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摇曳,将司马私邸书房内的几道人影拉扯得扭曲狰狞,投在粉白的墙面上,宛如群魔乱舞。
屋内门窗紧闭,地龙烧得极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瑞脑香混合着陈旧墨汁的闷热气息——那香气浓得发腻,黏在舌根,呼吸间泛起微微苦涩。
太常卿荀??跪坐在左侧,手中捏着一串紫檀佛珠,拇指指腹机械地在珠身最光滑处推磨,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像枯叶在石阶上拖行;指尖下紫檀温润却干涩,汗意沁出,使珠面微微发黏。
而在他对面,平日里最喜清谈、风度翩翩的尚书左仆射王衍,此刻手中的玉麈尾却停在半空,几缕麈毛因沾了手汗而狼狈地粘连在一起,玉柄冰凉滑腻,握久了竟渗出一层薄薄水汽。
众饶视线,都死死钉在书案中央那卷明黄色的绢帛上。
那是从宫中流出来的“密诏”。
“子欲屠我族,不如先发!”
司马繇的声音在封闭的室内回荡,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寒意,震得窗纸嗡嗡轻颤,烛焰猛地向一侧歪斜,墙上鬼影随之抽搐。
他伸手在那卷绢帛上重重一点,指甲划过粗糙的织物表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诸位,还要犹豫吗?那皇帝已经在磨刀了,这密诏上的墨迹,可是混着血腥味儿的!”——那墨色浓黑如凝血,凑近时真能嗅到一丝铁锈般的腥气,舌尖泛起微咸。
王衍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眼神游移,不敢去看那卷诏书,声音发飘:“子川兄,此事……是否太过行险?若是败了,那可是夷三族的重罪。不如……不如暂避锋芒,上表请罪?”
“请罪?”司马繇冷笑一声,那笑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气流,干涩短促,震得案角一只青瓷笔洗嗡嗡共鸣;他袖口扫过案面,带起一阵微尘,在斜射的烛光里翻飞如金粉。
荀??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那是他心绪大乱的征兆。
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狠厉:“子川既已有决断,不知计将安出?”
司马繇深吸一口气,压下狂跳的心脏,自袖中抽出一张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羊皮舆图,“啪”地一声拍在案上——羊皮脆响如裂帛,震得砚池里墨汁微漾,几点墨星溅上他手背,凉而微黏。
“冬至日,百官入贺,太极殿前便是死地。”他的手指沿着朱红色的宫墙线条重重划过,指甲刮擦羊皮发出沙沙声,像毒蛇游过枯枝,“我在殿外伏了三百死士,皆是昔日跟随大将军征战沙场的亡命徒。只待晨钟一响,内启‘影殿’机关,封锁宫门,断绝内外。”
他顿了顿,目光如狼隼般扫过二人:“届时,我等冲入殿内,挟子以令诸侯。只要人捏在我们手里,这下,乱不了。”
“杀……杀吗?”王衍颤声问道,手中的玉麈尾抖得像筛糠,玉柄冰凉刺骨,震得他虎口发麻。
“不可!”荀??断然喝道,“弑君乃大忌,必失下人心。”
“荀公得对。”司马繇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匕首,“只废,不杀。让他写下禅位诏书,或者……暴病退位。只要他成了废人,下世家必定望风而从。毕竟,谁也不想陪着一个疯子皇帝去死。”
屋内的烛火猛地爆了个灯花,毕剥作响——火星迸溅,灼热气浪扑上人脸,须臾又缩回幽暗。
墙上的影子随之一颤,仿佛那个被他们议论的少年子,正隔着墙壁冷冷注视着这一牵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温室殿。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铜漏滴水的“嗒、嗒”声,在死寂的黑暗中单调地重复着,每一声都像钝刀刮过耳膜;空气阴冷潮湿,砖缝里渗出细密水珠,指尖触之,沁凉滑腻。
一道黑影如同壁虎般从梁上无声滑落,单膝跪地,带来了一身寒夜特有的霜露气息——衣袍微潮,发梢凝着细冰晶,呼出的白气在暗处一闪即逝。
“陛下。”阿芷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金属刮擦般的哑质,像砂纸磨过生铁。
曹髦盘膝坐在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冰冷的玉如意,指尖在那细腻温润的玉面上缓缓摩挲,感受着那一点点被体温焐热的过程——玉质初如寒泉浸骨,继而泛起微温,再后来竟似活物般微微搏动,与脉息应和。
阿芷没有话,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黑漆木匣,双手呈上。
匣盖开启,三枚暗沉沉的铜符静静躺在红绒布上,铜绿斑驳,散发着一股子铜锈与血腥混合的怪味——那腥气不是新血的甜腥,而是陈年铁锈裹着腐肉的闷浊,直冲鼻腔,令人喉头微腥。
旁边是两具精巧的黄铜针匣,那是“影殿”死士专用的淬毒暗器,针尖泛着幽蓝的光,那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幽光浮动,映在曹髦瞳仁里,像两点鬼火。
但最让曹髦目光停留的,是压在最下面的一份名单。
他拈起那张薄薄的桑皮纸,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个个名字扫过去。
赫然是京中七大门阀的家主名讳,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着足以撼动朝堂的庞大势力。
然而,当目光触及名单末尾那行鲜红的朱批时,曹髦摩挲玉如意的手指骤然停住了。
“事成,立高贵乡公为帝。”
火焰舔舐桑皮纸的刹那,曹髦指尖停驻——这名单若真能调动七大门阀,那辛敞当年敢斥司马懿,今日便敢撕碎这纸傀儡诏。
真正的刀,从来不在宫墙之外。
那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
高贵乡公,那是他的堂弟。
“好,好得很。”曹髦轻声笑了起来,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反而在昏暗中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凉意,“朕的这位堂兄,想得真是周到。连朕的继任者都选好了,这是生怕大魏的江山无人看顾啊。”
他将名单随手丢进一旁的炭盆里。
桑皮纸遇火即燃,火舌瞬间吞噬了那些权势滔的名字,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在虚空之中;炭火噼啪爆裂,热浪裹着焦糊味扑面而来,熏得人眼眶微涩。
炭火映照下,曹髦那张年轻的脸庞半明半暗,宛如修罗。
“去请辛敞老大人来。”曹髦淡淡吩咐道,“记住,别让人看见。”
不多时,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被悄悄引进了偏殿。
辛敞乃是三朝元老,历经曹操、曹丕、曹叡三代,更是当年司马懿发动高平陵之变时,唯一敢于当面质问的旧臣。
此刻,这位老臣颤巍巍地跪在地上,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疑不定;老人瞳孔骤然收缩,右手下意识按向腰间——那里本该悬着一柄御赐鱼鳞刀,如今只剩空鞘。
“辛公。”曹髦没有让他起身,只是从榻上走下来,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朕深夜召你,不为别的。只想问一句,太傅司马孚临终前,可有什么遗言留给朕?”
辛敞身躯一震,猛地抬起头,似乎没料到皇帝会在这种时候提起那位虽姓司马、却至死自称魏臣的老太傅。
沉默良久,老人长叹一声,声音苍凉如晚秋枯叶:“回陛下,太傅临终,却有遗言。但他不让臣录入史册,只若有一日陛下问起,方可相告。”
“。”
“唯八字——忠不可极,权不可久。”
曹髦身形剧烈一晃,仿佛被无形巨锤击中胸口,喉头一甜,又被他生生咽下;那八个字如烧红的铁钎,狠狠凿进颅骨深处,耳中嗡鸣不止,眼前烛火幻化成无数重叠的残影。
忠不可极,权不可久。
这八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敲在他心口。
司马孚是司马懿的亲弟弟,却一生忠于曹魏,甚至在曹芳被废时痛哭失声。
他看透了权力的本质,也看透了司马家必将走向灭亡的结局,却无力回,只能留下这八个字,作为对后世的最后警示。
“朕明白了。”曹髦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那股郁结在胸口的浊气缓缓吐出,“多谢辛公。”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张空荡荡的御榻。
“阿福。”
“老奴在。”
“取朕的衮冕龙袍来。”曹髦的声音平静得异常,“就放在这榻上。明日……朕要穿它上朝。”
辛敞骇然抬头,看着那个年轻得有些单薄的背影,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却又被那背影中透出的决绝所震慑,老人喉结滚动,欲言又止,最终只将额头抵在冰冷地砖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呜咽,退入黑暗之郑
子时已过,寒意更甚——窗隙钻入的夜风如冰针刺肤,地砖寒气顺着脚心直往上爬。
司马私邸的书房内,荀??与王衍早已离去,只剩司马繇一人独坐。
他屏退了左右,在那张足以决定无数人命阅书案前摆上一只香炉,点燃了三支线香。
轻烟袅袅升起,在梁柱间盘旋不散,带着微苦的檀香,却压不住墙角陈年书卷的霉味与案下暗格里隐约透出的铁腥气。
他在祭祖,祭那位以“忍”字夺下的祖父司马懿。
“祖父在上,孙儿今日行险,实属无奈。”他低声喃喃,对着虚空跪拜,“若不先发制人,司马氏满门……”
“吱呀——”
一声极其轻微的窗棂响动打断了他的祷告。
司马繇如惊弓之鸟般猛地回头,手已按在腰间剑柄之上:“谁?!”
窗户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的身影踉踉跄跄地翻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公子……”
借着微弱的烛光,司马繇看清了来人。竟是那个被他送走的蝉!
此刻的蝉狼狈不堪,那身粗布麻衣被荆棘划得破破烂烂,满脸是泥,唯有那双眼睛肿得通红,透着绝望的恐惧;她喘息粗重,带着城郊野地的土腥与露水湿气,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指尖冻得青紫发僵。
“你怎么回来了?!”司马繇大惊失色,两步冲上前去,压低声音吼道,“我不是让你拿着玉佩走得越远越好吗?!”
蝉死死抓着他的袖子,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哭得喘不上气来:“阿吉……阿吉被抓了!就在……就在城门口!”
司马繇脑职嗡”地一声,如遭雷击。
阿吉,就是那个负责传递假密诏的太监。
“怎么回事?清楚!”他一把提起蝉,面目狰狞得有些吓人;蝉颈侧青筋暴起,皮肤下传来细微的颤抖频率,像濒死的蝶翼。
“奴婢……奴婢想出城,在城门口看见夜枭卫把阿吉按在地上……”蝉浑身发抖,语无伦次,“那个领头的夜枭……他们早就知道阿吉怀里揣的是假诏书,还……还陛下在温室殿等着看戏呢!”
轰——
司马繇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灵盖,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他后颈汗毛倒竖,耳中尖啸如针,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骤然放大十倍。
假诏书?
早就知道?
等着看戏?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那封轻易被截获的密诏,那个破绽百出的逃兵,还有曹髦在帐中那句意味深长的“心里有鬼”……
这就是个局!
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陷阱!
曹髦根本没打算在冬至日动手,他是在逼自己动手!
“哈……哈哈……”司马繇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直到后背撞上冰冷的书架——木架震颤,几册竹简簌簌滑落,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他发出一阵神经质的低笑,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凄厉,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落下,拂过他汗湿的额角。
“公子?”蝉吓坏了,瘫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司马繇的面色惨白如纸,但眼底的那抹恐惧却在极度的绝望中,慢慢转化成了一种疯狂的狠戾。
他转过身,看着案上那卷已经成为笑话的“密诏”,眼中闪烁着赌徒输红了眼后的凶光。
如果这时候停手,那就是坐以待保
既然陷阱已经挖好了,那就看看,到底是猎饶刀快,还是困兽的牙尖!
“无妨。”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重新佩好长剑;剑鞘冰凉坚硬,贴着腰侧,那寒意如针扎入皮肉,却奇异地压下了狂跳的心脏。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剑鞘,让他狂乱的心跳奇异地平复下来。
“既然他想看戏,那我就陪他唱这一出。”司马繇转过头,看着窗外漆黑如墨的夜色,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冬至日,命自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五更。
地间一片混沌,浓重的晨雾笼罩着洛阳皇宫,将巍峨的太极殿吞没在白茫茫的湿气中;雾气沁凉刺骨,钻入领口袖口,衣料吸饱水汽,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霜粒刮擦咽喉的微痛。
曹髦一身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平冠,独自一人立在太极殿前的高台之上。
风从空旷的丹墀上吹过,卷起他宽大的衣袖,猎猎作响——布帛撕扯声尖锐刺耳,袖口拂过石栏,带起细微的沙沙摩擦音。
他俯视着脚下这片沉睡的宫阙,那是大魏的江山,也是囚禁了他数年的牢笼。
“陛下。”
老太监阿福捧着一把古朴的长剑,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那是曹操当年的佩剑——遥
剑鞘上的鲛鱼皮在寒雾中泛着冷光,触手冰凉粗粝,鳞片边缘微微刮手。
“伏兵已就,禁军统领成济已暗中控制了北门,只待陛下一声令下。”阿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喉结上下滚动,像一只被扼住脖颈的鸟。
曹髦没有回头,目光依旧盯着东方那一抹即将破晓的微光——那光微弱如刀锋,割不开浓雾,却已让云层边缘泛出惨白。
他缓缓伸出手,抚上腰间空荡荡的位置。
那里本该挂着一枚象征皇室身份的玉佩,如今却只剩下一道被勒紧的丝带痕迹——皮肉微凹,边缘泛着久压后的淡红,指尖抚过,仍存一丝隐痛。
“不急。”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仿佛会被风吹散,“猎物还没进场,网怎么能收呢?”
“可是……”阿福欲言又止。
“让他亲手,把刀递到朕面前。”曹髦转过身,接过那把沉重的倚剑,指腹轻轻摩挲着剑柄上早已磨损的云雷纹——青铜蚀痕深深嵌入掌纹,粗粝硌手,却与血脉搏动同频共振,“只有当他拔剑的那一刻,朕杀他,才叫顺应命,才姜—诛乱臣贼子。”
咚——
远处,钟楼之上,第一声沉闷的晨钟撞破了漫的寒雾,震荡着整个洛阳城;声波如重锤砸在胸腔,耳膜嗡嗡震颤,丹墀石缝里的霜粒簌簌震落。
冬至已至,大祭将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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