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议散去的军帐内,喧嚣如潮水般退去,只余下并未散尽的浑浊人味——汗酸、膻气与陈年皮甲闷沤出的微腥,在舌根泛起一丝铁锈般的滞涩;炭盆中偶尔爆出的毕剥声,则像枯枝被无形之手骤然拗断,短促、脆硬,震得耳膜微微发紧。
日头偏西,帐帘被寒风掀起一角,一道惨白的光柱斜切进来,尘埃在光里无声翻滚,像是无数躁动不安的微念头;光柱边缘锐利如刀,割开帐内昏沉的暖黄,照得浮尘颗粒纤毫毕现,每一粒都裹着细的冷光。
曹髦端坐在上首,指腹轻轻摩挲着案几边缘粗糙的木纹——那纹路深陷、毛刺微扎,带着新斫松木未尽的涩意与旧漆剥落后的粗粝;目光越过那把空荡荡的帅椅,落在御阶下那个并未离去的身影上。
“子川。”曹髦忽然唤了一声司马繇的字,声音里没有平日朝堂上的金铁之气,反而透着一股子深秋落叶般的萧索——尾音轻颤,仿佛喉间含着一枚将坠未坠的霜粒。
司马繇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恭谨地长揖到底:“臣在。”衣料摩擦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像蛇尾扫过枯叶。
“上来些,坐。”曹髦指了指御阶下早已备好的锦墩,那里铺着一层厚实的狼皮,毛色灰白杂乱,透着股草原特有的野性与温热——指尖拂过皮毛,粗硬倒刺刮过皮肤,底下却蒸腾着幽微的、动物体脂融化的暖香。
司马繇谢恩落座,半个屁股虚悬着,脊背挺得像一张紧绷的弓;锦墩边缘的丝线已磨出毛边,蹭着后颈,刺痒难耐。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煮茶的清苦香气,混合着帐内陈旧皮革的味道,有些闷人——那苦香里浮着焙火焦气,皮革味则沉甸甸地压在鼻腔深处,像一块吸饱了雨水的朽木。
曹髦盯着他那双保养得极好的手——指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完全不像是在凉州苦寒之地待过的人;指腹皮肤细腻得反光,却在斜射光线下显出青白底色,仿佛久不见日的玉髓。
“朕昨夜梦见太学了。”曹髦轻叹一声,身子向后微微倚靠,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那时候咱们都还,先帝还在,朕少孤,唯有卿伴读十年。那十年里,朕挨过多少次太傅的板子,你就陪朕罚过多少次站。”
司马繇垂着头,睫毛颤动了一下,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晦暗;那颤动细微如蝶翼振频,却让下眼睑投下的阴影微微跳动。
昨夜那个扮作逃兵的太监送来的“密诏”抄本,此刻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正贴在他胸口的内袋里,烫得皮肉生疼——布帛紧贴汗湿的里衣,每一次心跳都撞上那滚烫的纸角,灼痛尖锐而持续。
“陛下言重了,那是臣的本分。”司马繇的声音温润,挑不出一丝错处;声带却绷得过紧,吐字时喉结上下滑动,牵扯出一点不易察觉的干涩摩擦音。
“这世上哪有什么本分。”曹髦摇了摇头,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印,轻轻搁在案上。
铜印与木案相撞,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像是一记重锤敲在人心口——余震顺着案几木质纤维悄然蔓延,震得案角半盏冷茶水面漾开细密涟漪。
“朕欲设内府总管,统辖六尚,掌宫禁宿卫与钱粮调拨。”曹髦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在司马繇耳边炸起惊雷,“这位置,朕信不过旁人,非卿莫属。”
司马繇猛地抬头,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视野边缘骤然发黑,耳中嗡鸣突起,仿佛有千只蝉在颅骨内同时振翅。
内府总管?
统辖六尚?
这是将皇帝的身家性命、吃穿用度乃至最后一道防线,全交到了他手里。
若是在昨日之前,他会欣喜若狂,视为大的恩宠与信任。
可现在……
那封“密诏”上,“摔杯为号,尽诛旧部”八个字,在他脑海中疯狂跳动——墨迹仿佛活了过来,在视网膜上灼烧出焦黑残影。
这是断头饭?
还是想要稳住他,好在冬至日一网打尽?
又或者,这位年轻的皇帝是真的不知情,依然将他视为那个可以托付后背的堂兄?
汗水顺着司马繇的脊沟滑落,冰凉腻人——汗珠沿着脊椎凹槽蜿蜒而下,所经之处皮肤绷紧、起栗,寒意直钻骨髓。
他在袖中死死掐住掌心,借着那股刺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面上却露出诚惶诚恐的神色,离席跪拜:“陛下!此职权重如山,臣资历尚浅,恐难服众……”指甲深陷进皮肉,血丝渗出,咸腥味在舌尖悄然弥漫。
“朕你行,你就校”曹髦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
他侧过头,对侍立在一旁的阿福招了招手。
老太监捧着一卷早已泛黄的画轴,迈着细碎的步子走下来——袍角扫过地面,带起微尘与陈年松烟墨的微苦气息。
随着画轴缓缓展开,一股陈年的霉味夹杂着淡淡的松烟墨香在空气中弥散开来——霉味是纸张纤维朽败的微酸,墨香则清冽如雪后松针,二者交织,竟生出一种奇异的、近乎腐朽的庄严。
画纸虽然裱糊过,但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人反复摩挲过多次——指腹划过毛边,能感到细微的撕裂感与纸纤维的粗涩抵抗。
画上是两个少年的背影,坐在一棵老槐树下对弈。
笔触稍显稚嫩,却透着一股勃勃生气。
“兄执黑,弟执白,下一局。”曹髦轻声念出画角的题跋,目光温柔得有些恍惚,“这是你十六岁那年画的,送给朕的生辰礼。朕一直带在身边。”
司马繇盯着那幅画,眼眶瞬间有些发红——视线模糊的刹那,槐树影子在纸上晃动,仿佛真有风穿过百年光阴,拂过他的睫毛。
那一刻,记忆的闸门被冲开,那个曾真心实意想要辅佐这位弟弟成就一番霸业的少年,似乎真的隔着十年的光阴,与现在的他对视了一眼。
但他很快就想起了自己现在的代号——“影梭”。
“陛下……竟然还记得?”司马繇的声音有些哽咽,这哽咽有三分是演,却有七分是真的悲凉——喉头滚动,声带震颤,连带胸腔共鸣都微微发闷。
“朕当然记得。”曹髦指着画中的棋盘,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朕还记得你过,黑子势大,如乌云压城;白子虽弱,却如水银泻地,若能以静制动,便可围黑于无形。”
司马繇的心脏猛地一跳——那跳动如此沉重,震得耳中鼓膜嗡嗡作响,仿佛胸腔里擂着一面蒙皮过紧的战鼓。
围黑于无形?
这句话在当年只是棋理,可如今听来,却像是一句浸透了毒液的谶语。
是在暗示司马家势大如黑云,而他曹髦要用白子翻盘?
还是在暗示……自己这颗“黑子”,早已被围在其中?
此时,一缕幽香飘近。
阿芷端着茶盘悄无声息地走上前,将一盏热茶奉至司马繇手边。
茶汤澄碧,热气蒸腾,模糊了彼茨面容——水汽氤氲,带着新焙春茶的鲜爽气,扑在脸上,微烫而湿润。
司马繇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触碰到滚烫茶盏的瞬间,他左手的无名指不受控制地向掌心猛地蜷曲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一般——指腹皮肤骤然绷紧,关节发出极轻微的“咔”声,指甲刮过掌心薄茧,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麻痒。
阿芷低眉顺眼,仿佛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在退至廊下阴影处时,不动声色地用指甲在袖口的缝线上轻轻掐了一道印痕。
那是入档的记号。
左手无名指微曲,这是司马繇幼年时每逢极度紧张才会出现的动作,那个被烧毁的档案里,原本就记着这一笔。
“谢陛下赐茶。”司马繇稳住心神,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了嘴角的僵硬。
茶汤入口,苦涩得有些烧喉,一直烧到胃里,化作一团化不开的冷硬——初尝是灼烫的苦,继而回甘微薄如游丝,最终只余舌根一片麻木的凉。
午后的阳光并未带来多少暖意,反而让凉州的寒风显得更加刺骨——风从帐帘缝隙钻入,如冰针刺入衣领,激得颈后汗毛根根倒竖。
从大帐出来,司马繇左手紧攥着那方铜印,印钮上未干的朱砂蹭得指腹一片刺目的红;铜印沉坠如冻铁,棱角硌进掌心,寒意顺着血脉直冲脑仁。
他没有直接回府,而是鬼使神差地绕道去了**温明殿的旧廊**。
那里是宫人们浆洗洒扫的地方,也是整个行宫最破败的角落。
穿堂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枯叶和碎雪——风声尖利如哨,刮过断壁残垣,发出呜咽般的空洞回响;枯叶擦过石阶,沙沙声里裹着碎雪撞击青砖的“簌簌”脆响。
一个身穿粗布麻衣的宫女正背对着他,低头清扫着石阶上的积雪。
她手冻得通红,满是冻疮,每一次挥动扫帚,都能听见竹枝划过石板发出的“沙沙”声,单调而枯燥——竹枝干涩,石板冰凉,那声音刮擦着耳膜,像钝刀锯着朽木。
司马繇停下脚步,目光定定地落在那个瘦削的背影上。
那是蝉。
那个和他同喝一口井水长大,入宫后为了不连累他,主动申请去最苦最累的浣衣局的傻姑娘。
似乎是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蝉停下动作,迟疑地回过头。
当她看清立在寒风中的那个清俊身影时,瞳孔骤然放大,手中的扫帚“啪”地一声,竟从中间折断了。
那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回廊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断茬参差,竹纤维迸裂的“噼啪”余音在石壁间来回弹跳,久久不散。
“公子……”蝉下意识地喊了一声,随即惊慌失措地想要跪下,却因为腿脚冻僵,踉跄了一下。
司马繇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隔着粗糙的袖管,熨帖着她冰冷的手臂——那温度透过麻布直抵皮下,激得蝉手臂上细的汗毛瞬间倒伏。
蝉浑身颤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在满是灰尘的脸上冲刷出两道蜿蜒的痕迹——泪水滚烫,混着尘土,在脸颊上拉出黏腻的、微咸的沟壑。
“别哭。”司马繇低声道,声音沙哑——气息拂过蝉额前碎发,带起一阵细微的颤动。
他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四周,确认无人后,迅速解下腰间那枚价值连城的羊脂玉佩,硬生生塞进蝉那双满是裂口的手里。
玉佩尚带着他的体温,温润细腻,与她粗粝的手掌形成了残忍的对比——玉质微凉,却因体温浸润而柔滑,裂口处的硬痂刮过玉面,发出极轻的“嚓”声。
“拿着这个,去找个地方换些钱。”司马繇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记住,明……无论发生什么,绝对不要靠近宫门半步。”
蝉愣住了,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佩,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玉佩棱角硌进掌心,寒意与暖意在皮肤下激烈撕扯。
她不懂朝堂上的波诡云谲,但她听懂了那语气中的决绝与恐惧。
那是即将塌地陷前的嘶吼。
“走!”司马繇猛地推了她一把,转身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只有那断成两截的扫帚,孤零零地躺在雪地里,被风渐渐掩埋——断口处渗出淡黄竹汁,在白雪上洇开一片潮湿的、微苦的印记。
暮色四合,残阳如血,将整座凉州城染成了一片肃杀的暗红——光由金红渐次沉为铁锈色,云层边缘燃烧着暗紫的火,风里浮动着尘土与铁锈混合的腥气。
曹髦负手立于行宫最高的烽火台上,这里的风大得让人站立不稳,衣袍猎猎作响,仿佛要乘风归去——风灌满袖管,鼓荡如帆,衣料撕扯着发出“噗噗”的闷响,吹得鬓发狂舞,抽打在脸颊上生疼。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宫墙,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正快步走出宫门的背影。
在夕阳的拉扯下,司马繇的影子被拖得极长,扭曲变形,像是一个正在逃离地狱的孤魂。
“陛下。”阿福像个老幽灵般出现在身后,手里捧着一件厚实的大氅,心翼翼地披在曹髦肩上,“您真信他会回头?”
曹髦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入怀,掏出了那卷刚刚才令司马繇感动涕零的《对弈图》。
他随手一抖,画卷在风中展开,那两个少年的背影在夕阳下显得格外讽刺——纸页哗啦翻飞,边缘拍打着曹髦的手背,发出干燥而空洞的声响。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曹髦轻笑一声,手指微微松开。
画卷瞬间被狂风卷走,在空中翻滚了几圈,越飞越远,最终如同一只断了翅膀的枯蝶,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护城河中,激起一点微不足道的水花,转瞬即逝——水声“噗”地轻响,随即被风声彻底吞没。
“朕给过他机会了。”曹髦的声音冷得像是冰渣子,“他若是不动,这幅画就是兄弟情深;他若是动了……”
曹髦收回目光,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那就是催命的符咒。”
远处,几声凄厉的鸱鸮叫声划破长空——啼声尖锐如裂帛,由远及近,又倏忽折向,余音在断壁间撞出空洞的回响。
在行宫西北角的冷宫阴影里,一队身着黑衣、面戴修罗面具的“夜枭”卫士,正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无声漫延,悄然完成了合围。
**目标锁定:司马私邸东角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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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座看似平静的司马私邸深处,几盏昏黄的灯火正幽幽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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