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楼的灯火,亮了一整夜。
陈序站在一张巨大的临安城舆图前,手里拿着炭笔。舆图上已经密密麻麻标记了上百个红点。
每个红点,代表一个病例。
“大人,这是今上午新增的三十七例。”
陆青抱着一摞文书进来,额头冒汗:“死亡又添了二十一个。”
陈序没话,接过文书,快速翻阅。每看一份,就在舆图上标一个点。
徐婉柔坐在角落里煎药,药罐咕嘟咕嘟响。她偶尔抬头看一眼陈序,眼神里满是不解。
“陈大人,”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您已经标了两个时辰了。这些点能告诉您什么?”
“规律。”陈序头也不回。
“什么规律?”
“瘟疫传播的规律。”陈序又标上一个点,退后两步,眯眼看着舆图,“你看,这些点不是乱分布的。”
徐婉柔放下药勺,走过来。
舆图上,红点确实不是均匀散布。城西最密,几乎连成一片。城东零星几个,城南有一些,城北最少。
“这有什么奇怪的?”徐婉柔,“瘟疫从城西开始,自然城西最重。”
“不对。”陈序摇头,“如果是自然传播,应该是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水波一样。但你看这里——”
他用炭笔在城南点了几处。
“这几个病例,离城西的疫区很远,中间隔着一大片没有病例的区域。它们是怎么染上的?”
徐婉柔皱眉。
“还有这里。”陈序指向城东,“这三个病例,住在不同街道,互相不认识,同一发病。他们共同接触过什么?”
“也许是去过同一个地方?”
“我问过了。”陈序从桌上抽出一份记录,“一个是米铺伙计,整在店里。一个是私塾先生,只在家和学堂两点一线。一个是绣娘,半个月没出过门。”
徐婉柔沉默了。
“所以,”陈序看着她,“这不是自然传播。有人故意在多个地点同时投放疫毒,制造混乱,让我们以为瘟疫已经全面爆发。”
“投放?”徐婉柔摇头,“怎么投?像您的用狗?可狗也跑不了全城。”
“这就是我要找的。”陈序转身对陆青,“把每个病例的详细情况再念一遍。发病时间,精确到时辰。职业,住址,案发前三去过哪里,接触过什么人——越细越好。”
陆青苦笑:“大人,有些病例已经死了,家属也不清……”
“那就查邻居,查街坊。”陈序斩钉截铁,“我要知道他们最后吃的是什么,喝的是什么,碰过什么东西。”
徐婉柔忍不住了:“陈大人!现在每时每刻都有人死去,您却在这里查这些细枝末节?当务之急是救人!”
“我在救人。”陈序转头看她,眼神锐利,“如果我找不到投放疫毒的方式,今救活一个,明可能就死十个。徐医官,治标更要治本。”
“那您找到了吗?”徐婉柔指着舆图,“这张图,除了红点,还能看出什么?”
陈序没回答。
他拿起炭笔,在几个孤立的红点之间画线。
一条,两条,三条……
线条渐渐连成一个不规则的网络。
“陆青,”他声音突然急促,“把病例按发病时间排序。最早发病的十个人,他们的位置标出来。”
陆青赶紧翻找文书。
很快,十个红点被特别圈出。
陈序盯着那些点,手指在舆图上移动。
“第一例,王麻子,豆腐巷,腊月二十七子时发病。”
“第二例,李铁匠,打铁巷,腊月二十七丑时发病。”
“第三例,赵寡妇,槐树胡同,腊月二十七寅时……”
他越越快。
徐婉柔也看出来了。
这十个最早发病的人,住得并不近,甚至不在同一个街区。
但他们发病的时间,却几乎连续——子时,丑时,寅时……
像有人在按照顺序,一个一个“启动”。
“这不可能……”徐婉柔喃喃道,“瘟疫怎么可能这样传播?”
“因为不是传播。”陈序放下炭笔,声音冰冷,“是定点投放。有人在同一晚上,去了十个地方,给十个人下了毒。”
房间里一片死寂。
药罐还在咕嘟响,但没人注意。
“可是……动机呢?”徐婉柔不解,“随机找十个人下毒,有什么意义?”
“不是随机。”陈序指着那十个点,“你看他们的位置。”
徐婉柔仔细看。
十个点分散在城西各处,但如果用线连起来……
像是一个不规则的圆。
“他们在画圈。”陈序,“用最早发病的十个人,标出一个范围。这个范围里的所有人,都会在接下来三内陆续染病。”
陆青倒吸一口凉气:“所以……这是人为划定的疫区?”
“不止。”陈序继续画线,把后来发病的点也连起来,“第二批发病的人,在这个圈的外围。第三批,更外围……像涟漪一样扩散。”
舆图上的红点,在陈序的线条连接下,渐渐显现出清晰的层次。
核心区,扩散区,边缘区。
“这是……瘟疫的地图。”徐婉柔喃喃道。
“不。”陈序摇头,“这是凶手的行动地图。”
他指着核心区:“第一晚上,他在这里投放了高浓度疫毒,制造了最早的一批病例。”
再指扩散区:“接下来两,他通过井水、动物、或者别的什么方式,让疫毒在这个范围内自然传播。”
最后指向边缘区:“而这里,是他故意制造的假象——零星投放,让我们以为瘟疫已经失控,全城沦陷。”
徐婉柔终于明白了。
“他想让我们恐慌……想让我们以为无药可救。”
“对。”陈序看着舆图,“但他犯了个错误。”
“什么错误?”
“太规律了。”陈序在舆图上画了几个箭头,“所有的扩散方向,都指向一个中心点。不是城西的中心,而是……”
他顺着箭头方向延伸。
线条交汇处,不在城西。
而在……皇城附近。
“他要攻击的不是平民。”陈序声音发紧,“是皇城。”
徐婉柔脸色煞白。
“可皇城还没有病例……”
“快了。”陈序看向窗外,色已经蒙蒙亮,“如果我的推测没错,今……最迟明,皇城内就会出现第一例。”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韩昶冲了上来,盔甲上还带着夜露。
“大人!不好了!”
“。”
“宫里……宫里出事了!”韩昶喘着粗气,“一个值守宫门的太监,半个时辰前突然高烧吐血,太医看了……是鼠疫!”
陈序和徐婉柔同时一震。
来了。
比预想的还快。
“人在哪?”徐婉柔急问。
“已经被隔离在偏殿了。”韩昶,“但禁军里也开始有人发病,已经三个了。杨统领让我赶紧来报信。”
陈序转身看向舆图。
他拿起炭笔,在皇城的位置,狠狠点了一个红点。
然后,他画出最后一条线——
从城西最早的那个病例点,一路延伸到皇城。
线条笔直。
像一支箭。
“这不是瘟疫。”陈序放下炭笔,声音冷得像冰,“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
“目标,是整个大渊的朝廷。”
他看向徐婉柔:
“现在,徐医官还觉得我在做无用功吗?”
徐婉柔张了张嘴,却不出话。
她看向那张舆图,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红点和线条。
那不是病例记录。
那是凶手的足迹。
是战争的路线图。
“陈大人,”她终于低头,“接下来……怎么做?”
陈序抓起桌上的府尹令。
“陆青,继续完善这张图。我要知道凶手的每一个落脚点,每一次投放的时间间隔。”
“是!”
“韩昶,调集所有能调的人手,封锁皇城周边三条街。所有进出人员,全部查验。”
“明白!”
“杜衡。”
“大人!”
“去查一个人。”陈序盯着舆图,“能在一晚上跑遍城西十个地方,轻功一定很好。临安城里,轻功好、会用毒、还懂医术的人——给我名单。”
“是!”
陈序最后看向徐婉柔。
“徐医官,太医院的救治不能停。但我要你重点盯住皇城出来的病例——他们接触过什么,吃过什么,和谁过话。每一个细节,都可能是指向凶手的线索。”
徐婉柔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
“下官……遵命。”
众人各自散去。
陈序独自站在舆图前。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红点上。
像血。
他伸出手,抚摸那条从城西直射皇城的线。
凶手就在临安。
也许正躲在某个角落,看着这场自己制造的混乱冷笑。
但陈序已经摸到了他的影子。
“你跑不掉了。”
他轻声,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那个看不见的敌人宣告。
舆图上,最后一个红点——皇城那个点——墨迹未干。
还在慢慢晕开。
像一朵新生的,死亡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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