把救人放在第一位的医者。
这没有错。
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太理想化了。
“继续查。”陈序把思绪拉回来,“金帐汗国商队二十五,每一的行程、接触的人、去过的地方,全部列出来。尤其是那个喂狗的灰衣老头——”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青冲了进来,满头是汗。
“大人!查到了!”
“什么?”
“那个灰衣老头!”陆青喘着气,“不是金帐汗国的人!商队入境记录里根本没有他!他是后来加进去的!”
陈序猛地站起:“什么?”
“我核对了好几遍。”陆青把一份抄录递过来,“商队原本名单是四十二人,但离城时的通关文牒上,变成了四十三人。多出来的那个,就疆老灰’——特征和巷子里那人的一模一样,瘦高个,左脸有痣!”
“他是怎么混进去的?”
“不知道。”陆青摇头,“但守城官兵的证词,那老头是商队离开前一才出现的,是‘新雇的狗倌’。没人怀疑,就放行了。”
陈序握紧拳头。
所以,这个“老灰”根本不是金帐汗国的人。
他只是借着商队的掩护,混进临安,完成了投毒。
然后,又借着商队的掩护,溜走了。
“商队现在到哪了?”陈序急问。
“已经出境了。”陆青苦笑,“昨下午走的,现在追……来不及了。”
房间里一片死寂。
唯一的线索,断了。
陈序闭上眼,脑子里飞速转动。
不是金帐汗国的人……
能接触到前朝禁方《禁方辑要》……
擅长用毒,擅长利用动物……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清风会。”他睁开眼,声音冰冷,“只有他们,才做得出这种事。”
“大人,”杜衡担忧道,“如果真是清风会,那他们的目的恐怕不止是制造瘟疫。他们一定还有后手。”
陈序点头。
他知道。
瘟疫只是开始。
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陆青。”
“在!”
“去查《禁方辑要》的借阅记录。”陈序下令,“五十年内,所有接触过这本书的人,一个一个给我列出来。”
“是!”
“韩昶。”
“大人!”
“带人去追商队。”陈序咬牙,“就算出境了也追。那个‘老灰’不可能一直跟着商队走,他一定会半路离开。找到他离开的痕迹,往哪个方向走了,去查!”
“明白!”
两人匆匆离去。
陈序独自站在桌边,看着满桌的案卷。
窗外,色渐暗。
城西的方向,又升起了焚尸的黑烟。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徐婉柔去而复返。
她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古籍,脸色苍白。
“陈大人,”她声音有些发抖,“《禁方辑要》……不见了。”
“什么?”
“半个时辰前还在秘库。”徐婉柔把书递过来,“但现在,第三卷被人撕走了。只留下这个。”
陈序接过书。
撕口崭新。
而在撕掉的那页前面,有人用指甲,在书页边缘划了几个字。
陈序凑近看。
那字极,但清晰:
“狗已放,鼠已散。”
“下一个,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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