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惊回到暂住的院时,色已完全暗了下来,院中点起了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一角。胡不言依旧歪斜地瘫在竹椅里,翘着腿,半眯着眼,仿佛对世间一切都提不起劲。而坐在他对面的是神城山庄庄主黎臻与其夫人陈蓓儿。两人正襟危坐,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愁容和急切,时不时对视一眼,唉声叹气,与胡不言的惫懒形成了鲜明对比。
“黎庄主,陈夫人。”黄惊走进院子,拱手向两人行礼。
黎臻是个温文尔雅、身材微胖的中年人,见状连忙点头回礼,挤出一丝笑容:“黄少侠回来了。”陈蓓儿风韵犹存,眉宇间带着江湖女子的飒爽,此刻也对黄惊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蹙起眉头,看向胡不言。
“道长!”黎臻忍不住又开口,语气带着恳求,“这都求了您多少了?您就给个准话,行还是不行?您看这次,为了您的事,我跟娘子可是把神城山庄里一堆事务都撂下了,带着弟子们大老远跑过来助拳,这份情谊你得接啊。”
陈蓓儿在一旁帮腔,语气更直接些,带着嗔怪:“就是啊,胡老道!我们神城山庄也不是闲得发慌,里里外外多少事等着呢!你好意思一点忙都不帮?” 她与胡不言似乎旧识,话少了些客套,多了几分熟稔的埋怨。
胡不言在椅子里懒洋洋地翻了个身,背对着灯光,只留给两人一个后脑勺,声音闷闷地传来:“你们以为这是街头买白菜,讨价还价就能成?要是事情那么简单,你们自己不就搞定了?还需要巴巴地来求道爷我出手?动动你们的脑子想想!”
这话得不客气,但黎臻夫妇似乎习以为常了。
黄惊在一旁听得好奇,见气氛僵持,便开口问道:“道长,黎庄主和陈夫人所求,究竟是何事?竟能让您也感到棘手?” 他印象里,胡不言虽然时常神神叨叨,但卜算推演、解决疑难的本事是实打实的,很少见他如此明确地推拒。
胡不言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依旧没转身,只是朝黄惊的方向摆了摆手指:“你问他们。道爷懒得。”
黄惊将目光投向黎臻夫妇。黎臻脸上露出几分尴尬,搓了搓手,看向自家娘子,眼神里满是“你来”的意味。
陈蓓儿没好气地白了丈夫一眼,低声啐了一句:“真没用!” 然后转向黄惊,叹了口气,脸上带着既好气又好笑的无奈神情:“来也是家丑,我大哥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就是江湖上人称什么‘秋肃公子’的陈弈秋!”
“这子,”陈蓓儿继续道,语气恨铁不成钢,“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去年在江北一次武林聚会中,见到了寒雪谷‘凌月双子’之一的范月华姑娘,一眼就就魔怔了!回来之后茶不思饭不想,整魂不守舍,变着法子想跟人家搭上关系。可人家范姑娘是什么人?寒雪谷高徒,自身容貌武功皆是上上之选,心气高着呢,对他那是半点意思都没有!”
黄惊恍然。范月华他自然记得,在婺州下擂,两人曾有过一场激烈对决,最终他凭借更雄浑的内力险胜。那姑娘给他的印象极深:容貌清冷绝丽,剑法轻灵迅捷,心性更是骄傲坚韧,绝不是轻易会被儿女情长所动的寻常女子。陈弈秋这般单相思,怕是踢到铁板了。
“这子相思成疾,人都瘦了一圈,我大哥看着心疼,又拉不下脸去寒雪谷提亲,因为人家明摆着没那意思,提了也是自取其辱。这不,就想着走点偏门。”陈蓓儿着,目光又投向胡不言的后脑勺,“胡老道你卜算灵验,鬼主意……呃,是妙计多,就想请你给算算,这两冉底有没有缘分?或者给出出主意,怎么才能让我那傻侄子死心,或者万一有那么一丝希望,怎么才能打动范姑娘芳心?”
原来是牵红线、算姻缘的麻烦事!难怪胡不言一脸不耐。这等涉及男女情爱、又牵扯名门大派闺秀的私事,最是微妙难测,一个不好,非但不能成事,反而可能惹来一身骚。
胡不言一听陈蓓儿完,立刻转过身,指着自己的鼻子,瞪大眼睛:“我是算命的!算吉凶祸福、前程运势的!不是街头巷尾媒拉夏媒婆!你们这是在侮辱道爷的职业操守,懂吗?!”
陈蓓儿被他吼得一愣,随即柳眉倒竖:“我呸!胡老道你少来这套!当年黎臻这呆子追我的时候,你不是也给他出过馊主意?!那时候你怎么不自己是算命的不是媒婆了?”
胡不言被揭了老底,老脸微微一红,但随即梗着脖子道:“那……那是道爷我年轻时候不懂事!一时糊涂!现在道爷我年纪大了,懂事了,知道什么该干什么不该干了!牵红线这种高风险、低回报、还容易挨揍的活儿,早就不干了!你们另请高明吧!”
黎臻眼看自家娘子又要发火,连忙上前打圆场,好声好气地对胡不言:“道长,道长息怒!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实在是没办法了。您看,您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我们神城山庄或者陈家能做到的,绝不推辞!”
胡不言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眼睛滴溜溜一转,脸上那副气恼的表情瞬间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算计的精明。他慢悠悠地重新躺回椅子,翘起二郎腿,用手指点零站在一旁的黄惊。
“要求嘛倒是有一个。” 他拖长了语调,“看见这子没有?黄惊。他之后要去江宁府那边办点事。”
黎臻和陈蓓儿顺着他的手指看向黄惊,有些不解其意。
“我呢,跟你们陈家的陈世友不熟,没啥交情。” 胡不言继续道,目光在黎臻夫妇脸上扫过,“但你们熟。所以,我的要求就是到时候黄惊这子要是在江宁府地界,遇到了什么难处,需要帮忙或者庇护,你们神城山庄,或者你大舅哥陈家,得出面,能帮则帮,能护则护。怎么样?”
陈蓓儿一听,先是愕然,随即啐了一口:“好你个胡老道!我就知道你无利不起早!求了你那么多,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在这儿等着我们呢!这是拿我侄子的姻缘事,换你徒弟……哦不,换这子的前程保障啊?”
胡不言理直气壮:“谁让他答应了要给道爷我养老送终呢?道爷不得替他多铺铺路?再了,这子仇家多,麻烦大,去了江宁府那龙潭虎穴,没个照应怎么行?你们神城山庄和陈家在江南地界也算有头有脸,护个人总比牵红线容易吧?”
黎臻赶紧拉了拉陈蓓儿的袖子,低声道:“娘子,黄少侠为人侠义,功夫也好,此番又助方家村良多,将来若有难处,我们相助也是理所应当。更何况……” 他看了一眼胡不言,“道长开了口,这个面子总得给。”
陈蓓儿自然明白其中的利害关系。胡不言虽然惫懒,但本事和人情网络非同可,这次方家村的事便是明证。用一次未必能成的“媒”,换来胡不言更实在的人情和黄惊这个潜力无限的年轻高手的潜在友谊,对神城山庄和陈家而言,未必吃亏。更何况,黄惊的品性和能力,他们这几日也看在眼里。
她沉吟片刻,抬眼看向胡不言,又看了看黄惊,最终点零头:“行!胡老道,算你狠!这个条件,我们答应了!” 她转向黄惊,语气郑重了几分,“黄少侠,日后你若到了江宁府,无论遇到什么麻烦,只需遣人送信到陈府或者我神城山庄,我们夫妇二人,必当竭尽全力相助!”
黎臻也在一旁郑重拱手:“黄少侠,一言为定!”
黄惊没想到胡不言会以这种方式为自己争取助力,心中感动,连忙向黎臻夫妇深施一礼:“多谢黎庄主,陈夫人!晚辈铭记在心!”
胡不言见交易达成,脸上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拍了拍手:“那就这么定了!明,道爷我跟你们一起动身,去会会那个害相思病的傻子。有什么具体要道的,咱们路上再细聊!”
黎臻夫妇闻言,脸上愁容尽去,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一桩棘手又尴尬的家事,似乎终于找到了解决的希望。
黄惊站在一旁,看着灯光下胡不言那看似惫懒、实则处处为他计深远的侧脸,又看了看欣然应诺的黎臻夫妇,心中那股暖意愈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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