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他们,若是想把注下在并州,最好先给自己备一副厚实的棺材。”
曹髦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尾音被吞没在深沉的夜色里。
那根在地图上重重按下的手指缓缓收回,指腹上沾着一点朱砂印泥的残红,像是某种预兆。
接下来的三日,洛阳城表面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曹髦没有召开廷议,甚至连奏疏都批阅得极少。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西堂,手里把玩着那枚从太学带回来的玉佩丝绦,偶尔会因手臂上肌肉的酸痛而微微蹙眉——那是连日来高强度精神紧绷后身体迟来的抗议。
第三日深夜,一阵带着寒气的穿堂风吹开了西堂并未关严的窗棂。
墨影无声无息地跪在案前,肩头的黑衣上还挂着几粒未融的冰珠。
“陛下,查到了。”
墨影呈上来的不是军报,而是一个被油布层层包裹的包裹。
解开油布,一股浓重的霉味混合着廉价松烟墨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三卷装订粗糙的线装书,封皮上无字,翻开内页,赫然写着《魏鉴》二字。
“郭奕残部拼死送往颍川的,不是调兵虎符,而是这个。”墨影的声音平板无波,“此书源头不在并州,而在洛阳南市,铜驼巷尾的一间无名书肆。”
半个时辰后,铜驼巷。
这是一条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深巷,即便在宵禁后,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冻豆腐发酵的酸气、隔夜的煤渣味和阴沟里泛上来的腐臭。
曹髦换了一身不起眼的青布直裰,头戴斗笠,脚上的厚底靴踩在半融化的泥雪浆子里,发出黏腻湿滑的“噗嗤”声。
寒气顺着裤管往上钻,那是一种带着湿意的阴冷,像无数细的水蛭吸附在皮肤上。
巷尾那间书肆孤零零地立着,门板紧闭,但破损的窗纸缝隙里,却透出一道昏黄如豆的光柱,在黑漆漆的巷道里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曹髦贴近墙根,粗粝的土墙蹭着他的手背,带来一阵细微的痛福
他透过窗缝向内窥视。
屋内陈设简陋,炭盆里的火忽明忽暗,时不时爆出一两星红色的火星,那是用了劣质木炭的缘故。
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者正伏在案前,手里捏着一根烧黑的柳木炭条,在几张铺开的麻纸上飞快地勾画着什么。
那是洛阳皇宫的地图,线条精准得令人心惊。
在那老者身旁,跪坐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女童。
女童穿着打满补丁的旧袄,双眼紧闭,眼皮凹陷——竟是个瞎子。
她手里并没有书,却正以此前从未有过的清晰语调,低声背诵着:
“……甘露二年,帝性狂悖,不从太后之命,拔剑登辇,意欲屠戮大臣。此非君行,实乃疯魔之兆,自取其祸于南阙……”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毒刺,精准地扎向曹髦的耳膜。
那是史书。
但不是已经发生的历史,而是司马家希望后世看到的“历史”。
在他们的笔下,曹髦不再是那个悲壮的抗争者,而是一个因为失心疯而自杀的昏君。
曹髦放在窗棱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木刺扎进肉里也浑然不觉。
“动手。”
这两个字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碎冰。
墨影并没有破门而入,而是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手中薄刃无声地插入门缝,轻轻一挑,门后的木栓便“咔哒”一声滑落。
门开了。
冷风卷着雪沫灌入屋内,炭盆里的火苗猛地一窜。
正在画图的老者——老裴,似乎感觉到了气流的变化,猛地抬头。
他是个聋哑人,听不见声音,但那双浑浊的老眼中瞬间爆发出的警觉,像极了被逼入绝境的老狼。
但他没动。
因为一把冰冷的短刀已经贴在了他的颈动脉上。
刀锋压迫皮肤,渗出一丝极细的血线。
“谁!”
那盲女阿竹反应极快,她听到了陌生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她没有尖叫,而是凭着记忆,猛地扑向案几,抓起那一摞尚未装订的手稿,就要往炭盆里塞!
火焰舔舐纸张,发出“呼”的一声轻响,焦糊味瞬间在狭的空间里炸开。
“拦住她!”
从曹髦身后冲出的,并非禁军,而是那位曾在宫门见证过血腥的老卒赵五。
赵五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阿竹的手腕,像铁钳一样有力。
他顾不得烫,一脚踢翻了炭盆,火红的炭块滚了一地,在地板上烫出一块块焦黑的疤痕,发出“滋滋”的青烟。
“娃娃,这画的不对!”
赵五抢过一张幸存的绘图,那上面画着一个身穿龙袍、满身鲜血倒在车轮下的人形。
他瞪圆了那双布满血丝的老眼,指着画上的细节,唾沫星子横飞:“那俺就在阙下!陛下穿的不是龙袍,是白绫中单!血也不是这么流的,那是成济那狗贼一矛捅穿了胸口,血是喷出来的,溅了那石狮子一脸!这画上画的是个啥?抹脖子?放屁!”
老卒的咆哮声在书肆内炸响,震得房梁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阿竹愣住了。
她虽然看不见,但赵五声音里那种亲历者特有的粗粝与笃定,让她颤抖了一下。
曹髦缓步走进屋内。
脚下踩着散落的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册未被烧毁的《魏鉴》。
纸张手感粗糙,应该是南市作坊里最廉价的竹纸,透着股还没漂洗干净的石灰味。
他翻开一页,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歪曲事实的文字上,而是停留在页脚处。
那里有一排排奇怪的凸起。
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纸张受潮后的霉斑。
但曹髦伸出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些凸起——
坚硬、细密、有着明显的规律。
这是盲文。
或者,这是这个时代独有的一种“盲文”。
曹髦的脑海中,一段几乎被尘封的东观旧档记忆突然跳了出来,像一道闪电划破迷雾。
嘉平年间,有校书郎名卫恒,因在修《魏书》时,拒不将高平陵之变写为“宣王(司马懿)拨乱反正”,坚持记录“懿杀爽,夷三族”,被司马师下令剜去双目,逐出兰台,从此生死不知。
“心目录……”
曹髦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凸起上,嘴唇微动,低声念出了那三个字。
那是卫恒被挖眼后,自创的记诵之法。
一直沉默不语的老裴,此刻突然挣扎起来。
他虽然听不见,被墨影死死按在案上,却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蘸着案上打翻的茶水,在桌面上疯狂地写字。
水迹在干燥的木桌上迅速晕开,字迹潦草而决绝:
“史不可焚。”
曹髦看着那四个水渍淋漓的大字,又看向被赵五按住、仍在瑟瑟发抖的盲女阿竹。
“原来如此。”
曹髦合上书册,书脊在掌心拍出一声闷响。
他一直以为,司马家要的只是他的命,是皇位。
但他错了。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既然路人皆知,他们就不怕杀头,他们怕的是“身后名”。
他们要的,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消灭,更是要从根源上,篡改历史的记忆。
只要这本《魏鉴》流传出去,即便曹髦明日战死,在后世的史书里,他也只是个发了疯的昏君,而司马家,则是无奈“平乱”的忠臣。
这是一场比刀剑更阴毒的战争。
“带走。”
曹髦转身,大氅带起一阵冷风。
阿竹被墨影提了起来,挣扎间,一只袖管里滑落出半片断裂的竹简。
竹简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声。
曹髦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去。
那竹简早已摩挲得油光发亮,显然是主饶心爱之物。
上面用刻刀歪歪扭扭地刻着两行字,因为盲刻,笔画深浅不一,却透着一股透纸背的倔强:
“史官不死,笔在人心。”
曹髦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久到屋外的风雪似乎都静止了。
他弯腰,捡起那枚竹简,拇指轻轻擦去上面沾染的灰尘。
竹简微凉,却让他感到掌心一阵滚烫。
“陛下,这老头和瞎子,是送去廷尉狱,还是交给内察司严刑拷打?”赵五粗声粗气地问道,眼里还带着刚才辨伪的余怒。
曹髦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书肆门口,推开破败的木门。
门外,铜驼巷的灯火稀疏如星,寒风夹着雪粒扑打在他的脸上,带来一阵刺痛的清醒。
“严刑拷打?”
曹髦将那枚竹简收入袖中,贴着温热的脉搏。
“不。”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眼神幽深得如同这洛阳永夜,“赵五,你去准备一顶软轿。要暖和,要稳当。”
“软轿?”赵五愣住了,挠了挠头上的乱发,“给谁坐?”
曹髦回头,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落在那个虽然恐惧、却依然昂着头的盲女身上,又看向那个在桌上写下“史不可焚”的聋哑老者。
“给那个真正写史的人坐。”
曹髦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仪,“把他接进宫。不要去大牢,把他安顿在兰台偏殿。那是他该待的地方。”
墨影虽然疑惑,但职业本能让他没有多问,只是低头应诺。
曹髦迈步走入风雪之中,身后的书肆灯火渐渐模糊。
杀人不过头点地,诛心才需笔如刀。
既然司马家想玩弄笔杆子,那他就让这下人看看,到底是谁手中的笔,能写穿这这层层伪装的画皮。
风雪更大了,但曹髦的步伐却前所未有的轻快。
他知道,在这个夜晚,他握住的不仅仅是一个瞎眼史官的把柄,更是一柄能刺穿司马昭心脏的利龋
喜欢三国:魂穿曹髦司马家你慌不慌?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三国:魂穿曹髦司马家你慌不慌?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