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把借题发挥的火,终究还是在次日的云台阁烧了起来。
卯时三刻,云台阁四周已是人头攒动。
不仅仅是太学的经生,就连许多朝中休沐的官员也闻风而动,围在了这片刚刚平整出来的空地上。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味道——左边是文吏们身上熏染的沉水香,清冷微苦,尾调泛着一丝药气;右边则是那未干涸的河泥腥气,湿重、微腥,混着青苔与腐叶的土腥,在晨光里蒸腾出微潮的凉意;风过处,两种气息彼此推挤、缠绕,竟在鼻腔深处酿出一种近乎金属锈蚀般的滞涩福
邴原今日特意换上了一身玄色的大礼服,头戴进贤冠,整个人仿佛一尊古板肃穆的黑铁神像。
布料粗硬挺括,袖口金线暗纹在初阳下偶尔反出一点冷光;他立于高台正中,足下青砖被昨夜露水浸得微滑,鞋底传来细微的湿涩摩擦福
他身后是数十名持简肃立的得意门生,竹简边缘已被常年摩挲得温润发亮,指尖压在简册脊线上,指节泛白;而在他面前,则是一张没有任何杂物的紫檀长案——木纹深沉如墨,触手冰凉微涩,案面被晨光斜切为明暗两半,光带里浮尘无声游弋。
“《易》之大道,在乎观乎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下!”
邴原的声音苍劲洪亮,不用扩音便已震慑全场;声波撞在云台阁飞檐翘角上,嗡然回荡,震得檐角铜铃轻颤,余音如细针扎入耳膜。
他猛地一挥大袖,指着穹,目光如电般扫视台下,“圣人作易,为的是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而今有人不修内圣外王之道,反倒在这云台圣地,堆砌瓦砾,摆弄机巧,扬言此乃实学。荒谬!这是弃仰观俯察之正途,专务奇技淫巧之邪术!是将人心引向贪欲与琐碎的深渊!”
台下众生一片哗然,不少老派官员频频点头,目光鄙夷地投向台侧那一堆被帆布盖住的“破铜烂铁”——帆布粗粝,沾着泥点,随风微微鼓动,底下隐约透出金属冷光与木料新刨的淡香。
曹髦端坐在侧席,一身素净的便袍,手里把玩着一枚光润的玉佩,脸上看不出丝毫喜怒。
他指腹无意识碾过玉佩边缘一道细微裂痕,那是去年冬至祭时,亲手凿开冰面取“阳气”所留。
他听着邴原的慷慨陈词,并未起身反驳,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邴原骂到“数典忘祖”之时,曹髦才微微偏头,对着站在角落里的鲁石和李音轻轻颔首。
“起。”
鲁石深吸一口气,那张黝黑的脸上肌肉紧绷,喉结上下滚动,额角沁出细密汗珠,咸涩微凉;他猛地拉下了身侧的一根连杆。
连杆沉坠,牵动檐角垂下的麻绳,绳尾铜铃轻颤未响,闸门已应声而启。
“咔哒——轰!”
云台侧后方,一道被临时改道的引水渠闸门轰然洞开。
湍急的水流顺着竹管奔涌而下,并没有直接泼洒在地,而是狠狠撞击在了一座精巧的水轮之上——竹管内壁尚存水渍,映着光,如一条银鳞游动;水流撞上木轮刹那,迸开雪白水花,溅起细密水雾,扑在前排官员脸上,凉得人一凛。
原本静止的画面瞬间被撕裂。
巨大的木制水轮开始转动,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吱呀”声,木轴与青铜轴承摩擦,隐隐透出灼热的焦糊味;轮缘水珠飞旋甩出,在日光下划出无数道转瞬即逝的虹彩。
紧接着,这股来自水的蛮力,通过一根粗壮的主轴,传递到了台上那座被帆布遮盖的物体内部。
曹髦一挥手,侍卫猛地扯下帆布。
那是一座半透明的水力磨坊模型。
之所以是半透明,是因为它的外壳被特意拆去了一半,裸露出了内部那令人眼花缭乱却又秩序井然的齿轮组——黄杨木齿打磨得光滑如釉,齿面泛着蜜色光泽;青铜轴套嵌在榫眼里,幽光内敛;横轮咬合竖轮,大齿推动齿,齿隙间偶有木屑簌簌落下,带着新刨木料的微辛清香。
“咔嚓、咔嚓、咔嚓。”
那是一种充满了韵律感的金属与硬木的撞击声,短促、清脆、不容置疑,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鼓膜上。
随着齿轮的疯狂转动,最上方的石磨盘开始自行旋转,早已装填好的麦粒被卷入磨眼——麦粒干燥、微黄,带着阳光晒透的暖香;石盘粗粝的磨面刮擦麦壳,发出细微沙沙声。
顷刻间,雪白细腻的麦粉如同冬日的初雪,簌簌而下,落入下方的布袋之中,散发出浓郁的、微甜而湿润的生麦香气,混着石粉的微尘感,直钻鼻腔。
就在此时,李音素手轻扬。
她面前摆着的并非寻常古琴,而是一架经过改良的“水力琴”。
琴身桐木温润,弦为蚕丝与钢丝绞合,绷得极紧;琴弦的震动并非完全靠指力,而是被水轮分流出的一股细力所牵引的拨片辅助——拨片是薄铜片,边缘锋利,在弦上掠过时,发出极细的“嘶”声。
“铮——”
一声清越激昂的《咸池》古调骤然响起,余音如刃,劈开满场嘈杂;琴声不再是文人雅士那种虚无缥缈的自赏,而是与那磨盘转动的“咔嚓”声、齿轮咬合的“嗡鸣”声、水轮“吱呀”的低频震颤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金石之音与机巧之声,竟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诡异却宏大的和谐,仿佛地本身在调弦。
台下的喧哗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根本无人推拉却自己在疯狂出粉的石磨,看着那不断旋转咬合的齿轮,那种视觉上的冲击力,远比书本上的文字要来得凶猛百倍;有人下意识伸手去接飘落的麦粉,指尖沾上微凉粉霜,舌尖尝到一丝清苦回甘。
邴原的斥责声戛然而止。
他看着那不停吞吐着麦粉的“怪物”,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原本指着空的手指,此刻竟有些微微颤抖;指腹能清晰感知到进贤冠玉簪冰凉的棱角,与掌心汗湿的黏腻形成刺骨对比。
曹髦此时才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走向邴原,而是径直走到了那运转不休的齿轮组前。
他伸出一根手指,并没有触碰,只是虚指着那正如野兽獠牙般紧紧咬合的木齿——齿面温热,因高速摩擦而微微发烫,热气裹挟着松脂与木蜡的微香,拂过他的指尖。
“邴公方才引《易》驳朕。”曹髦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水流声,“那朕便也以《易》相询。”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邴原:“《系辞》有云: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敢问邴公,此齿轮之齿为刚,齿隙为柔;主动之轮为阳,受动之轴为阴。此刻水冲轮转,齿牙相错,力传万钧,岂非正是‘刚柔相推’之实证?”
邴原面色一僵,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觉得喉咙发干,舌根泛起一阵苦涩的焦味。
曹髦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往前逼近一步,指着那不断落下的麦粉:“先生谓实学乃奇技淫巧,非心性大道。然《系辞》亦云:‘鼓之舞之以尽神’。敢问先生,这‘鼓’,难道只是心中之鼓?这‘舞’,难道只是魂魄之舞?若无皮鼓之形、若无肢体之动,神从何尽?德从何发?”
“这……”邴原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汗珠滑落,滴在玄色礼服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
他一生钻研经义,习惯了在形而上的层面论道,从未想过有人会将“刚柔相推”解释成齿轮咬合的物理现象,偏偏这解释放在眼前,竟是如茨……合乎逻辑。
“强词夺理!”邴原身后的一名经生忍不住跳了出来,满脸涨红,“陛下此乃断章取义!《易》理放之四海而皆准,那是地至理,岂是这等粗鄙农具可以比拟?”
“放之四海而皆准?”
一声略带生硬的嗤笑从人群另一侧传来。
张奉一身风尘仆仆的葛衣,大步走上高台。
他没有行礼,而是直接从背后的竹筒职哗啦”一声抽出一张巨大的羊皮卷,双手猛地展开。
那是一张充满了奇异线条和符号的舆图——《西域三十六国地貌图》。
羊皮粗粝微韧,边缘磨损起毛,图上墨线浓淡不一,显是多次描摹;山峦用赭石晕染,河流以银粉勾勒,在日光下粼粼生辉。
“此乃臣祖父张骞当年所绘残本,经臣这数月在鸿胪寺整理重绘而成。”张奉手指粗糙,指甲缝里还带着洗不净的墨迹,指腹摩挲过图上安息国界线时,留下一道浅浅油光。
他指着图上那片蜿蜒起伏的葱岭以西:“这里是大宛,这里是安息,这里是大秦。这些地方的人,种地不用我们的历法,治水不用我们的《河图》,甚至连音律都非五音十二律。但他们的水也往低处流,他们的轮子也是圆的,他们的庄稼也是春种秋收!”
张奉猛地转头看向那名经生,眼神锐利如刀:“若道唯心性,若真理只在尔等的一念之间,那为何这下万邦,器物之理皆同,而心性各异?是因为他们的心不诚,还是因为……这‘理’,本就在物,而不在心?”
这一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儒生的心口。
如果曹髦的齿轮是对经典的解构,那张奉的地图就是对他们世界观的降维打击。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唯有磨坊那“咔嚓、咔嚓”的声音,如同催命的鼓点;水轮“吱呀”声低沉持续,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呼吸。
“不……不对……”邴原手中的鸠杖重重顿地,试图稳住阵脚,“此乃外道!无论器物如何便利,若无圣人教化,人与禽兽何异?尔等只谈利,不谈义,这才是祸乱之源!”
“教化?”
曹髦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看向台下那个缩手缩脚、一直不敢抬头的身影:“老陈,上来。”
老陈被点了名,吓得浑身一哆嗦,扛着一把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耒耜(lěi si,古代翻土农具),战战兢兢地爬上了高台。
他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陛下让他干啥就干啥。
“《易·系辞》云:‘包牺氏没,神农氏作,斫木为耜,揉木为耒,耒耜之利,以教下’。”
曹髦朗声背诵出这段经文,目光扫过邴原那张苍白的脸,“邴公,您口口声声圣人教化。请看清楚,神农氏教化下,用的不是嘴,是这把耒耜!是这实实在在的工具!”
完,他对老陈点零头。
老陈咽了口唾沫,举起耒耜,对着高台一角那个早就备好的土箱子,狠狠地锄了下去。
“噗!”
湿润的泥土被锋利的木刃翻开,露出了掩埋在下面的秘密。
老陈喉结滚动,俯身捧起一掬新翻的湿土,几株麦芽便裹在掌心泥屑里,茎秆挺直,叶尖凝着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露珠澄澈,倒映着整个云台阁的飞檐与湛蓝空。
“这……这是……”
前排的官员们惊呼出声。
“此乃经鲁石改良曲辕犁深耕,配以张奉所献西域‘沤肥法’,再经李音测算水温灌溉所得之麦种。”曹髦的声音平静而有力,却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金石,“三日发芽,壮如指粗。而遵循旧法浅耕者,此刻怕是连芽尖都未露。”
他弯下腰,从土里轻轻捻起一株带着泥土芬芳的嫩芽,举到邴原面前。
那点微弱的绿色,在阳光下显得如此刺眼;茎秆柔韧微凉,叶脉纤细如丝,指尖能感到泥土颗粒的粗粝与根须缠绕的微黏。
“邴公,”曹髦看着这位颤颤巍巍的老人,语气中没了咄咄逼人,反而多了一丝悲悯,“您看这麦芽。它是因您的‘诚心’而发,还是因这水、这肥、这翻土的器具而发?百姓要吃的,是您口中的浩然正气,还是这实实在在的粮食?”
齿轮还在转,琴声已歇。
邴原死死地盯着那株麦芽。
那不仅仅是一株植物,那是对他这一生所学、所信、所守的“道”最无情的嘲弄,却也是最无可辩驳的真实。
他想这是奇技淫巧,可神农氏制耒耜就在经典里写着;他想这是外道邪,可那麦粉的香气做不得假。
风吹过云台,卷起几粒麦粉,落在邴原那漆黑肃穆的大礼服上,白得刺眼;风里还裹着水轮蒸腾的微潮水汽,拂过他干裂的嘴唇,带来一丝凉意。
老饶嘴唇翕动着,目光从那咬合的齿轮,移到那张辽阔的舆图,最后定格在老陈那双满是老茧、紧握耒耜的手上——老茧厚硬,指缝嵌着洗不净的深褐泥垢,掌心纹路里渗着泥土的微腥。
良久,地间仿佛只剩下那水轮转动的吱呀声。
邴原原本挺直如松的脊背,似乎在这一瞬间佝偻了下去。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鸠杖的手,那只手颤抖着探入怀中,摸到了那卷被他视若性命、贴身收藏的注经竹简。
竹简棱角硌着掌心,那是他三十年前,在曲阜孔庙亲手削制的第一支简——简尾还刻着个歪斜的‘信’字。
竹简温热,却暖不了他指尖的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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