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东,原本荒废的云台阁如今尘土飞扬——黄褐色的泥浆在斜阳下泛着湿漉漉的油光,脚边几簇野荠菜被踩倒,断茎渗出微涩的青汁气;风里裹着新翻泥土的腥冷、杉木屑的微辛,还有一丝铁器在潮湿空气中悄然浮起的淡锈味。
刚下过雨的泥土被翻开,混着新刨出来的杉木屑味,有些呛鼻,却也透着一股子万物更始的生机。
雨珠仍从槐叶尖滴落,“嗒、嗒”轻响,像慢拍的更漏;远处传来断续的“嚓嚓”声——是斧刃刮过湿木的滞涩摩擦,间或一声清越的“叮!”——铜钉被铁锤砸进榫眼,震得脚底微麻。
曹髦勒住马缰,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策马立在一株合抱粗的老槐树阴影里。
树皮粗粝如砂纸,蹭过他垂落的袖缘,留下细微的刺痒;马腹温热的起伏透过 saddle 皮革,一下一下抵着他大腿内侧。
这里不像皇宫,没有熏香和死气沉沉的规矩,只有叮叮当当的斧凿声。
视线穿过正在搭建的脚手架,曹髦看见那个叫老陈的园丁正跪在泥地上——膝下湿泥发出轻微的“噗”声,他佝偻的脊背在逆光中绷成一道倔强的弧线。
这老汉原本是在御花园伺候花草的,因为懂点木工活,被樊建拉来凑数。
此刻,老陈手里正摆弄着一个怪模怪样的架子。
那原本是一个废弃的铁犁底座,被他拆了下来,上面用榫卯卡住了一个巨大的铜盘——铜面映着光,晃得人眯眼,边缘却沾着三道新鲜的泥指印,湿漉漉地反着哑光。
他眯着那只昏黄的老眼,像是在看地里的庄稼苗一样,极其专注地调整着铜盘的倾角,时不时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垫在底座下找平——指尖捻开泥团时,细的沙粒簌簌滚落,黏在皲裂的指缝里。
“日头偏了三厘,得垫。”老陈嘟囔着,粗糙的大手在做工精致的铜盘上蹭过,留下一道泥印,又迅速被铜面沁出的凉意吸干。
那是用来校准日晷的。
曹髦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劳动者的智慧,他们不懂什么《周髀算经》,但他们知道怎么让犁头吃土最省力,这种直觉用在机械校准上,往往比精密的算筹还要快。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和谐的忙碌——靴底踏碎枯枝的“咔嚓”、袍袖刮过竹竿的“唰啦”、粗重喘息混着衣料摩擦的窸窣,由远及近,撕开了工地低沉的劳作节律。
“住手!都给我住手!”
一声苍老却中气十足的怒喝炸响——声浪撞在云台残壁上,嗡嗡回荡,惊起檐角两只栖着的灰雀,“扑棱棱”掠过曹髦头顶,翅尖扫过发烫的耳廓。
曹髦眼神一凝,只见一群身穿宽袖儒袍的人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工地——宽大袖口卷至臂,露出青筋微凸的手腕;腰间玉佩随疾行而相击,发出“珰、珰”的脆响,却压不住袍裾带起的尘烟。
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手里拄着一根鸠杖,正是如今兖州学派的领袖,名满下的大儒邴原。
他身后跟着七十二名年轻经生,个个面带愤色,仿佛这里发生的不是修缮,而是一场伤害理的暴歇—有人攥紧竹简,指节泛白;有人喉结滚动,唾沫星子溅在胡须上。
老陈被这一嗓子吓得一哆嗦,手里刚校准好的铜盘“哐当”一声歪倒在犁架上——铜盘边缘刮过铁架,迸出一星刺目的火花,随即闷响沉入泥地。
邴原大步走上前,看着那个沾着泥土的铁犁架子,又看了看被当成工具随意摆弄的日晷铜盘,气得胡须乱颤——那颤动甚至牵得他颈侧一条青筋突突跳动。
“荒唐!简直是有辱斯文!”邴原猛地扬起手中的一卷竹简,狠狠地砸在老陈脚边的泥地里,“云台乃是当年光武帝供奉图谶、讲经论道之圣地!尔等竟将这耕田犁地的粗鄙之物搬上圣坛,以匠人淫巧污蔑大道,成何体统!”
竹简散开,上面密密麻麻的隶书沾上了污泥——墨迹被泥水洇开,字形模糊如泪痕;竹片边缘嵌着黑泥,散发出微腐的潮气。
老陈吓得不知所措,慌忙想要去捡那竹简,却被一名年轻经生一脚踢开:“别用你的脏手碰圣贤书!”——靴底碾过竹简,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声。
“先生息怒!”
闻讯赶来的樊建从脚手架上跳下来,因为跑得急,衣襟上沾满了木屑——几片薄如蝉翼的杉木屑粘在他汗湿的额角,随着急促呼吸微微颤动。
他挡在老陈身前,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邴公,此非淫巧。晚辈正在重新测定洛阳的夏至日影。这铁犁架稳固且可调节角度,配合日晷,能更精准地推算节气。”
樊建从怀里掏出一把算筹,飞快地在地上摆列出几个算式,指着那行云流水的数字道:“您看,依此法测算,去岁的冬至实则晚了两个时辰。正因为这微的误差,导致今春播种早了三日,故而麦苗受凉春寒。精准测算,乃是敬授民之本啊!”——算筹是硬质檀木所制,敲击地面时发出短促清响,像叩问大地的鼓点。
曹髦在树后看着樊建。
这少年奇才,平日里只知道埋头算数,没想到关键时刻,骨子里还是有股劲的。
邴原瞥了一眼地上的算筹,
“敬?”邴原冷笑一声,鸠杖重重顿地——杖首铜环震颤,嗡鸣声钻进耳膜深处,“《礼记》有云:君子不器!大道在心,在德,在于感应地之气,岂是尔等用这种奇技淫巧、加减乘除就能算出来的?以器代道,舍本逐末,这才是无本之木!”
他环视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分,显然是给周围围观的士子们听的:“拆了!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犁头、架子统统拆了!云台清净地,容不得这些腌臜物!”——尾音劈开空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灼热气息。
几名经生立刻上前,推搡着老陈,就要去拆那刚刚架好的底座——粗布衣袖擦过老陈手臂,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樊建双拳紧握,脸涨得通红,却被十几个人围住,动弹不得——他掌心被指甲掐出四个月牙形血痕,渗出血丝,混着木屑与汗渍,在夕阳下泛着暗红。
树荫下,曹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马鞭——皮革包裹的鞭柄冰凉光滑,指腹摩挲过一道细微的旧刻痕,那是去年秋狝时留下的。
他没有冲出去。
现在出去,是以势压人。
他是皇帝,自然可以强行压下邴原,但压不服这下读书饶心。
邴原代表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价值观——重道轻术。
要赢,就得在他们的规则里,把他们的脸打肿。
“蝉。”曹髦轻唤一声。
如鬼魅般侍立在马侧的蝉立刻躬身:“陛下。”——她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曹髦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又低声耳语了几句。
“去告诉内察司,把风放出去。明日云台首辩,朕亲自出题。题目只有八个字——”曹髦看着远处不可一世的邴原,”
蝉一愣,随即眼中露出惊骇与佩服的神色。
这八个字,正是邴原注解《易经》时最得意的一章。
他一直将其解释为“君子以德行(柔)感化强权(刚),从而生出治世之变”,是纯粹的心性之学。
“还有,”曹髦指了指人群外围,那个正拿着毛笔在粗布上飞快记录这一切的年轻人,“那个叫陆机的江东士子,这几日听得最认真。今晚,你想办法把这东西送到他房里去,别让他发现。”
曹髦将手中的宣纸递给蝉。
那是他昨晚凭记忆画的一张草图——水力磨坊的齿轮咬合图。
“诺。”蝉接过图纸,身形一晃,消失在人群知—衣袂拂过槐树低垂的枝条,叶片簌簌抖落几粒细的水珠,坠入泥土无声。
曹髦最后看了一眼还在据理力争的樊建和一脸傲慢的邴原,拨转马头,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只有那被竹简砸出的泥坑,还在默默诉着刚才的激烈——坑沿湿泥缓缓滑落,填平一道细微的裂纹。
入夜,洛阳城的喧嚣渐渐沉寂,只有打更声偶尔惊起几只寒鸦——梆、梆、梆……余音未散,乌啼已起,凄厉划破浓稠的墨色。
城西的一间客舍内,烛火摇曳——灯芯噼啪爆开一朵微的金花,烛泪沿陶盏壁蜿蜒而下,凝成琥珀色的硬壳。
陆机刚刚焚香沐浴,正准备整理白日在云台阁记录的见闻。
作为江东名门之后,他本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的,但这几日所见,却让他那颗骄傲的心产生了一丝裂痕。
他推开窗,想透透气,却发现窗棂下不知何时压着一张纸——纸角被夜风掀起一角,发出极轻的“簌”声。
陆机心头一跳,四下张望,院中空无一人——唯有月光如霜,静静铺满青砖,映出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
他疑惑地拿起那张纸,借着烛光展开。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剧烈收缩——烛火在他虹膜里跳跃,映出图纸上精密咬合的齿痕。
那是一幅极尽精巧的图样。
巨大的水轮带动着一根粗壮的主轴,主轴上的木齿与另一个横向齿轮紧紧咬合——线条刚劲有力,齿隙间甚至标注了“三寸二分”的微刻度。
图旁没有署名,只有一行苍劲有力的字注解:
“齿为刚,轴为柔。刚柔相推,力传万钧,此为变。非心能致,乃物之理也。”
陆机的手微微颤抖——指尖触到纸面,竟感到一丝奇异的微凉,仿佛那图纸本身在呼吸。
他想起了白日里邴原的那句“君子不器”,又看着眼前这张图。
若按邴原之,这是“器”;可若按这图上之理,“刚柔相推”竟然可以如此直观地解释力量的传递与转化,甚至能产生推动磨盘、灌溉农田的巨大变革。
这哪里是解释《易经》,这是在把《易经》从上拽下来,狠狠地砸在地上!
同一时刻,云台阁。
月光如水,洒在空荡荡的广场上——青砖缝隙里钻出的狗尾草,在银辉中轻轻摇曳,草尖悬着将坠未坠的露珠。
白那个被老陈视若珍宝的铁犁架子已经被拆成了零件,散落在草堆里——断口处铁锈斑驳,像凝固的暗血。
老陈早已回去了,但在临走前,他还是偷偷把那几个精密的铜件藏在了干草深处,生怕受了潮——铜件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桐油,触手微黏,却沁着金属特有的凛冽寒意。
邴原没有走。
他独自一人坐在云台的石阶下,手里摩挲着那卷白砸出去的竹简。
竹简上的泥已经被擦干净了,但因为用力过猛,绑绳断了一根——断口参差,纤维丝丝缕缕翘起,在月光下泛着惨白。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袖口上。
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划痕,是白樊建激愤之下,挥舞算筹时不心划破的——丝线绽开,露出内衬的浅青棉布,边缘微微卷曲。
“刚柔相推……”邴原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夜色中显得有些苍凉——话音未落,一只寒鸦掠过云台飞檐,翅尖搅动气流,送来一阵微凉的夜风,拂过他额前稀疏的白发。
他这一生,都在讲“心”,讲“德”,讲如何用圣人之言去感化这乱世的戾气。
他看不起那些工匠,觉得那是奇技淫巧,是玩物丧志。
可今日樊建那一句“冬至晚了两个时辰,麦苗受凉春寒”,却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
如果算筹真的能算准时,那自己坚持了一辈子的“人感应”,难道真的只是自欺欺人?
“不……老夫没错。”
邴原猛地攥紧竹简,浑浊的老眼中重新燃起一股固执的火焰,“明日讲经,老夫便要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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