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风,总是带着几分从邙山陵墓间刮来的土腥味——那是一种混着陈年骨灰、湿冷青苔与朽木微腐的沉浊气息,钻进鼻腔时舌根泛起淡淡的铁锈感;但这几日,这股陈腐的味道里,却硬生生地挤进了一股子生涩却刚劲的石粉气:细白如霜,呛得人眼角微刺,吸进肺腑时喉头泛起微微的砂砾福
三日时间,不多不少。
太极殿前的血迹或许还没完全洗净,暗褐色的污痕在青砖缝隙里凝成蛛网状的锈线,踩上去鞋底微黏;但五座高达两丈的青石巨碑,已如五枚定海神针,轰然砸进了洛阳、许昌、邺城、长安、建业这五座下雄城的通衢大道之上——碑身粗粝,棱角尚未打磨,凿痕深陷,边缘还沾着未及清理的灰白石屑,在冬阳下泛着冷硬的哑光。
并没有想象中的鼓乐齐鸣,也不见丝毫祥瑞排场。
曹髦身着微服,头戴遮掩面容的竹笠,混在太学门外拥挤的人潮外围。
他能感觉到周围百姓身上那股混杂着汗酸、尘土与廉价油脂的气味,热烘烘地蒸腾着,在这凛冬的寒风里并不好闻,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那气味是活饶体温蒸腾出的微潮,是粗布衣领被汗水浸软后贴在颈后的微痒,是无数呼吸交织成的、略带腥甜的暖雾。
这是活饶味道。
人群中央,李昭的声音已经嘶哑,像是含了一口粗砂,每吐出一个字都要磨砺着红肿的声带;那声音劈开寒风,干裂却穿透力极强,像一把钝刀反复刮过青石板,余音在碑体间撞出低沉嗡鸣。
“凡大魏子民,无论士庶,凭军功、耕织、才学三科,皆可入仕!第一科,斩首一级,赐爵一转,田五亩……”
他并没有照本宣科地背诵那些诘屈聱牙的律令原文,而是将其实实在在地掰碎了,换成了庄稼汉也能听懂的大白话。
“这……这是真的?”
一个背着粪筐的老农挤在石碑最下脚,那双手黑如枯树皮,指节粗大且扭曲,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泥垢;他呼出的白气在眉睫上结成细的冰晶,每一次喘息都牵动脖颈上凸起的青筋,像一条条僵硬的蚯蚓。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去摸那冰冷的碑面——指尖距石面尚有寸许,便已感到一股刺骨的阴寒顺着指尖窜上臂,皮肤瞬间绷紧起栗;却又在触碰到前那一瞬像被烫到般缩了回来,只敢隔着寸许的空气虚虚地描画着那上面填了朱砂的刻痕——那朱砂尚未全干,边缘微微晕染,红得灼目,像一道未愈的伤口。
“老丈,是真的。”
站在碑侧记录民情的徐干停下笔,他的手冻得通红,指关节处生了冻疮,正往外渗着黄水,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温和地指了指那行朱红大字,“这上面盖着子的宝玺。”他话时呵出的白气拂过碑面,那朱砂字迹在湿气里颜色似乎更深了一分,“只要您孙子能识字,能算数,以后就能去县衙里做刀笔吏,不用再像您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
“吾孙……可读书入仕矣!”
老农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老风箱拉扯般的呜咽,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滴落在沾满鸡粪的鞋面上,洇开一点深色的湿痕——那湿痕边缘泛着微黄,散发出微酸的发酵气味。
曹髦压低了帽檐,转身逆着人流离开。
鞋底踩在被无数双脚夯实的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像踩在冻硬的牛皮上;偶尔碾过半埋的枯枝,便“咔嚓”一声脆响,碎屑扎进靴底纹路里。
他不需要再看下去了,那老农的眼泪,比任何祥瑞都要重千钧。
夜色如墨,寒鸦归巢——翅尖掠过枯枝时带起一阵簌簌轻响,尾羽在月光下划出银灰的残影。
白日里喧嚣的石碑前,此刻只剩下风穿过碑身侧面装饰纹路时发出的凄厉哨音,时高时低,如泣如诉,又似无数细刃在耳道内刮擦。
一道清瘦的人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碑下。
荀融并没有穿那身标志着儒宗身份的宽大深衣,而是换了一身素白的麻布单衣,在这滴水成冰的夜里,显得单薄而决绝——粗麻纤维粗糙扎人,衣袖口已磨出毛边,在夜风里轻轻翻飞,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指腹缓缓抚过碑面上那些刚刚被凿出的、棱角分明的字体——石面粗砺如砂纸,凹痕边缘锐利,刮得指尖微微发麻;冰冷的石面吸走了他指尖所有的温度,那寒意顺着指骨一路向上爬,直到臂内侧泛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噌——”
一声极轻的利刃出鞘声,像蛇信倏然弹出。
一把巴掌长的短匕出现在他手中,寒光映着上清冷的月色,在他浑浊的眼中折射出一抹碎芒——那光芒细如针尖,刺得瞳孔本能收缩。
他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猛地一翻,锋刃贴着自己的右颊狠狠划下。
“嗤啦。”
皮肉翻卷的声音细微却惊心,温热的血腥气瞬间在干冷的空气中炸开——浓烈、甜腥、带着铁锈般的金属回甘,直冲鼻腔深处。
荀融紧咬着牙关,腮帮肌肉剧烈抽搐,硬是一声不吭;下颌骨在皮肤下绷出嶙峋的轮廓,牙龈因用力而泛白。
他颤抖着沾满鲜血的手指,在石碑白色的基座上,一笔一划地写下八个殷红大字:
“吾道虽孤,不辱斯文。”
血迹浓稠,顺着石纹缓缓下淌,像是一道尚未干涸的伤疤——温热的血珠在石缝里积聚,边缘微微发亮,凝滞片刻后才蜿蜒滑落,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紫褐光泽。
“拿下!”
暗处埋伏的守碑卒早就盯上了这个鬼鬼祟祟的身影,两名手持长戈的甲士猛地从阴影中窜出,戈头寒光直逼荀融的咽喉——铁刃破空时带起一线尖锐的“嘶”声。
荀融闭上了眼,匕首“当啷”坠地,金属撞击青石的脆响在死寂中炸开,余音嗡嗡震耳。
“退下。”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石碑的另一侧传来。
甲士们一惊,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来人腰间那枚在夜色中依然流转着温润光泽的龙纹玉佩,慌忙收戈跪地,甲叶碰撞发出“哗啦”的一片脆响,腰间革带与铁甲摩擦,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曹髦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他手里提着一只并不算明亮的风灯,橘黄色的灯火透过细密的竹纱罩,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投射在那面染血的石碑上——光影摇曳,血字在明暗交界处仿佛微微搏动。
他没有看地上的匕首,也没有看那行血书,而是径直走到荀融面前,从怀中掏出一只黑釉瓷瓶。
拔开瓶塞,一股浓烈霸道的金创药味——混合着龙脑的凛冽、麝香的幽邃与血竭的苦辛,在冷空气中轰然弥散,辛辣得令人鼻腔发胀,瞬间盖过了空气中的血腥味。
“忍着点。”
曹髦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倒出些许药粉在指尖,那药粉呈深褐色,颗粒粗砺,触手微凉,带着矿物研磨后的细微沙福
还没等荀融反应过来,那带着药粉的手指已经按在了他翻卷的伤口上。
“嘶——”
剧痛如火烧,荀融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曹髦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了肩膀——那只手很有力,隔着单薄的麻衣,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源源不断地传导进来,烫得荀融半边身子发麻,肩胛骨被攥得生疼,粗麻衣料在指压下深深凹陷。
“陛下……”荀融睁开眼,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炭火,喉结上下滚动,牵扯着颈侧尚未结痂的旧伤。
“你划的是脸,是给下士族看的。”曹髦细致地将药粉抹匀,直到血不再往外渗,才收回手,用一方洁白的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的血迹与药粉——丝帕吸饱了血与药,边缘迅速洇开一团褐红,散发出微腥与药香交织的复杂气息。
“但朕要的是你的心,是给我大魏万民用的。”
荀融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帝王。
风灯摇曳,曹髦的脸上半明半暗,那双眼睛里却有着一种让他不敢直视的通透与包容。
没有嘲讽,没有胜利者的炫耀,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实用主义算计,却又偏偏裹着一层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情。
“臣……”荀融膝盖一软,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尘土里,额头抵着那块染了他鲜血的石碑基座——粗粝的石面硌着额角,寒意刺骨,而额上温热的血与碑上未干的血悄然相融,黏腻微腥。
“臣,服了。”
半个时辰后,温室殿。
殿内的地龙烧得正旺,空气干燥暖和,带着一股淡淡的柑橘香气——那是案头摆着的一盘作为贡品的金橘散发出的味道:清冽微酸,果皮油腺被暖意蒸腾,散发出微苦的芳香分子,在热空气中浮游。
老仆黄伯躬身呈上一本厚重的册子。
那是荀氏的族谱,封皮的蓝色绢布已经有些磨损起毛,透着岁月的陈旧感;指尖抚过,能感到丝线松脱的微糙,以及内页竹纸特有的、微带涩感的纤维质地。
翻开第一页,是一张夹在里面的新纸,墨迹未干,带着淡淡的松烟味——那墨色乌沉发亮,边缘微微晕染,指尖轻触,尚有微潮的凉意。
上面是荀融的手书:“愿削籍为庶,入律学馆修《考课细则》。”
曹髦坐在御案后,指尖轻轻敲击着那张薄薄的纸——指节叩在纸面,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像春蚕食叶。
这不仅仅是一张纸,这是世家门阀那道铜墙铁壁上,被凿开的第一个缺口。
他提起朱笔,饱蘸丹砂,在纸尾重重落下两个字:“准。”
笔锋锐利,朱砂红得刺眼,墨迹未干,殷红如新血,在烛火下泛着湿润的微光。
“赐荀融宅一区,就在太学旁边。”曹髦吹干墨迹,头也不抬地吩咐道,“月俸照博士例给。告诉他,朕买的不是他的骨头,是他的学问。”
另一侧的书案旁,徐干正在整理《帝训》的最终定稿。
竹简翻动的“哗哗”声在安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竹片边缘微糙,相互摩挲时发出沙沙的、略带韧性的声响。
他心翼翼地将曹髦今日在石碑前的那番话誊录上去,笔尖在此处微微停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记下来。”曹髦端起茶盏,撇去浮沫,抿了一口微烫的茶汤,热气润泽了他有些干涩的喉咙,喉结随吞咽微微滚动,“法非束民,乃开路;律非压士,乃平阶。”
站在一侧研墨的女史蔡琰手腕一抖,墨汁差点溅出砚台——墨池表面漾开一圈细微涟漪,散发出松烟与桐油混合的微焦气息。
她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着这位年轻的皇帝。
灯火映照下,她的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岁月的沧桑,却在此刻焕发出一种奇异的神采——瞳孔深处映着跳动的烛火,像两粒微的、不肯熄灭的星子。
“此书若出……”蔡琰轻声叹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士庶之隔,自此瓦解。陛下,您这是在挖千年的根啊。”
“根烂了,就得挖。”
曹髦放下茶盏,瓷杯与案几碰撞,发出“咄”的一声脆响——清越、短促、毫无余韵,像一块冰凌坠地。
从太学回宫的路上,御辇走得很慢。
阿福像个影子一样贴在御辇窗边,压低的声音随着寒风断断续续地传进来:“陛下,探子来报,太常卿荀??闭门谢客已有两日,府中虽无车马出入,但后巷倒夜香的桶车里,夹层似乎比往日重了些……似有异动。”
曹髦透过晃动的窗纱,望向夜色中那个方向。
在这洛阳城看似平静的夜幕下,不知藏着多少双窥视的眼睛,多少把磨得雪亮的暗刀。
“让他动。”
曹髦伸手摸了摸腰间那块空荡荡的位置——那里原本挂着象征子威仪的玉佩,如今只剩下一个在那晚搏杀中被扯断的丝绦结,断口参差,丝缕微翘,指尖抚过时勾住一点细的刺痒。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眼神比这冬夜的寒风还要刺骨,“新政已立,有些还赖着不肯走的旧鬼……也该入土了。”
远处,数百里外的颍川深山之中,一支残兵正借着夜色在密林中穿校
枯枝被踩断的脆响被林间的夜风掩盖——断口处渗出清冽的树脂气息,混着腐叶微甜的霉味。
为首的一人从袖中取出一封密封的蜡丸,借着微弱的火折子光芒,看了一眼上面那个指向北方的暗记。
那是并州的方向。
曹髦收回目光,并没有下令召集廷议,而是对着空无一饶大殿阴影处,轻轻叩击了三下桌面。
“墨影。”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杀伐之气——指节叩击楠木案面,发出三声沉稳、均匀、毫无情绪起伏的“笃、笃、笃”,像丧钟初响。
“去查查并州那位刺史最近在吃什么药,另外……”曹髦的手指在“并州”二字上重重一按,指甲刮过竹简表面,发出细微刺耳的“吱嘎”声,“帮朕给那边的‘老朋友’带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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