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缕焦糊味,是从洛阳城东南角的太学方向飘来的——初时极淡,似炭末浮在冷风里,继而渐浓,带着丝帛蜷曲时迸出的微腥甜气,又混着松墨受热后析出的微苦青烟,钻入鼻腔深处,舌尖竟泛起一丝铁锈般的微涩。
与昨日太极殿内那种令人作呕的毒烟不同,这股味道里夹杂着昂贵的丝绸被烧焦后的蛋白质臭味,还有一种陈腐的、混合着松墨的纸灰气——灰白絮状,沉甸甸地悬在空气里,吸一口便呛得喉头发紧,眼睫上沾了细尘似的微痒。
曹髦坐在御辇之中,并没有放下帷幔。
寒风如刀,刮在他刚刚因彻夜未眠而有些发僵的面皮上,刺得两颊泛起青白,却也吹散了脑中残留的昏沉;风里裹着碎雪沫子,扑在睫毛上即化,凉意如针尖轻扎。
去太学的路上,没有任何禁军开道。
只有郤正带着几个黄门,抬着一口沉甸甸的红漆木箱,呼哧呼哧地跟在御辇旁。
木箱边缘的铜扣随着步伐撞击,发出单调沉闷的“哐、哐”声——每一声都像钝锤敲在冻土上,震得脚底板微微发麻。
太学正门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此刻已是一片缟素。
三十余名出身名门的太学生,身着象征士族身份的宽袍大袖,此刻却个个披头散发,素绢裹发,发梢垂落处结着霜粒,在冬阳下闪出细碎银光。
他们将头上象征礼教与阶级的进贤冠狠狠掷在地上,冠缨崩断的“嘣”一声脆响,惊飞檐角一只冻僵的灰雀;有人甚至拿剪刀当众绞烂了绘有家族纹饰的衣襟,锦缎撕裂声嘶哑滞重,像钝刀割开陈年旧帛。
“魏亡于寒门!魏亡于寒门啊!”
领头之人正是荀融。
这位荀氏一族的旁支大儒,此刻全然没了往日的雍容气度。
他赤着双脚站在冰冷的石阶上,足底冻得发紫,踩在粗砺青砖缝里渗出的薄冰上,咯吱作响;手中高举着一卷《宗法疏》,花白的胡须上沾着唾沫星子,在斜阳下反着微亮水光,双目充血,声嘶力竭,喉结上下滚动,震得胸前衣襟簌簌微颤。
“先祖有云,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此睦纲常!今陛下欲废九品,是断我华夏衣冠,是引狼入室!吾等今日,宁为周室之顽民,不作乱世之苟臣!”
周围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大多面带惧色,指指点点——粗布袖口蹭着冻红的耳廓,呵出的白气在冷空中迅速消散,只余下低低嗡文耳语,如蜂群盘旋于枯枝之上。
在此时的观念里,这些读书的老爷们就是,他们塌了,那便是真的要塌了。
曹髦下了御辇,靴底踩在碎石地上,发出嘎吱的轻响——碎石棱角硌着厚底鹿皮靴,传来细微而清晰的压迫福
他没有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
荀融见皇帝来了,不仅没跪,反而挺直了脊梁,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毁灭祖宗基业的败家子,瞳孔深处映着曹髦玄色深衣上金线暗绣的蟠龙纹,冷硬如淬火铁。
他等着禁军的刀斧加身,那是他今日求来的“名”,是他以此殉道的祭坛。
可他没等来刀斧。
“抬上来。”曹髦的声音不大,在寒风中却显得格外清晰——声线平直,尾音略带沙哑,像一把未出鞘的剑在鞘中轻颤。
郤正等人将那口红漆木箱重重顿在明德堂前的空地上,箱底磕在冻硬的地面上,“咚”一声闷响,震得近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跳起。
箱盖掀开,里面不是金银,不是刑具,而是满满一箱子已经泛黄的竹简和帛书——竹简表面覆着薄薄一层灰白霉斑,边缘毛糙起刺;帛书卷轴微翘,丝缕间沁出陈年胶漆的微酸气息。
那是曹髦还是“高贵乡公”时,为了迎合世家口味,迎合司马昭之心,而日夜苦读撰写的《九品论》手稿。
“荀博士。”曹髦随手拿起一卷竹简,指腹摩挲着上面稚嫩且谄媚的字迹,竹片边缘因为年代久远而微微起刺,扎得指尖生疼,渗出一点血珠,在昏黄竹色上洇开微红;“你手里的《宗法疏》,讲的是血统,是门第。朕这箱子里写的,也是。”
荀融一愣,原本准备好的慷慨陈词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喉头一哽,竟尝到舌根泛起的苦胆汁味。
“朕曾以为,只有姓曹的才配坐下,只有姓荀、姓王、姓谢的才配治下。”曹髦自嘲地笑了笑,从一名黄门手中接过燃烧的火把。
松脂燃烧的“噼啪”声中,火光映照着曹髦那张年轻却疲惫的脸,热浪扑面而来,逼退了四周的寒意——脸颊皮肤被烘得发烫,额角沁出细汗,蒸腾起一缕几不可察的咸涩气息。
“可后来朕想通了一个道理。”曹髦的声音陡然转冷,他举着火把,目光越过荀融,扫视着那些还在痛哭流涕的世家子弟,“若纲常全在血统,不在功业,那大舜起于畎亩,大禹生于石缝,汉高祖不过一泗水亭长,他们……凭什么为帝?”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炸响在太学上空——余音撞在明德堂朱红廊柱上,嗡嗡回荡,震得檐角铜铃轻颤,发出一声悠长微鸣。
这是否定了“君权神授”的根基,却又是儒家经典里无法反驳的事实。
曹髦手腕一翻,火把落入木箱。
干燥的竹简和丝帛瞬间被火舌吞噬,火焰腾起半人高,橘红中裹着青白焰心,灼得人眼眶发干;哔剥爆裂声密集如雨打芭蕉,黑烟滚滚升腾,带着一股墨汁烧焦后的苦涩味道,呛得前排的士子们剧烈咳嗽起来,眼泪直流,视线模糊成一片晃动的灰影。
“烧了。”曹髦看着那熊熊烈火,“朕烧的是过去的偏见,也是你们引以为傲的枷锁。”
就在这时,人群被猛地撞开。
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年轻人踉踉跄跄地冲了出来。
他的鞋跑丢了一只,脚底被碎石磨得鲜血淋漓,在青砖地上拖出三寸长的淡红印痕;怀里却死死抱着一摞沉重的新雕版书册——纸页边缘锋利如刃,油墨未干,指尖按上去微黏,凑近能闻到松烟墨混着新桐油的微辛清香。
——此人曾随陇西都尉勘断盐铁冤狱三十七起,所撰《狱谳十例》被尚书台刑部列为案头范本。
那是陇右孤儿李昭,今科考课第一,却因出身寒微,差点连太学的门都进不来。
“草民……不,臣李昭!”李昭重重地跪在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闷响让人牙酸,冻土震颤,扬起细灰扑上他额角皲裂的皮肤。
他高举手中的书册,那是还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新律六典》。
“臣出身寒微,不懂什么上品下品。臣只知,此律若行,耕者有其田,冤者有其鸣!陛下之火是焚旧,臣之律是立新!臣愿以此身,为新律祭旗!”
这一声嘶吼,带着底层士子压抑了百年的愤懑——声带撕裂般沙哑,却如裂帛穿云,震得近处几只栖在柏树上的乌鸦扑棱棱飞起,翅尖划破凝滞的空气。
围观的百姓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皇帝万岁!”
紧接着,声浪如潮水般爆发。
“布衣可为卿相!”的呼喊声此起彼伏,瞬间淹没了荀融等饶哭嚎——声音粗粝、杂乱,却透着一股蓬勃得令人心悸的生命力,像冻土下奔涌的春汛,裹挟着泥土腥气与草芽清冽,直冲云霄。
一直站在廊下沉默不语的太学祭酒郑冲,看着火光中那个年轻帝王的背影,浑浊的老眼里涌出两行热泪——泪水滚烫,滑过沟壑纵横的脸颊,滴在胸前玄色朝服上,洇开两朵深色花。
他颤巍巍地整理衣冠,转过身,对着那群还在发愣的学生,缓缓跪下,额头触地——额角抵着冰冷石阶,寒意顺着骨缝钻入颅内,却压不住胸中翻涌的滚烫。
那是一种彻底的臣服,不是对权势,而是对“道”。
女史蔡琰站在廊柱后的阴影里,手中的兔毫笔悬在半空,笔尖吸饱了墨汁,迟迟无法落下——墨滴将坠未坠,在毫尖凝成一颗饱满乌亮的珠子,映着远处跃动的火光,微微颤抖。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大火、帝王、寒门士子、跪拜的大儒。
她在《帝训》的初稿上疾书,写到“焚稿非罪己,乃破千年之锢”时,笔锋一顿,竟觉手腕千钧之重,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笔杆在掌心留下四道浅浅红痕。
而石阶上的荀融,此刻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呆呆地看着那箱化为灰烬的手稿,手中的《宗法疏》不知何时已滑落在地——羊皮封面沾了灰,被一只赤足无意碾过,发出细微的“嚓”声。
他缓缓坐倒在冰冷的台阶上,从袖中颤抖着摸出那本自己视若性命的《清议录》。
那是他半生心血,记录了无数世家子弟的“高风亮节”。
“错了……都错了……”
他喃喃自语,猛地用力撕扯着手中的书册。
坚韧的宣纸在他枯瘦的指间发出裂帛般的悲鸣,浓黑的墨汁因为受潮而洇开,染满了他雪白的袖口,在昏暗的暮色下,殷红如血——那红,竟与火堆余烬里未燃尽的竹简断面泛出的暗赤,悄然呼应。
暮色四合,太学的喧嚣渐渐散去。
温室殿内,地龙烧得正暖——青砖微烫,足底隔着厚袜仍能感到温润的暖意,熏炉里龙脑香袅袅盘旋,清冽中带一丝微甜。
曹髦换了一身常服,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汤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水汽在睫毛上凝成细珠,温润微痒。
荀融跪在殿下,依然穿着那身染了墨迹的残破衣袍,整个人如同一截枯木——袍角焦边蜷曲,指尖残留墨渍与纸屑,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灰黑。
他等着那杯毒酒,或者三尺白绫。
“朕不杀你。”
曹髦的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他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余音短促,如冰珠坠玉盘。
“杀了你,你就成了世家的烈士。朕要你活着。”
荀融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错愕与屈辱:“士可杀,不可辱!”
“谁要辱你?”曹髦从案上推过一方崭新的铜印。
那印章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印面上赫然刻着“律学博士”四个篆字——铜胎厚重,边缘棱角锐利,映着烛光,像一柄尚未出鞘的法龋
“你不是信奉德行吗?你不是寒门无德吗?”曹髦身体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死死钉在荀融脸上,瞳孔深处映着跳动的烛火,灼灼逼人,“朕给你这个机会。从明日起,你为律学博士,助朕修定‘德行考课法’。”
“朕要你把那些虚无缥缈的‘清议’、‘乡评’,全部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律条。什么是孝?不是卧冰求鲤,是赡养父母几钱几米!什么是忠?不是死谏邀名,是为国纳税几分几厘!”
曹髦站起身,走到荀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荀融,朕要让下人知道,德不在姓,而在校这把尺子,朕交给你。你若量不准,那才是真正的名节尽毁。”
荀融浑身颤抖,双手死死抓着地砖缝隙,指甲崩断,指腹渗出血丝,在青砖上拖出两道暗红细线。
良久,他发出一声嘶哑的哽咽,双手捧起那方冰冷的铜印,重重叩首——额角撞地,发出沉闷钝响,震得烛火摇曳,光影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剧烈晃动。
“罪臣……领旨。”
殿门外,曹髦的心腹黄伯早已候命多时。
曹髦转身,从御案上拿起一本刚刚由李昭呈上来的《新律》抄本,郑重地递到黄伯手郑
“去吧。”曹髦看着殿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送到荀府。告诉荀融的族人,这是荀博士用半生名节,为他们换来的‘保命符’。”
黄伯接过书册,那是沉甸甸的分量——纸页微潮,带着人体余温与墨香,压得掌心微微下陷。
他深深看了一眼年轻的皇帝,转身踉跄着奔入夜色之郑
曹髦负手立于殿门前,寒风卷着雪沫子扑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袖口微动,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袋里那方硬物——正是白日压奏疏的孝文帝诏书残碑拓片。
拓片边缘已磨得发毛,背面墨书字犹在:‘法者,下之公器也。
’
远处,皇宫匠作监的方向,铁锤声如心跳般稳定传来。
曹髦没有回头,只将左手缓缓探入袖中,再抽出时,掌心静静躺着一枚温润的旧拓片。
火光映着拓片上斑驳的篆字,也映着他眼底沉静的光。
那光里没有怒火,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笃定——
石头不会话。
但当千万双手在同一块碑上刻下同一行字,那声音,便足以震落宫檐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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