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洛水渡口。
晨雾还未散尽,一面直径两丈的牛皮巨鼓已赫然矗立在祭台之上。
鼓面斑驳,隐隐透着暗红的血色,那是先帝时期遗留下来的军鼓,多年未响,积尘已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曹髦褪去了繁复的冕服,仅着一身箭袖轻甲,手腕缠着吸汗的白葛布。
他没有让礼官代劳,而是亲自提起了两根儿臂粗的鼓槌。
“咚!”
第一声鼓响,沉闷而悠长,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饶心口。
码头上,沈琅一身崭新的青布直裰,立由于首船“破浪号”的船头。
他身后,十二艘经过改造的新式漕船一字排开,原本用来堆放货物的甲板上,没有站着持刀的护卫,而是整整齐齐站着三十六名精壮的纤夫。
“咚!咚!”
曹髦的动作并不快,但每一次挥臂都用尽了全力。
鼓声随着江风传出老远,震散了江面的薄雾。
岸边早已围满了百姓。
若是往日,商贾出行多是悄无声息,生怕露白招灾。
但今日不同,每一艘船的桅杆顶端,都高高悬挂着一面漆金的木牌,上书“奉旨运粮”四个大字。
而在那金牌之下,更有一面面画着妇孺老幼笑脸的粗布画像,在风中猎猎招展。
那是每一个船工的家眷。
“起锚——!”沈琅那只独臂高高举起,声音嘶哑却高亢。
随着绞盘的转动声,十二艘满载着粮食与希望的大船,缓缓驶离了码头。
岸上的百姓不知是谁带的头,竟有人在泥地上插起了清香,更有老者朝着船队跪拜,口中高呼:“商夫亦为国脊梁!去吧!平平安安地去吧!”
曹髦没有停。
他的虎口已经被震得发麻,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发炽热。
这鼓声,不仅是送行,更是他在向那个盘根错节的世家大族宣战。
船队顺流而下,很快便驶入了素影鬼门关”之称的砥柱峡。
两岸山势如削,江水在此处骤然收窄,激流撞击暗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这里是裴家控制漕阅然关卡,也是无数私船的葬身之地。
“当心!前方水纹不对!”
站在船头的周大猛地大吼一声。
作为船工会首,他对这片水域熟得像自家的后院。
话音未落,几艘通体漆黑、形如梭鱼的快艇,如同幽灵般从暗礁群后窜了出来。
船头挂着黑帆,帆上绘着一只狰狞的独角蛟龙。
“是‘浪里蛟’!”甲板上的船工们瞬间乱作一团,有人下意识地去摸藏在船舷下的铁钩。
黑帆快艇迅速逼近,一名满脸横肉、赤着上身的大汉立于首艇之上,手里提着一把分水峨眉刺,眼神凶戾如狼。
他便是这八百里水路上的煞星,专替裴家干脏活的水匪头目——浪里蛟。
“不想死的,把船留下,人滚蛋!”浪里蛟一声暴喝,身后的水匪们纷纷亮出兵刃,铁索飞爪蓄势待发。
沈琅面沉如水,没有下令反击,而是看向身旁的周大。
周大深吸一口气,并没有拔刀,而是几步跨上船首的撞角,指着浪里蛟便骂:“赵老三!你娘坟头的草都三尺高了,你还在这替裴楷那杀才卖命?也不怕半夜你娘从坟里爬出来抽你!”
浪里蛟那凶狠的表情僵了一瞬,手中的峨眉刺微微一颤:“周大?你他娘的还没死?”
“老子活得好好的!不仅活着,还活得像个人样!”周大指了指桅杆上悬挂的画像,“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船上阅不是裴家的黑心钱,是咱们穷苦兄弟的活命粮!桅杆上挂的,是这船上兄弟的老娘和崽子!”
浪里蛟下意识地抬头,目光触及那在风中飘荡的画像。
其中一幅画得有些拙劣,是一个缺了门牙的老妇正捧着碗笑。
那笑容,像极了他死去的娘。
“新皇有旨!”周大趁热打铁,从怀里掏出一面早已准备好的铜锣,“哐”地敲响,“新船运利,每石分三斗给船工,若有闪失,抚恤金百倍!你今日若劫了这船,劫的不是朝廷的税,是咱们这些苦哈哈的命!是你手底下那帮弟兄回乡养老的本钱!”
浪里蛟握着兵器的手青筋暴起。
他在裴家手底下当狗当了十年,除了那一身洗不掉的血腥味,什么也没落下。
裴楷对他,向来是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赏钱还不如打发叫花子多。
“三斗……”浪里蛟喃喃自语。
他在水上拼杀一年,也落不下几斗米。
“大哥,动手吗?”旁边一个匪见他迟疑,忍不住催促,“裴公子了,今日若不见红,咱们回去都得脱层皮。”
“脱你娘的皮!”浪里蛟反手一巴掌抽在那匪脸上,力道之大,直接将其抽得嘴角溢血。
他盯着周大,又看了看那巍然不动的沈琅和桅杆上的“金舵牌”,眼中的凶光明明灭灭。
良久,他突然狠狠啐了一口唾沫,将手中的峨眉刺“哆”的一声钉在船帮上。
“退后!”
黑帆快艇纷纷向两侧散开,让出了一条水道。
浪里蛟驾着单舟,缓缓靠向“破浪号”。
他没有上船,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东西,甩手扔给了周大。
“周大,你是个实诚人,我不信那狗皇帝,但我信你。”浪里蛟的声音在激流声中显得有些飘忽,“这里面,是这些年裴家让我做掉的船夫名单,里面有你大哥,也有我拜把子的兄弟……裴楷那王鞍,早就想杀人灭口了。”
沈琅上前一步,接住那卷尚带着体温的油布。
他只看了一眼,便迅速解下自己的衣襟,将那名册死死裹住系在腰间。
“若我不死,洛阳新漕阅水手堂,总教头的位置给你留着。”沈琅看着浪里蛟,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气,却又重如千钧。
浪里蛟怔了怔,咧嘴露出一口黄牙,那是他此生第一次露出如此复杂的笑意:“若是还能活着喝酒,算我一个。”
罢,他调转船头,黑帆隐入雾气之中,不再回头。
远处,砥柱峡上方的绝壁之上。
曹髦负手而立,山风将他的发丝吹得凌乱。
他没有击鼓,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支船队有惊无险地穿过最凶险的河段,看着那群凶神恶煞的水匪最终选择了让路。
“陛下神机妙算。”身后的阴影里,墨影低声道,“裴楷做梦也想不到,他养的恶犬,会被几幅画像和三斗米的许诺策反。”
“不是朕神机妙算,是人性本就趋利避害。”曹髦收回目光,眼神幽深,“裴家只把他们当刀,朕把他们当人。人,自然是想活得像个饶。”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传令下去,赦免‘浪里蛟’及其部众死罪,编入水师前锋营。贼寇与精兵,往往只在一念之间,全看掌舵的人是谁。但这把刀太利,得放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磨一磨。”
“是。”墨影领命,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山林间。
曹髦转过身,不再看那滚滚东去的江水。
漕运这一局,算是破了,裴家的根基已被他在无声无息中挖去了一角。
但真正的硬仗,才刚刚开始。
比起贪婪的商贾和凶残的水匪,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笔杆子里藏着软刀子的经学大儒,才是更难啃的骨头。
“回宫。”曹髦翻身上马,目光投向洛阳城东那片正在修缮的建筑群,“去云台阁看看,朕让荀顗准备的‘东西’,也该见见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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